这一日的星陨阁正殿的灯火从天黑之后就没熄灭过。
悬浮在殿顶那块星陨石往常到了酉时就会自动收敛光芒,今天却被辰星子用三枚星核碎片强行激活,银白色的冷光从石心深处不间断地往外倾泻,把整座正殿照得跟白天一样。没人计较灵石消耗——星核碎片激活一次要烧掉上千块上品灵石,搁在平时辰星子能心疼得三天吃不下饭,今天他自己动的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内的星象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天衍老祖坐在最里头,九百年的修为压出来的气场让老人往那一坐就像一座生了根的山。他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指尖触到星象石板时会在上面留下一道极细的推演法则纹路,纹路刚亮起来就被他随手抹掉了——抹了画,画了抹,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反复几十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天衍老祖在反复推演同一种可能性时才会有的习惯。推演了几十次,结果都不满意。
青丘老狐王坐在天衍老祖右手边,破天荒地没有斜靠着。狐尾收了九条剩三条,三条尾巴安安静静搭在椅背上,尾尖垂下来一动不动。他面前的茶杯从端上来就没碰过,茶水凉透了,茶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正殿天花板上被之前真昆虚和假昆虚的空间法则对峙震裂了一道细缝,石粉断断续续地往下掉。
凤族老祖坐在老狐王对面,火红的长发用一根梧桐枝随意绾了个髻,梧桐枝上还带着几片没摘干净的叶子,叶子边缘被凤族体温烤得微微卷曲。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三下,杯里的凉茶瞬间沸腾又瞬间冷却,反复三次之后她停了手,把茶杯推到一边。
剑老人独自坐在长桌最末端。他的锈剑没有挂在腰间,而是横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锈迹在星陨石的强光下看得格外清楚——不是金属生锈的那种锈,是剑气在漫长岁月里一层一层沉积之后形成的法则结晶,暗红色,粗粝,像永冻荒原上被风化了上万年的铁矿石。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看起来像睡着了。
敖苍和紫阳真人坐在长桌中间。敖苍的龙骨战甲还没完全修复,胸口那片被寄生卵炸裂的甲片用龙族秘法临时补了一块骨板,骨板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两度,像一件旧衣服上打了一块新补丁。紫阳真人右肩的剑意绷带换到了第三条,前两条已经被暗属法则残留浸透了。他面前摊着一张天衍宗剑阵的阵图,阵图边缘密密麻麻标注了灵力运转节点的调整方案,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
海龙没有坐。殿再大也装不下一条龙的真身,他在殿外广场上盘着,龙首从正殿大门上方探进来,竖瞳半眯着,暗青色的龙鳞缝隙里还夹着龙渊底下的怨念结晶碎片。
王铮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和天衍老祖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混天棒立在椅子扶手边,棒身上嵌着的夏芸断剑在星陨石的强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他面前什么都没摆——没有阵图,没有战报,没有推演玉简。曲尧刚传过来一份墨玉虫雕法则丝线的最终解析报告,他已经看完了,内容记在脑子里。龙血虫缩小了身形趴在他脚边,暗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着殿内每一个人的动作。
辰星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端着一叠半人高的战报玉简走进正殿,把玉简往桌角一搁,然后坐到长桌最末的记录席上。紫袍上的星象纹路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了,连续推演的消耗让他眼白上的血丝从几条变成了一片,远远看过去眼睛像是充了血。
“人到齐了。”辰星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截至酉时末,中天大陆各处灵脉下方共发现投影锚点丝线四十七根。其中密度最高的三根分别在星陨阁正下方、黑渊矿道深处和大夏王城废墟底部。按目前的血祭汇聚速度——第一波投影最早在寅时末,最迟辰时初。投影数量预计六到八人,为首的是渡劫巅峰,代号噬灵尊者。”
殿内沉默了片刻。这些信息在公用频率里已经通报过了,但从辰星子嘴里再听一遍,每个字还是砸得桌面嗡嗡响。
天衍老祖睁开眼,推演法则印记在他眉心亮了一下。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开口,声音苍老但稳当,像旱季里最后一口深井:“正面硬碰硬,我们打不过。”
没人反驳。这话搁在任何时候从任何渡劫期嘴里说出来都是灭自己威风,但从天衍老祖嘴里说出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在推演法则上的造诣是中天大陆独一档的,能把敌我双方的战力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推演结果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老夫把双方战力做了个对比。”天衍老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我方渡劫巅峰战力只有海龙一个,九千年龙怨没清干净,全盛状态能发挥七成。渡劫后期战力只有剑老人一个。渡劫中期两个,渡劫初期四个,加上真昆虚和假昆虚两个合体后期。对面至少一个渡劫巅峰领队,一个渡劫后期傀儡师,两个渡劫中期,两个渡劫初期。渡劫巅峰对渡劫巅峰,剑老人说他能挡六剑——老夫信。但剩下的人对上傀儡师加两个渡劫中期加两个渡劫初期,怎么打?傀儡师手里的傀儡至少是渡劫初期级别,如果他在战场上收集到了流云真君的尸体,那个傀儡就是渡劫初期。”
流云真君的名字在桌面上滚过去的时候,血河老祖在殿门口靠着石框动了一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本命精血燃烧的后遗症还没缓过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没说话,只是把龙骨肋骨从魔甲夹层里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紫阳真人低头看着面前的剑阵阵图,眉心推演法则印记闪了几下,然后抬起眼:“如果我把天衍三十六剑阵的运转节点从十八个压缩到九个,可以把一个渡劫初期的投影困住三炷香。三炷香之内我杀不了他,但能让他无法脱身。两个渡劫初期的话——我需要再加十二个合体后期的剑修做阵眼。天衍宗现在能调出来的合体后期剑修正好十二个。”
“十二个合体后期剑修换两个渡劫初期被拖住三炷香。”老狐王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紫阳真人的阵图上,“拖完了呢?十二个阵眼在三炷香里灵力会被剑阵抽干,丹田碎裂,修为跌到元婴期以下。你自己主持阵眼,灵力消耗是他们的三倍,三炷香之后你的丹田也会裂。”老狐王顿了一下,手指从茶杯上抬起来,指着紫阳真人,“你是天衍宗掌教,渡劫初期剑修。你废了,天衍宗就没有渡劫期了。这笔账你算过吗。”
紫阳真人没抬头,只是用指尖在阵图边缘又加了一道灵力运转节点的标注,字迹依旧是那种天衍宗特有的工整:“算过。所以我留了第九个节点的空位——不用合体后期剑修,用我自己。灵力抽干之后丹田裂不裂无所谓,天衍宗还有下一代掌教。”
殿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重,因为紫阳真人的语气不是在逞英雄,他确实已经把后事安排好了。天衍老祖看了他一眼,师徒俩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然后天衍老祖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又画了一道线。
“这个方案放在最后。天衍宗的剑修不是用来当一次性阵眼的。”老人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长桌另一端的王铮,“虫皇宗那边,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把曲尧的最终解析报告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渡劫巅峰比我们多,渡劫中期比我们多,渡劫初期也比我们多——硬碰硬是死路。这是前提。在这个前提下,破局的关键不是增加战力,是削减对方的战力。”他走到星象长桌前,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噬神宗的渡劫期有一个致命弱点——投影。投影不是真身,是用法则和灵力凝聚的临时躯体。维持投影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持续不断的灵力供给,灵力来源是中天大陆地底那四十七根血祭锚点丝线。第二,四象天到庚六九三的投影通道必须保持畅通,通道一旦被干扰,投影就会不稳定,严重的话直接崩溃。”
他在第一个圈上点了一下:“第一步,断灵力。辰星子,星陨阁的周天星斗大阵还能不能用?”
辰星子愣了一下:“能用。但那个阵是星陨阁初代阁主留下的护阁大阵,引星斗之力下界,范围只能覆盖星陨阁周边两百里——”
“两百里够了。”王铮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从星陨阁到正下方灵脉汇聚点的直线,“投影锚点的主丝线就在星陨阁正下方。周天星斗灭仙大阵的星斗之力是纯粹的星辰法则,和暗属法则天生相克。引星斗之力灌入地底灵脉,可以把主丝线的灵力供给烧断。主丝线一断,其余四十六根副丝线的灵力传输效率至少下降五成。灵力供给下降五成,投影修士的战力也会同步下降五成。”
辰星子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在桌边走了两步,星象纹路在紫袍上重新亮起来,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阵法的运转节点:“周天星斗大阵需要七十二个星象节点同时激活,节点需要星陨石粉末做引子。星陨阁库存的星陨石粉末有多少?”
“三千六百斤。”辰星子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勉强够。但布阵时间至少要——”
“天亮之前必须布完。”王铮没让他说完。
辰星子咬了咬牙,点头。
王铮在第二个圈上点了一下:“第二步,断法则。噬神宗投影修士的优势是法则密度——渡劫巅峰的法则密度远高于我们这边同级别的渡劫中期。但这个优势只在法则能正常运转的情况下成立。如果能在一个特定区域内让所有法则全部失效,渡劫巅峰和筑基期在肉身强度上差距虽然有,但已经不是碾压级别的差距了。”
昆虚真人的声音从殿门外传进来。真昆虚在龙渊底下剥离空间本源,来开会的这个投影是假昆虚放的。假昆虚顶着那张刀削般的冷硬面孔走进正殿,手里托着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满了建造者文明特有的精确到毫厘的法则铭文。
“绝天法阵。”假昆虚把玉简放在星象长桌上,生涩的声线像是还没适应说话这件事,“建造者留下的禁术之一。法阵运转期间,阵内所有法则全部失效——空间法则、时间法则、暗属法则、雷属法则,一个不剩。渡劫期修士进了法阵就等于被剥掉了最大的一张底牌,只能靠肉身和法器近战。”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玉简上。
“代价。”天衍老祖没有先问布阵难度,直接问代价。
“代价是敌我不分。”假昆虚的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进入法阵的所有人,不管你是谁,法则一样失效。而且维持法阵运转需要有人站在阵眼中心持续燃烧神魂本源——一天烧一年的寿命。法阵持续多久,寿命烧多久。”
“需要几个人守阵眼?”老狐王问。
“一个。”假昆虚抬眼看他,“但这个人必须撑到战斗结束。中途退出等于法阵崩溃,所有被困在阵里的修士瞬间恢复法则能力。如果那时候阵里还有对方的人,结果就是反过来的——我们在阵里,对方渡劫巅峰恢复了法则能力,我们在里面一个都跑不掉。”
殿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是冲着一个方向去的——一旦进了绝天法阵,法则失效,等于把所有人的修为拉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对面人数比他们多,但王铮有渡劫期雷躯,肉身强度在渡劫初期的雷劫淬体之后已经能硬扛玄袍人的空间法则正面一击。再加上剑老人的锈剑近战,在绝天法阵里或许能拉平人数劣势。但前提是能把噬神宗的渡劫期全引进去——对方不会乖乖往法阵里钻。血祭投影的指挥者是噬灵尊者,从玄袍人的法则丝线里读到的信息判断,此人精于正面强攻,但有极强的战场嗅觉,一旦发现法则失效,会第一时间带人撤出法阵范围。
“引诱噬灵尊者进法阵,需要饵。”王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我来当饵。”
老狐王的狐尾在椅背上猛地炸了一下毛。凤族老祖的梧桐枝从发髻里弹了出来。敖苍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龙骨战甲的骨板撞得桌面哐当一声响。
王铮抬手制止了他们开口。
“不是逞强。噬灵尊者进法阵之后法则失效,他的渡劫巅峰法则优势全部清零。而我——”他握紧混天棒,“我的渡劫期雷躯、混天棒和裂宇金螟的空间法则叠加纹路是独立运转的虫界法则,和天地法则体系不完全重合。绝天法阵压制的是天地法则,压制不了和我血肉融为一体的虫界法则。这个信息差是他的劣势,我的优势。”
“就算虫界法则不受压制,你一个渡劫初期在绝天法阵里硬扛一个渡劫巅峰和一个渡劫后期傀儡师的围攻——”敖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谁说我要硬扛。”王铮打断他,“我扛三息,然后剑老人进阵接我。三息之内噬灵尊者会发现法则失效但我的战力没降,他会犹豫——是继续围攻还是撤出法阵。犹豫的瞬间就是我们反攻的窗口。”他看向剑老人,“剑老,三息之后你来。锈剑在法阵里近战,能劈开渡劫巅峰的肉身防御吗。”
剑老人睁开眼。那双被永冻荒原的冰碴子磨了几万年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枯瘦的手指在锈剑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只说了三个字:“一剑够。”
殿里的人都在算这笔账。周天星斗大阵断了投影的灵力供给,绝天法阵拉平了法则差距,王铮当饵把噬灵尊者引进法阵,剑老人一剑近身——如果一切顺利,确实有机会把对方的巅峰战力在法阵里吃掉。但前提是一切顺利。战争从来不按计划走。
天衍老祖沉默了很久。他手指在桌面上画的推演法则纹路已经被他自己抹掉了几十次,最后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然后抬起眼:“周天星斗灭仙大阵,断灵力。这个方案可行。绝天法阵拉平法则,配合近战吃掉对方巅峰战力。这个方案风险极高,但老夫推演了四十一次——四十一次里有十五次成功。”
“十五次。”老狐王的尾巴在椅背上缓缓放平了,“不到四成的胜率。”
“够了。”海龙的声音从殿门外传进来,低沉的龙吟震得天花板的石粉簌簌往下落,“九千年前建造者把钥匙放进龙渊的时候,胜率连一成都不到。他们还是赌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天衍老祖缓缓站起来,双手按在星象长桌上,九百岁的老人骨头咔嚓响了一下,但声音稳得像一座山在说话:“两个方案还不够。正面战场的拖延战、侧面战场的防守、法阵的布置和引诱——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噬神宗第一波投影只有六到八人的前提下。但如果第二波投影降临,或者厉老魔提前抵达——我们所有的战力都会被压垮。需要第三道保险。”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向已经飞升的前辈求援。”
这句话在殿内滚了几滚。飞升的前辈——庚六九三最近五千三百年来只有一个飞升成功的,就是天衍宗上上任宗主。他在四象天被蚀骨道人杀了。再往前推,飞升成功的案例寥寥无几,大多在四象天百族林立的残酷环境里生死不明。求援信号发出去,能不能被接收到,接收了有没有人愿意回应,回应了能不能及时赶到——每一层概率都比上一层更渺茫。
“老夫用天衍宗的推演法则算过。庚六九三历史上飞升成功的前辈,存活且能响应求援的,不超过三个。”天衍老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如果有任何一个能响应——哪怕是投影下来,哪怕是只拖住噬灵尊者一炷香——都能替绝天法阵分担压力。”
紫阳真人站起来:“求援信号用什么发?四象天和庚六九三之间的跨界传讯需要渡劫期级别的法则共鸣作为载体,而且需要对方手中有对应的接收法器——”
“用我的剑。”王铮将破空斩仙剑从体内唤出,仙剑出鞘的瞬间,正殿里的空间法则全部震颤了一下。剑身上的仙器铭文在星陨石的强光下流转不息,剑灵虽然沉睡,但仙器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跨界传讯载体——殷无极能从四象天跨越星空传讯回来,用的就是破空斩仙剑的法则共鸣。“剑灵认主本源之虫,剑身上有殷无极的法则印记。我可以用青冥锻神诀第三层淬炼过的神魂力量把求援信号通过剑身上的印记发出去——殷无极能收到,他在四象天追查仇敌的下落,如果收到求援,至少能投影回来一炷香。”
“殷无极能投影回来,其他人呢?”凤族老祖按住激动得弹出来的梧桐枝,“当年和初代虫祖并肩作战的那些人——有的飞升成功了,有的陨落了,但总还有几个活着。虫族血脉之间有共鸣,我的凤凰血和初代虫祖的虫皇血之间虽然隔了种族,但上过同一个战场的人,血脉里会留下相同的法则印记。我可以用涅盘火激活那道印记,把求援信号放大——但代价是我会陷入涅盘沉睡,至少在战斗结束之前醒不过来。”
“我不同意。”王铮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刚从南明火山出来不到一个月,涅盘沉睡之后至少要百年才能恢复。中天大陆如果撑过这一劫,还需要渡劫期坐镇——您不能睡。”
凤族老祖笑了一下,笑得满不在乎。她把梧桐枝从发髻里重新插好,手指在枝头残留的几片叶子上轻轻拂过,叶子边缘的卷曲被她的体温抚平了几片:“小王铮,我活了快两万年。见过建造者修登天梯,见过初代虫祖以身化虫界,见过殷无极在昆仑墟拔剑劈开仙界之门。两万年里该见的都见过了,该等的也等到了——持剑人来了,封天印的钥匙插进了锁孔。我睡一百年,醒来的时候中天大陆还在。这就是值得的。”
殿内没人说话。辰星子低着头记录,笔尖在玉简上顿了很久,墨迹洇开了一片。敖苍捏着龙骨战甲的骨板边缘,指节发白。老狐王的狐尾垂到了椅子下面,尾尖在地砖上轻轻扫了一下。血河老祖把龙骨肋骨在膝盖上掰成了两截,咔嚓一声脆响,他低着头把两截骨头塞进魔甲夹层,塞得乱七八糟。
王铮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辰星子:“三种方案。周天星斗大阵今夜布完,绝天法阵的阵眼设在黑渊矿道入口——那里是噬灵尊者投影降临的主锚点,他降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封天印核心阵眼推进,去封天印的必经之路就是黑渊矿道入口。求援信号在天亮之前发出,能叫来几个算几个。”他的手指在星象长桌上敲了最后一下,“卯时之前,一切准备就绪。卯时一到,我进矿道当饵。”
殿内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敬佩,是那种明知道眼前这人在走钢丝却没法拦着的感觉。渡劫初期对渡劫巅峰,绝天法阵里法则失效,灵力被周天星斗大阵压了五成——这些条件全叠上,王铮的胜率也不到四成。但他不是去打架的,他是去当饵,把噬灵尊者引进法阵就算完成任务。任务完成之后能不能活着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敖苍的手按在龙骨战甲胸口那块新补的骨板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最终只是闷声说了一句:“矿道口我守,法阵外围。你活着出来,我请你喝苍龙岭的龙骨酒。”
“龙骨酒。”王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谈不上笑,但也不是毫无表情。他把混天棒扛在肩上,棒身上嵌着的夏芸断剑在星陨石强光下闪了一道暗红色的光泽,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龙血虫从椅子底下弹起来,缩小身形落在肩头,暗金色的膜翅在脖颈边轻轻翕张。
正殿外面,星陨阁的夜空被周天星斗大阵的布阵光芒照得跟白昼一样。辰星子手下的星陨阁执事们在星象柱之间来回穿梭,七十二个星象节点的星陨石粉末被一车一车地从仓库里拉出来,粉末撒在青石板上被夜风一吹就飘起来,在阵法激活的瞬间燃烧成银白色的星火。星火沿着星象纹路往地底深处蔓延,和周天星斗降下来的星光上下呼应,把整座星陨阁罩进了一片不断旋转的星河中央。
王铮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星火往地底深处渗透。星光触到灵脉汇聚点那根暗红色主丝线的瞬间,丝线剧烈震颤了一下,丝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属法则铭文,和星火疯狂对撞。每一次对撞都有一小片星火和一小片暗属法则同时湮灭,湮灭的火星从地底裂缝里喷出来,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像放一场没有声音的烟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混天洞天里取出曲尧那半壶青竹酿,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液浑浊青绿,味道还是那么难喝。他喝完把酒壶放回混天洞天,在传国玉玺和夏芸断剑旁边搁好,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师尊,酒还是那么难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