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矮树丛后面蹲了一天一夜。
毒沼区的雾气从早到晚都一个样，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沼泽地里的泥浆不时冒出一两个气泡，破了之后散出一小缕暗绿色的烟，带着一股腐肉泡在脏水里的腥味。他背靠树干闭眼调息，每隔一阵睁眼往土丘方向扫一眼。
第二天深夜，土丘上的棚屋帘子掀开了。两个化神期毒蚣族从屋里钻出来，一个化神巅峰，一个化神后期。化神巅峰走在前面，背上背着一捆暗绿色的短矛，矛尖上沾着没干的沼泽泥浆。化神后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虫晶灯，灯光调得很暗，在雾气里只照得到脚底下方圆三尺的泥地。
两个人在土丘脚下和蹲守的同伴打了个招呼，然后沿着沼泽地往东侧一条浅沟方向走去。
王铮把身子从树干上抬起来。他等了一天一夜，等的就是这组落单的巡逻队。两个化神期，没有合体期压阵，在远离土丘的沼泽深处下手，土丘上的人就算发现不对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他把噬魂虫小白从虫界里调出来。小白趴在他左肩上，翅鞘微微张开又合上，在神魂链路里传过来一个简短的意念。
王铮盯着那两个背影，在神魂链路里回了一句：“跟上去。”
毒沼区东侧的浅沟是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支流，沟底积着厚厚一层腐败的淤泥，淤泥里半埋着一些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沟沿上长着几棵扭曲的矮树，树干上缠满了灰白色的絮状物。两个毒蚣族巡逻兵沿着浅沟走了大概七八里，在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停下来歇脚。
化神巅峰把背上的短矛捆往地上一搁，蹲在沟沿上拿一块干硬的虫饼啃。化神后期把虫晶灯挂在矮树枝上，活动了一下脖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用的是虫族语。
小白的神魂信息在王铮识海里铺开——两个化神期的神魂壁面强度一目了然。化神巅峰的神魂壁面比化神后期厚了将近一倍，但在这只吞过噬灵尊者本源灵识的噬魂虫面前，化神期的神魂壁面和一层窗户纸差不多。
“化神巅峰归你。”王铮在神魂链路里给了指令。
小白翅鞘一张，无声无息地从他肩上滑了出去。它在雾气里飞行的轨迹几乎看不见，暗绿色的翅鞘和灰绿色的毒雾完全混在一起。化神巅峰正低着头啃虫饼，忽然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虫饼掉在泥地上。他的口器张开想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嘶嘶声。眼里的绿色荧光急速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被吹灭的灯一样暗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沟沿上，不动了。
化神后期愣了一下。他反应不慢——在小白的第二道神魂冲击还没发动之前，他的护体灵力已经炸开了。暗绿色的灵光从甲壳缝隙里喷涌而出，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毒雾护罩里。他反手拔出腰间两把短刀，刀身上暗绿色的毒液在雾气里拉出两道弧光。
但王铮已经到了。
时间法则加速一开，他的身形在雾气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化神后期刚举起短刀，眼角余光才捕捉到侧面冲过来的影子，混天棒已经砸下来了。没有用龙炎雷罡——对付化神后期不需要浪费龙血虫的本命神通。九千斤的棒身加上骨爪前臂骨的法则脉冲，一棒砸在化神后期右肩上。甲壳碎裂的声音在雾里炸开，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右臂从肩膀处塌下去，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矮树干上。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浅沟对面的泥壁上，泥壁被撞出一个浅坑，他顺着泥壁滑下来瘫在沟底，甲壳碎裂处渗出暗绿色的体液。
王铮走到他面前。化神后期还活着，胸口的甲壳还在起伏。他抬起半碎的脸，口器张合了几下，眼睛里的绿色荧光在暗淡和明亮之间反复跳动。他喉咙里挤出几个虫族语的音节。
“听不懂。”王铮蹲下来，把混天棒搁在旁边，“有没有会说人话的。”
化神后期喉咙里又挤出一串嘶嘶声，然后猛地把口器张到最大，一口暗绿色的毒液朝王铮面门喷来。王铮侧头避开，毒液擦着他耳边喷过去溅在泥地上，烧出一小片焦黑的泥坑。他反手一棒敲在化神后期的脑门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把人敲晕，没有砸碎颅骨。化神后期脑袋一歪，瘫在沟底不动了。
王铮站起来，走到那个化神巅峰的尸体旁边蹲下。小白趴在尸体背上，口器刺入尸体后颈正在吸食残存的神魂碎片。它觉察到王铮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留个活口。”王铮说。
小白在神魂链路里回了一道懒洋洋的意念，大意是“你没说”。王铮没再跟它计较，拍了拍它脑袋让它继续吃。
他开始搜尸。
化神巅峰身上背的那捆短矛一共六根，矛身是用毒沼区特有的暗绿色硬木削的，矛尖涂了一层毒蚣族毒液，干了之后表面结成一层暗绿色的薄膜。这玩意儿不是法器，是消耗品，毒蚣族巡逻兵拿来远程投掷用，射程不远但毒液沾上皮肉就能腐蚀灵力护罩。王铮把六根短矛捆好收进储物袋。
化神巅峰腰间的储物袋不大，里面翻出来几样东西。一小袋虫晶碎片，品相一般，喂暗属变异蚁够吃几天。一瓶毒液原液，封在虫蜡里，蜡封上的符文和之前从暗哨搜出来的那批是同一个风格。一块传讯玉简，玉简上的符文加密层级不高。还有半块干硬的虫饼，王铮看了一眼，放在旁边没拿。
化神后期的储物袋里多了几样东西。除了同样的一小袋虫晶碎片和一瓶毒液原液，还有一张手绘的巡逻路线图，图上标注了土丘暗哨周围好几条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王铮把这张图和自己手上的地图对比了一下——土丘暗哨的巡逻覆盖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大，往东一直延伸到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岔口。地图背面还写了几行虫族文字，笔画很潦草。
另外还搜出来一块虫骨令牌。王铮拿起来看了看，这面令牌正面刻的虫族母皇印记和之前暗哨里搜出来的那块不太一样。之前暗哨那块印记线条圆润，这块印记线条更尖锐，像是一只张开的虫爪。
“两个暗哨的令牌不一样。”他把令牌收进储物袋，拍了拍手上的泥。
两具毒蚣族尸体的甲壳完整度都不错。化神巅峰是被小白直接咬断了神魂连接，肉身毫发无伤。化神后期被混天棒砸碎了右肩，但胸甲和背甲都完好。王铮把两具尸体的毒囊完整取出来，又撬了百足关节液和毒刺。化神期的毒囊虽然不如合体期的值钱，但里面的毒胶含量够柳三娘做几组对比测试。
他把拆下来的甲壳、百足和毒刺分类装好，正要把蛀灾虫调出来清理现场，忽然顿住了。
沼泽地里的泥浆在震动。
不是气泡冒出来的那种轻微波动，是整个地面在极细微地发颤。震动从西边传过来，频率很低，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泥浆底下爬行。王铮立刻把灵识往西边铺过去，毒沼区的暗属毒雾对灵识的干扰太大，只铺出去不到三里就模糊了。但三里之内泥浆表面的波纹方向是一致的——都是从西往东推。
虫界里的噬灵蚁群突然骚动起来。蚂蚁们在虫室里疯狂抖动触角，发出密集的震动信号。
王铮瞳孔微缩。他脚下这片沼泽地不是普通的泥沼——泥浆下面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浅沟对面的泥沼里，几只暗绿色的蜈蚣状虫兽从泥浆底下钻了出来。体型比毒蚣族的成虫小得多，每一只大概手臂长，甲壳呈暗绿色，百足齐动，在泥浆上爬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环形的口器，口器边缘布满了细密的倒刺。
毒蜈蚣。毒沼区里最常见的群居虫兽，个体战力不强，但从来不会单独出现。
第一只钻出来之后，泥浆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更多。十只，二十只，五十只，上百只。暗绿色的甲壳在灰绿色的雾气里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百足划动泥浆的声音像无数把锯子在锯木头。
王铮把化神后期的尸体往储物袋里一收，提着混天棒往后退了几步。这些毒蜈蚣不是毒蚣族的人控制的——它们是被血腥味和毒液气味引来的。化神后期肩膀上溅出来的毒液渗透进了沼泽泥浆里，把附近巢穴里的毒蜈蚣全惊醒了。
第一批冲上来的毒蜈蚣已经到了浅沟边缘。它们爬行速度极快，从泥浆里窜上沟沿不过一息。王铮一棒扫出去，骨爪前臂骨的法则脉冲在棒头炸开，三只毒蜈蚣被砸碎了甲壳飞出去撞在矮树干上。但后续的毒蜈蚣完全不受影响，它们踩着同伴的碎壳继续往前涌，口器边缘的倒刺在雾气里一开一合。
王铮不再硬砸。他把噬灵蚁群从虫界里调了出来。
水性噬灵蚁从虫界出口涌出来，在泥地上铺成一片流动的黑潮。它们在绝天阵战役和北荒沙沟经历过两次大损耗之后，蚁群规模至今没有完全恢复，还能拉出来打的不到一千只。但对付毒蜈蚣这种低阶群居虫兽，数量的劣势可以用属性克制来补。毒蜈蚣在沼泽泥浆里来去自如，水性噬灵蚁也是水属灵虫，在沼泽环境里行动同样不受影响。
两股虫潮在浅沟边缘撞在一起。噬灵蚁的战术不是正面硬啃——它们体型比毒蜈蚣小得多，正面对咬一口就会被毒蜈蚣的倒刺口器咬碎。但它们灵活，毒蜈蚣在泥浆上转向需要大半息，噬灵蚁转向只需要一刹那。蚁群分成数十股从毒蜈蚣的百足缝隙里钻进去，直扑毒蜈蚣腹部甲壳的接缝。毒蚣族的甲壳接缝是最薄弱的部位，毒蜈蚣作为同属毒沼区生态链的虫兽，腹甲的构造和毒蚣族如出一辙。噬灵蚁的蚁颚卡进接缝里一咬，毒蜈蚣的腹部甲壳就从接缝处崩开。一旦甲壳被咬穿，噬灵蚁钻进去啃噬软组织，毒蜈蚣挣扎几下就翻倒在泥浆里，百足朝天抽搐，体液从甲壳裂缝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泥浆染成更深的暗绿色。
但毒蜈蚣的数量太多了。沼泽泥浆里还在不断涌出新的一批，从浅沟对面翻过来的虫潮把噬灵蚁的前排防线压得往后退了好几丈。王铮扫了一眼战场——噬灵蚁群现在不到一千只，而毒蜈蚣的数量远超过一千，泥浆里还源源不断地有新的钻出来。
“小白。”王铮在神魂链路里说。
小白将最后一口神魂碎片吸进嘴里，抬起头。它和王铮之间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四目一对，位置和范围就明确了。
小白腾空而起，飞到浅沟上空。它的翅鞘全部张开，背甲上十七道金色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来。金色光芒在雾气里扩散开来，覆盖了整条浅沟。十七道金纹同时达到最亮的那一刹那，小白的神魂力场从半空中压下来——不是神魂吞噬，而是范围性的神魂冲击。冲击波以小白为圆心往外扩散，横扫整片沼泽泥地。
毒蜈蚣的个体神魂极其脆弱，在小白的神魂冲击面前像是被狂风扫过的蜡烛。第一批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毒蜈蚣同时僵住，百足停止划动，口器无力地张合了两下，然后全部翻倒在泥浆里。它们的身体还在抽搐，但神魂已经被冲散了，只剩下本能的神经反射。
后续涌上来的毒蜈蚣感应到前方的神魂冲击余波，爬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它们的个体智慧趋近于无，但对危险的集体本能极其敏锐——成片成片的同类在同一瞬间神魂被冲散，这种恐惧信号在虫群之间传播的速度比王铮的灵识还快。前排的毒蜈蚣开始掉头往泥浆里钻，后排的还在往前涌，两股虫潮在浅沟中间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噬灵蚁群抓住这个空隙重新整队，把散开的阵线收了回来。蚁群没有追击——王铮给它们的指令是清场，不是追杀。蚂蚁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浅沟边缘残存的毒蜈蚣，一只一只拖到沟底集中堆放。
王铮站在浅沟边上看着。不到一炷香，噬灵蚁群把泥沼边缘残存的毒蜈蚣清理干净。毒蜈蚣的尸体在沟底堆了一小堆，有些还在抽搐，百足无意识地划动，但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他让噬灵蚁群把毒蜈蚣尸体集中到浅沟底部一块干燥的泥地上，然后开始分类。毒蜈蚣的甲壳虽然薄，但数量多——上百只毒蜈蚣的甲壳碎片，融了之后能提炼出不少虫甲涂层材料。它们的百足太小，关节液提取的价值不高，但口器边缘那圈倒刺是天然的暗器胚子，锋利度不比化神期毒蚣族的毒刺差。他把口器倒刺全部撬下来，足有两百多枚，够配给虫皇宗弟子一人两三枚当暗器用。
最重要的是毒蜈蚣的毒腺。毒蜈蚣的毒腺嵌在口器根部，只有米粒大，但每一只都有。这种毒素和毒蚣族的毒液成分类似但浓度极低，刚好可以给柳三娘当对比样本——她一直想搞清楚毒蚣族毒素的进化脉络，从低阶毒蜈蚣到化神期毒蚣族再到合体期毒蚣族，毒液成分的渐变规律靠的就是这些低阶样本。
他把该拆的都拆完，让蛀灾虫把剩下的虫尸碎渣清理干净，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毒沼区的雾气里那股腥甜味被毒蜈蚣体液的酸腐味盖住了大半，混在一起更难闻。
王铮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短矛、虫晶碎片、毒液原液、传讯玉简、巡逻路线图、虫骨令牌。这次收获不算大——两个化神期巡逻兵身上没有太值钱的东西——但巡逻路线图和传讯玉简上的情报价值远超过战利品本身。土丘暗哨的巡逻覆盖范围、换岗频率、暗哨外围的地形分布，都在这张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王铮取出那卷巡逻路线图，在雾气里眯起眼细看。图上除了土丘暗哨的位置，还标注了另外几处暗哨的分布——其中一处就在古河道上游不到百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土丘方向。那个被他敲晕的化神后期还瘫在沟底，大概再过半炷香就会醒。他醒了之后会发现自己身上的东西全没了，搭档死在旁边，周围全是毒蜈蚣的碎壳。他会跑回土丘报信，然后土丘上的合体初期会派人来搜。
但等他们搜到这里，王铮已经不在浅沟了。
他把巡逻路线图折好收进储物袋，往古河道上游走去。毒沼区的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浅沟里的碎壳和泥地上的脚印重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