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鲸城往北飞了一天半,官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被矿车碾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路。路两侧的植被从稀疏的草地变成了光秃秃的灰白色岩地,地面上到处都是矿渣和废弃的碎石料。空气里的金属味比落鲸港更浓,浓到舌尖都能尝出一丝铁锈般的涩味。
矿场建在一片隆起的白色沉积岩上,岩石质地很脆,矿卫们在岩层上凿出了几十个深浅不一的矿坑。矿坑之间用铁索和木板搭了简易栈道,栈道上沾满了矿尘和干涸的泥浆。矿场外围是一圈削尖了的铁木桩,桩顶上嵌着金鳞族的金属性防御阵盘,阵盘还在运转,淡金色的光膜沿着桩子之间的空隙铺开,把整座矿场罩了个严实。
王铮在距离矿场入口三百丈远的一块废矿料后面蹲下来。矿场入口有两个金鳞族矿卫站岗,修为元婴后期,骨矛靠在肩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其中一个矿卫打了个哈欠,抱怨说管事昨晚又喝多了,今天上午不会来查岗。另一个矿卫笑着说管事哪天不喝多。
合体巅峰的管事,白天喝大酒,矿卫站岗聊天打哈欠。这座矿场的守备比他想象的松懈得多,不像是金鳞族宗族府直接委派的正式矿场该有的样子。不过也好,守备越松越省事。
他刚站起来准备直接走正门,矿场正门外面忽然出事了。
一个金鳞族打扮的年轻人正从矿场门口往外走,脚步很急,头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小跑。他穿着一件矿场管事的深金色短袍,腰间挂着一串仓库钥匙,手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矿场门口的守卫看见他跑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守卫喊了一声“金源管事——您去哪儿”,年轻人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另一个守卫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的背影大叫了一声“他身上有仓库钥匙——快拦住他!”两个守卫同时拔出骨矛追了上去。
王铮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叫金源的年轻人跑出矿场大门不到五十丈,被两个守卫从后面追上。金源听到身后骨矛破风声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布包袱脱手摔在地上,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全是灵石。不是普通灵石,是金鳞族矿场专用的矿票灵石,每张矿票面额一万灵石,可以在任何一座金鳞族坊市兑换实物灵石。地上散着的矿票至少有四五十张。
“金源管事——你偷仓库矿票?!”追上去的守卫用骨矛指着金源的后背,声音又惊又怒。
金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矿尘和眼泪。他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鳞片颜色很淡,是金鳞族里刚成年不久的淡金色。他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矿票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一边捡一边朝两个守卫嘶喊。“我没偷——这些矿票是我阿姐攒了三年的工钱!矿场扣了我阿姐三年工钱,说好了今天发还,金平又不认账!他不认账!我阿姐在矿场里干了三年苦力,三年——她病了,金平不给治,连工钱都不给——我要带她走,你们别拦我——”
守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们显然知道金源说的阿姐是谁,也知道管事金平赖账的事。但他们手里的骨矛没有放下来。“金源管事,你阿姐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仓库矿票你不能拿走。你把矿票交回来,跟我们去见金平管事,也许还能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金源抬起头,脸上混着眼泪和矿尘的泥浆往下淌,眼睛却亮得吓人,“金平昨天在管事楼里亲口跟我说的——‘你阿姐的病不是矿场的责任,矿场不治。你想带她走,可以,拿三百万灵石来赎人。’三百万灵石!我阿姐在矿场干了三年苦力,矿场一分灵石没发过,反倒要我拿三百万灵石赎人——你们还要我从轻发落?”
他把怀里最后几张矿票死死攥在手里,站起来面对两个守卫,膝盖还在抖,但声音忽然不抖了。“我不回去。你们要么放我走,要么打死我。打死我,金平就少一个管仓库的,矿场仓库的账目没人理,他贪了多少矿票他自己都算不清——你们回去告诉他,我金源今天走定了,矿票是我阿姐的血汗钱,一张都不会还。”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手里的骨矛犹豫着没有刺出去。但金源已经转身往废矿料方向跑了,跑了不到三十步,矿场门内忽然飞出一道极快的金色身影。那身影落在两个守卫面前时带起的气浪把碎石路上的矿渣刮飞了一大片。
金平。
王铮在废矿料后面眯了下眼。金鳞族,合体巅峰,矮胖身材,金色鳞片上糊了一层油光,不知道是汗还是酒。他穿着一件敞着领口的管事长袍,胸口露出一片颜色偏暗的老鳞,手里提着一柄没出鞘的金色弯刀。他的脸很红,眼睛半眯着,确实喝了酒,但他落地时脚底踩碎了两块石板——合体巅峰的修为是实打实的,酒没影响他的战力。
“金源。”金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夹着一股极不耐烦的烦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矿票放下,滚回仓库把你的账目理清楚,你阿姐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再跑一步,你的腿就别要了。”
金源转过身,手里的矿票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金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出的话连王铮都觉得意外。“我不。金平,你贪了矿场多少灵石你自己心里清楚。仓库账目我理了三年,每一笔假账我都记在脑子里。你今天不放我阿姐走,我就把账目送到金鳞城宗族府去。”
金平的脸沉了下来。他把弯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上的金属性法则纹路在晨光下亮了一轮,刀尖指向金源的膝盖。然后他出手了。弯刀劈出一道极薄的金色刀芒,刀芒擦着地面飞出去,在碎石路上犁出一道深槽,直奔金源的双腿。
就在这一瞬,王铮从废矿料后面闪了出来。
他的左手握着混天棒,棒身上的渡劫期金色法则铭文已经全部激活。九千斤的重量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棒尾往地面一杵,一道金色光膜沿着碎石路面铺开,正好挡在刀芒和金源之间。金色刀芒撞在光膜上,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就灭了。金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弯刀往回一收,脚步退了半步。
“你是谁。”金平盯着王铮,酒意醒了大半。
“来赎人的。”王铮把混天棒往肩上一搁,语气很随意,“矿场里是不是扣了一群海月族的人。把海月族的人放了,矿票还给那小子,我今天不动你。”
金平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阴冷。他把弯刀往身旁一甩,刀身上的金属性法则纹路又亮了一轮,这次比刚才更亮——他酒全醒了。“渡劫初期。人族。海月族什么时候请得起渡劫期修士了?”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就算你是渡劫期,白礁矿场是金鳞族宗族府的产业。你在金鳞族矿场门口打金鳞族的管事,你想过后果吗。”
王铮没再说话。该说的他已经说了。他把混天棒从肩上放下来,左手握紧棒柄,腰腹发力,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混天棒从头顶砸下来的弧度很平,平到金平弯刀横挡时才发现这一棒根本没用什么力气——真正的力量在棒身碰到弯刀的瞬间才爆发出来。九千斤加上左手全力挥击,金平的弯刀直接被砸飞了,弯刀旋转着飞出去钉在矿场门口一根铁木桩上,刀身嵌进木头大半截,刀柄还在嗡嗡颤。
金平的虎口被震裂了,金色鳞片碎了好几片,鲜血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右手在发抖,但左手已经伸向腰间储物袋——他在掏保命的法器。王铮没给他这个机会。右腕时间法则裂纹微微一热,时间加速发动。金平伸向储物袋的左手在王铮眼里慢了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的时间差够他跨过两人之间剩下的距离,左手混天棒从下往上撩了一记。棒身击中金平下巴时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骨裂声,金平整个人被砸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矿场门口的碎石地上,翻了个面趴着不动了。
两个守卫吓得骨矛都脱手了。一个愣在原地脸色煞白,另一个反应稍快,转身就想往矿场里跑。王铮把混天棒往地上一顿,“站住。”那个守卫立刻僵住了。
“去把海月族的人全部放出来。现在就去。”王铮看着那个守卫说。守卫拔腿就跑,跑得比刚才追金源时还快。他又转向另一个守卫,“你,把金平身上的储物袋拿过来。”
守卫颤颤巍巍地走过去,蹲在金平身边解下他的储物袋,双手捧着送到王铮面前。王铮接过储物袋掂了掂,分量不轻,里面装的东西不少。他没有急着翻,先把储物袋收进怀里,然后走过去把钉在铁木桩上的弯刀拔下来看了一眼。弯刀品阶不低,刀身用的是海底金铁矿脉里开采出来的金髓铁,刀柄上刻着金鳞族宗族府的铭文印记,和赤烽那把炎骨战刀比差了不少,但也值点灵石。
金源在碎石路那边还抱着矿票发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上汗水和眼泪混成一片。他看看趴在地上的金平,又看看王铮,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一句话,“你……你真的只是来赎人的?”
“不然呢。”王铮把混天棒重新扛回肩上,“你刚才说有矿场仓库的假账记录?”
金源点头,从怀里掏出极厚的一本兽皮账本。“三年,每一笔都记了。金平贪的灵石总数至少在八百万以上,全换成矿票存在他在金鳞城私人府邸的密室里。”
“账本收好。以后有用。”王铮说完便往矿场里面走。
矿场内部比外面看着更破。矿坑之间的栈道摇摇晃晃,铁索上的锈迹厚得能用手剥下来。矿场深处有一排用矿渣砖砌成的工棚,工棚没有窗子,只有一扇矮门。那个跑进去的守卫已经把矮门打开了,工棚里正陆续走出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两个海月族女子,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模样。她们的银蓝色皮肤上糊满了矿尘,头发里也全是灰。看到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人族修士时她们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海月族女子从工棚里钻了出来,用身体把两个小姑娘护在身后,警觉地看着王铮。
“金平呢。”她问。
“那边趴着。”王铮朝矿场门口方向偏了偏头,“海藻托我来赎你们。灵石的事已经解决了。”
海月族女子愣了一下,眼圈迅速泛红,但她没有哭,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转身对工棚里喊了一声,工棚里又走出了十几个海月族族人——全是女性,年纪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不等。她们站在矿场栈道上,阳光照在她们满是矿尘的脸上,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但没有人哭。海月族的女人大概早就习惯了不哭。
“你们认不认识海葵。”王铮问。
海月族女子摇了摇头,“海葵是北边另一支海月族的人,听说被金鳞族巡逻队扣在融骨沼泽那边了。我们不认识她。”
王铮点了点头,让她们到矿场入口等。他在矿场里又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海月族族人之后才离开。
回到矿场门口时,金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把散落的矿票全部捡回包袱里系好,蹲在金平身边,正拿手指探金平的鼻息。“没死。晕过去了。骨头碎了好几块,但还活着。”
王铮蹲下来,把金平的储物袋打开开始翻检。储物袋里的东西比赤烽的少得多,但品级不低——金鳞族矿场管事的储物袋里大多是矿场运转用的物资:几大捆矿票灵石,粗略一估大概两百多万;三块拳头大的海底金髓铁矿原石,纯度极高,是炼制金属性法器的上等材料;两瓶金鳞族特制的金属性虫晶粉末,标签上写着“甲等下品”,主要用于金属性灵虫的日常喂养;还有一枚金鳞族矿场管事令,令牌背面刻着白礁矿场的编号和金鳞族宗族府的委任铭文。
另外还有一卷兽皮地图,展开之后是一幅西沣大陆北部的详细矿区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十几座金鳞族矿场的位置、矿脉走向、守卫编制和物资运输路线。其中最北端标注着一处叫“融骨矿区”的地方,旁边用极细的字迹写着“金弋巡逻队驻防区,渡劫中期,巡逻队编制二十八人”。
王铮把矿区分布图折好单独收起来。金弋巡逻队的驻防位置就在融骨矿区——和冰荇给的融骨沼泽情报完全吻合。金弋不是带着巡逻队在赶路,而是驻防。他有固定驻地。
其余战利品分门别类收好之后,王铮把火蠊召了出来。焚虚火蠊落在他肩头,六翼微微一振,虚空火纹在晨光下翻了一轮。它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金平,触角歪了一下,整个虫透着一股嫌弃。
“不是给你吃的。矿渣堆、废料区、所有残留灵力痕迹都烧干净。不用烧太彻底,就烧到一般人查不出术法残留的程度。”王铮指了指矿场西侧堆积如山的废弃矿渣和碎石料。这些废料堆里掺杂了几千年来矿卫日常巡逻留下的灵力残余,乱七八糟什么属性都有。混在这些杂乱残余里,金平的弯刀刀芒和他的混天棒法则波动只要被虚空火烧过一遍,就没人能单独提取出来做溯源追踪。金鳞族宗族府要查金平被谁打伤的,最多只能查到矿场灵力残余里有渡劫期体修出手的痕迹,但查不到具体是谁。
火蠊六翼一张,从肩头弹起来,在半空中飞了一圈。虚空火焰无声地铺在废料堆上,黑红相间的火焰烧过的地方矿渣表面连颜色都没变,但内部的灵力残余被烧得干干净净。烧完工棚后面的废料堆,火蠊又在整个矿场巡逻了一圈,确认所有可能有残留的位置都被虚空火烧过了,才飞回王铮肩头,触角翘了翘。
王铮把火蠊收回虫界,对还在发呆的金源说,“你和你阿姐的事自己处理。假账记录收好,将来金鳞族宗族府查下来,拿得出证据就不会把罪名扣在你们头上。”
金源把兽皮账本揣回怀里,朝王铮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回矿场去找他阿姐了。海月族的女人们已经聚在矿场门口,领头的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带着所有族人齐齐朝王铮行了一礼。王铮摆了摆手,让她们自行回落鲸城——海藻在碎金客栈等着。
矿场外面晨光正好,碎石路上的矿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王铮把破空斩仙剑重新背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十里,然后往西北方向拐进了一条岔路。
融骨矿区。金弋巡逻队驻防区。
路上他边走边把矿区分布图摊开看了一遍。融骨矿区在白礁矿场西北方向大概两千里,是金鳞族北区矿脉群最外围的一个矿点。矿区标注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虚实裂缝活跃,驻防人数不得低于二十。”金弋的巡逻队编制二十八人,除了金弋本人是渡劫中期之外,还有两个渡劫初期的副队长,其余都是合体期的巡逻兵。
正面打不是问题。但矿区周围是虚实裂缝活跃区——西沣道祖的虚实法则会让地形随时改变,今天踩实的路明天可能就变成虚空裂缝。在这种环境下打,万一战斗中虚实裂缝突然移动,被卷入虚空的风险比被金弋本人杀掉的风险还大。得先摸清楚矿区周围虚实裂缝的活动规律,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把地图折好,加快脚步往西北方向走去。身后白礁矿场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地平线上的灰白色岩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