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两百万美元的订单，本该这个月交割，半道却被政府军截了……钱没了，货也没了。
对克钦独立军而言，这不是添堵，是断血。
布朗森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夜里常惊醒，睁眼就是弹药库的数字、报废枪械的清单、前线传来的催补报告。
他知道，没武器，连站住脚都难。
别说建国，能守住眼下这几块山头，已是强撑。
就在这一天，门外一声响亮的报告，把他拉回现实。
“进来！”他坐直身子。
年轻士兵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总司令，有人要见您！”
“谁？”
“一个外国人，自称来自美国，白人，个子很高。”
美国人？
布朗森微怔。
这几年，克钦邦几乎不见外人，更别说美国人主动上门。
“来干什么？”
“说要谈生意。具体没细讲，只说必须当面跟您谈。”
布朗森沉默几秒。
不管真假，有外人找上门，总比坐等断粮强。
万一真能撬开一条路，就是活口。
“带去接待室，我马上到。”
“是！”士兵转身快步离开。
布朗森起身整了整衣领，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又顺了顺肩章。
然后推开房门，朝接待室走去。
那是总部里少有的几间像样点的屋子之一：一张旧木长桌，几把硬背椅，墙上挂着克钦独立军旗帜。
他进门时，那个白人正站在窗边，侧身望着远处山脊线。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目光直接迎上布朗森。
下属提前报过名字……泰伦·布莱克，美国人。
第一眼，布朗森就绷紧了神经。
这是老兵才有的站姿：重心沉，肩膀松而不垮，眼神扫过来时不躲不闪，像刀锋擦过铁皮。
他自己也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这种气息骗不了人。
他心里迅速划出判断：这人不是普通退伍兵，大概率出自精锐部队，而且干得久。
两人伸手相握。
泰伦掌心粗粝，指根和虎口全是厚茧。
布朗森指尖一触便知……那是常年握枪、据枪、拆装枪械磨出来的。
布朗森心底更确信了。
他嘴角一扬，笑意堆上脸：“布莱克先生，欢迎来克钦邦！”
“幸会，布朗森先生！”泰伦·布莱克应声而起，语调利落，“请坐。”
“谢谢。”
两人落座。布朗森没绕弯子……这人看着就不是爱听废话的。
“布莱克先生，这几年，你是头一个踏进这儿的米国人。”
他顿了顿，直切正题：“冒昧问一句，来做什么？”
泰伦·布莱克轻轻一笑，神情松弛。这个问题，他早备好了答案。
“谈生意。”
布朗森眼皮微跳，脱口而出：“军火？”
克钦独立军眼下最缺的就是这个。
“生意”二字刚落地，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枪、弹、夜视仪、通信设备……
泰伦·布莱克摇头：“翡翠。”
布朗森一怔，脸上那点热络淡了半分。
原以为能解燃眉之急，结果人家冲的是石头。
但他很快回过味来。
眉头一拧：“我们是有翡翠。”
“可米国和欧洲，谁真拿翡翠当回事？”
这话不虚。
翡翠的买家扎堆在东亚，尤其中国。
欧美人看翡翠，多是当老古董摆着，顶多凑个热闹。
一个米国人专程钻进克钦山区跑翡翠？不合常理。
“呵。”泰伦·布莱克短笑一声，身子略前倾，“你们管客户买回去怎么用？”
他盯着布朗森，没等对方接话，又补了一句：
“我来之前听说了……缅军最近设伏围堵，连你们原来的翡翠路子都断了。我没记错吧？”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旧伤疤。
确实。
早先打通的几条渠道，被缅军一轮轮清剿，全卡死了。
现在矿上堆着成吨原石，运不出去，也卖不动。
不是没人想买，是没人敢来。
缅军的眼线密得像网，稍有风吹草动，车队还没出山口，炮火就到了。
布朗森喉结动了动，压住情绪：“这类事，二十年来没断过。我们习惯了。”
“路，迟早还能通。”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发虚。
泰伦·布莱克没拆穿，只耸了下肩，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短促一声响。
“行，看来贵军不需要我这个买家。”
“我走错地方了。该去清迈吹空调，不该在这儿挨蚊子咬。”
他抬脚就朝门口走。
布朗森没料到这招。
这不是谈判，是掀桌。
他清楚对方在抢主动权……可偏偏，他拦不住这股势头。
放人走？不行。
错过这次，下回还不知等几年。
他猛地起身：“布莱克先生，请留步！”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泰伦·布莱克脚步停住，转身，目光平平扫过来。
两人静了几秒，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然后，泰伦·布莱克笑了。
不紧不慢折返回来，重新坐下。
布朗森也坐稳，肩膀松了些，但脊背仍绷着。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自己输了半招。
可生意要是谈成，面子算什么。
“你们要多少？”他开口，干脆。
“全部。”泰伦·布莱克说。
眼睛没眨，语气也没起伏：“现在手上的，往后挖出来的……全归我。”
布朗森呼吸一顿：“全部？”
他下意识重复，像在确认这个词是不是听岔了。
“对，全部。”
泰伦·布莱克盯着他，“签协议。违约，后果自负。”
目光沉静，却像刀锋刮过铁皮，不带火气，却让人不敢错开视线。
布朗森缓缓吐气，把心跳压下去。
胃口太大了。
一张嘴，就要掐住克钦独立军的命脉。
这事他拍不了板。
军中还有几位主事的，谁都盯着翡翠这块硬通货。
没了它，买不到枪，补不了弹，连电台电池都换不起。
民族事业再大，也得靠真金白银撑着。
“我答不了，别人也不会点头。”
他迎着那道视线，说得缓慢，但字字清晰。
泰伦·布莱克没反驳。
他垂眸，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筹码，还没亮出来。
他不信布朗森能扛住这个条件。
分量足够沉。
沉到对方没法绕开。
“布朗森先生，别急着摇头。”
泰伦·布莱克声音平稳，没起伏，也没催促。
“听完了，再决定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