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混沌城内城张灯结彩,从城头到内院都挂满了混沌石打磨而成的灯笼,灰白色的光芒不刺眼,暖融融的,将整座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混沌城建城以来最热闹的一夜。
外城的混沌卫们大宴三日,酒肉管够。
内城里,一场家宴被摆在了徐寒平日闭关的小院中。院子不大,但坐得满满当当。
三张长桌拼成一张大桌,各色菜肴摆得琳琅满目。
大部分菜是城里厨子做的,也有几道被特意端到正中央的,卖相虽不好看,却是澜月亲手做的。
鱼还是焦的,汤还是淡的,但一端上来,就被徐寒先夹走了小半条。
敖洄坐在徐寒左手边,正用龙爪提着一坛酒往嘴里倒,金色龙瞳在灯下亮闪闪的。
他如今已是龙族共主,平日里在龙庭威严深重,可回到混沌城,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拍着桌子笑道:“今天不灌倒几个,谁都不准走!”龙族好酒,他这酒量一摆出来,顿时压得满桌人面色发绿。
凌无尘和南宫烬坐在一起,两个剑修连喝酒都像在比剑。
一个端着酒杯不喝,一个喝得极慢,谁也不先开口,却谁都不肯先放杯。
剑修就是这样,话少,但什么都记在心里。
炎舞则和季无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混沌涅盘火在指尖时明时灭,照亮了季无常那张难得放松的脸。
夏禹与古尘两位老人坐在上首,一个说禹皇旧部近来又出土了几卷上古阵图,一个说藏书阁新收了一批从神庭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典籍,两人越说越投机。
白璃没坐主桌,他抱着一只烧鸡坐在檐下,吃得满嘴油光,偶尔抬起头,金发在夜风里轻轻飘。
他肩头趴着虫皇幼体,正缩成一团打盹。
徐天青与澜月并肩坐在主位。
徐天青的话依旧不多,只偶尔给澜月夹一筷子菜,或者端起酒杯朝夏禹、古尘等人遥遥一敬。澜月却一改平日的清冷,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看一眼满桌的人,又看一看徐寒。
灯火映在她恢复神王巅峰后愈发莹润的脸上,眼角细纹都像被暖光熨平了。
她活了上万年,颠沛流离了上万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日子。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她才是真的活过来了。
“当年离开截灵大陆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澜月轻声感叹。
徐天青闻言,也放下酒杯,缓缓道:“多亏了寒儿。为父和你娘,都以你为傲。”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桌的喧闹。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徐寒。
徐寒没有谦虚,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举起酒杯。
“敬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敖洄、苏蝉、凌无尘、南宫烬、炎舞、季无常、刑天、刑地、阿菁、阿里、白璃、金翼、夏禹、古尘、镇海神王,还有父母,“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混沌神盟。这一杯,我干了。”
他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敖洄最是激动,酒坛子一举:“干干干!今晚都别想竖着走出去!”满桌笑声。连一向清冷的南宫烬都抿了抿嘴角,低声道:“这酒,不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快。
刑天和刑地兄弟俩划起了拳,混沌魔气与龙威对撞,差点把桌子掀了,被阿菁阿里姐妹俩联手按了下去。
炎舞和季无常不知什么时候较上了劲,一个用涅盘火温酒,一个用万毒试酒,被夏禹板着脸各罚了三杯。
凌无尘与南宫烬终于开始喝酒,你一杯我一杯,像在比谁的剑心更稳。
敖洄喝得最多,龙尾巴都露了出来,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被苏蝉用虫皇幼体的尾巴悄悄绑在了椅子腿上,他竟毫无察觉。
徐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角落。
他端着一杯酒,靠在廊柱上,看着满院灯火与人声。苏蝉抱着虫皇幼体走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两人肩并着肩,看着敖洄被阿菁阿里追着满院跑。
“你终于可以歇一歇了。”苏蝉轻声道。
徐寒低头看了看杯中酒。酒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苏蝉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虫皇生命本源的波动顺着掌心传来,与他的混沌神格轻轻一碰,像两滴水融在一起。
“歇?”徐寒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还早。我的路,还没走完。”他抬起头,望向被混沌迷雾半遮的夜空。
那里没有帝灵大陆的六色星海,但星光依然在。
万米之上,真神界如同另一片更沉重的天,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可他此刻并不怕。
因为身后有这座城,有这满院的人。
他握着苏蝉的手,掌心的温度在夜风里慢慢传开,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白璃仍蹲在檐下,金发遮住了半边脸。
阿菁阿里悄悄走到徐寒身边,一左一右,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赖着。
徐寒低头看了她们一眼,抽出手,在两人头顶各拍了一下。
阿菁红着眼笑,阿里则把脸埋进他肩头,闷声道:“哥哥,我们会一直跟着你。”徐寒抬起头,没说话,只是把酒杯举向夜空,一饮而尽。
夜风穿过内城,拂过满院灯火,也拂过这乱世里难得的一隅安宁。
可这安宁,终究只是片刻。
徐寒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混沌迷雾,像在看极远极远的地方。
真神界。
那是一个更凶险的战场。
但此刻,他只想再多留一会儿。
留在这满院灯火里,留在家人身边。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