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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明将目光转向空荡的观众席,继续说道:“台下此刻只有我,你的每一次排练我都看过。
面对我,你不该紧张。
如果你无法控制的慌乱是源于台下那片空旷,那么我建议你,今晚登台前就摘掉隐形眼镜。
今晚的舞台,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你的光彩,而不是让你去数台下有多少观众——那对你毫无益处。”
这番话如一道光划过,选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老师,您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他语速加快,眼里闪出光彩,“我这就去排队准备,等下就把眼镜摘了。
之后……您能再帮我看看动作吗?”
沈天明微微颔首,瞥了眼腕表。
距离正式开演尚有充足时间,估摸着每位选手还能在台上练习三四遍。
“当然。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会尽全力。
没有人应该在这里止步。”
他语气平稳而笃定,“你的舞蹈本身已经足够出色,只要克服那点不必要的紧张,我相信你会是最耀眼的一个。”
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选手整个人都振奋起来,用力点头,转身小跑着回到了候场的队伍里。
轮到第二位选手时,沈天明凝神细看,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正是那位被众人环绕、如众星捧月般的女孩,孟美七。
沈天明不禁生出一丝好奇:这次在舞台上,她又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毕竟,孟美七是“创造营”
所有学员中舞台经验最为丰富的一个,大大小小的场面理应见过不少,紧张对她而言该是个陌生的词。
只是不知,这次淘汰赛的特殊赛制,会不会在她心里激起不一样的波澜。
音乐骤响。
孟美七的眼神几乎在第一个节拍落下的瞬间就变了。
那股精气神倏然凝聚,眸子里像是点燃了一簇看不见的火,灼灼地投向台下。
沈天明甚至难以分辨,那目光究竟是落在他身上,还是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更遥远、更空旷的焦点。
她的表现力饱满而强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与张力。
“果然出色。”
沈天明在心中默语。
在他看来,孟美七的舞台掌控力确乎出众,每个舞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淘汰赛的压力非但没有侵蚀她的状态,反倒像是一阵风,催发出了某种更锐利、更张扬的东西。
或许,正是那份根植于骨血里的自信——那份认为自己理当站在最高处的信念——让她无论面对何种情境,都本能地要求自己必须全力以赴,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迎战,去征服。
沈天明轻轻颔首,方才舞台上的光影与旋律仍在意识深处萦绕。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空气中,他才从那种沉浸的状态里缓缓抽离,仿佛从一个短暂的梦中醒来。
他站起身,掌声随之响起,真诚地为台上的表演者致意。
他由衷欣赏这场演出。
“非常出色,”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我看来,已近乎完满。
你的诠释精准而富有感染力,令我完全投入其中。
希望今晚的正式舞台上,你也能保持此刻的水准。
记住,松弛往往比紧绷更能释放光彩,相信你已准备好展现最好的自己。”
这番评价落入其他候场者耳中,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他们鲜少听到沈天明给出如此明确而肯定的赞许,他素来多以鼓舞为主,这般直接的认可确实不同寻常。
“谢谢林老师!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不负期望!”
台上的人眼中掠过一抹明亮的自豪。
得到这样的肯定,本身已是一种褒奖。
更何况,她的实力本就居于前列,沈天明并不真正担忧她会被舞台淘汰。
“那么,让我们期待下一位的呈现。”
沈天明将目光转向后台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今天大家都状态上佳,我很想看到更多精彩的演绎。
时间宝贵,请下一位准备登场吧。”
他心底的弦其实绷得比许多选手更紧。
他渴望捕捉每一个身影在聚光灯下的瞬间,好给予最确切的指引。
他总忧虑自己未能倾尽所有,生怕在直播开始前,还有任何细节未被顾及。
“灯光、音响,请就位。
下一位表演者即将上场。”
现场渐渐归于一种充满期待的寂静。
***
接下来走上舞台的是杨超女。
在所有学员中,她的基础算不上扎实,但训练时的专注与刻苦却从不落于人后。
沈天明甚至多次瞥见,在众人歇息的间隙,她独自在角落反复练习。
然而,也正是因为经验相对匮乏,紧张感更容易攫住她。
这是沈天明隐约的忧虑。
当她踏上台板的那一刻,沈天明便从她细微的肢体语言里捕捉到了某种迟疑与自我怀疑,姿态显得有些拘谨。
担忧悄然浮上心头,他暗自祈愿一切顺利。
这姑娘的技艺或许并非最顶尖的,但她拥有一种罕见的、极具辨识度的容貌气质,即便置于更大的视野中也显得出众。
而且她待人接物有种超乎年龄的稳妥,让沈天明感到舒适自然,仿佛她天生便属于这个领域。
但竞技的规则冰冷而平等,无人能够公然逾越。
倘若连眼前的关卡都无法从容跨越,未来的长路又将如何跋涉?舞台的强光已然亮起,照在她稍显苍白的脸上。
音乐声起,杨超女的肢体却像生锈的机器般滞涩起来。
她的动作支离破碎,眼神里铺着一层厚重的雾,雾后面是翻涌的无措与濒临决堤的绝望。
“不是号称闭关苦练要一鸣惊人吗?这哪是惊人,是吓人吧?”
“跳成这样也敢站在台上?换我早钻地缝里去了。”
“之前淘汰的哪个不比她强?真不明白这种水平怎么能留到现在。”
那些刻意拔高的讥诮一字不漏地刺进她耳中。
她僵在台 ** ,胸口堵着又酸又胀的情绪,多半冲着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孟美七那般行云流水?为什么每次紧要关头大脑就一片空白?为什么连反复排练过的动作都背叛自己?
沉重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淹没了她。
她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溃堤而出。
沈天明立刻抬手叫停了音乐。
“说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排练厅瞬间安静,“你们跳得就无可挑剔吗?朝夕相处这些日子,就算没生出情分,至少留点口德。
她平时怎么待你们的,都忘了?基础差是不假,可谁看见她深夜里还对着镜子扣动作?现在这样冷嘲热讽,有意思吗?”
那几个嚼舌根的撇撇嘴,缩着脖子溜进了人群。
沈天明没空追究,几步跨上台扶住杨超女颤抖的肩膀。
“林老师……对不起……”
她抽噎得语不成句,“上台前明明都记得的……可灯光一亮……我什么都忘了……我真的拼命练了……也许我天生就不该吃这碗饭……”
她哭得说不出话时,台下却响起了零零星星,继而连成一片的声援。
“林老师,超女真的比谁都拼,我们都见过她凌晨还在练功房。”
“这种比赛阵仗,老手都发怵,何况她是第一次。
不能全怪她。”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林老师!她肯定能做好,我们信她。”
那些话沈天明早已清楚。
他本就存了再试一次的心思,此刻众人的见证恰如一阵顺风,推着他做出了不显偏私的决定。
我们都知道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但练习室的镜子不会为你鼓掌。
你所有的汗水,最终都要流向聚光灯下的那片舞台。
台下坐着活生生的人,屏幕前守着无数双眼睛,那些真心爱你的人正屏息等待——你舍得让她们眼中的光熄灭吗?我可以为你再按下一次开始的按钮,可真正的演出没有重播键。
机会只有这么多,用完就没了。
这番话像暖流也像针尖。
杨超女明白,若她始终找不到与舞台共振的频率,那么暗处流过的所有时间都将沉入永夜。
她用力抹过脸颊,湿意在手背晕开。”我明白了,林老师。
这次,我会接住。”
再度站定在光束 ** 时,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根新竹。
虽然那份底气里还能看出强撑的痕迹,但已足够让音乐再次流淌。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展臂都像被身体本身记住的语言,自然地从骨骼深处涌出。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刹那,沈天明的掌声清脆地炸响在空旷的剧场里。”漂亮!”
他眼底映着舞台的光,“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看,时间从来不会骗人——我为你骄傲,那些一直等着看你发光的人,今晚一定能笑着入睡。”
“真的跳得太好了……那些凌晨四点的练习室,终于回声嘹亮。”
“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程度,太动人了。
我们始终相信你,是对的。”
周围的选手们陆续围拢,赞叹声如潮水漫来。
即便人群中总夹杂着几缕酸涩的低语,但更多是真心为她高兴的明亮面孔。
这份善意是她平日亲手播下的种子开出的花。
有个交情深厚的女孩甚至提着裙摆冲上台,紧紧抱住了她。
杨超女在温暖的怀抱里嗅到淡淡的发香,忽然眼眶又热了。
沈天明望着相拥的少女们,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没有辜负这个下午。
后续的彩排如流水般进行。
他穿梭在舞台上下,指点细节,处理突发的小状况,体力像被逐渐抽空的沙漏。
可当看见姑娘们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那些紧张却兴奋的面容在化妆镜前熠熠生辉——她们每个人都揣着易碎的梦走上这条陡峭的路,若能用自己的手掌为她们垫一级台阶,或许就不算白费这一身疲惫。
这样想着,肩上的重量似乎轻盈了几分。
他转身走进喧闹的后台。
女孩们已换好闪烁的演出服,正仰着脸让化妆师点缀眉眼。
空气里浮动着粉脂与发胶的甜涩气味,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绷着相似的紧张,却也跳跃着藏不住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