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的尽头,是光。
不是北辰的橙,不是归墟的永恒晨曦。
是真正的太阳。
东升西落、普照万物、三万七千年来苏临只在祖父遗言影像中见过的——太阳。
他站在裂隙边缘,一步之遥便是那片他三万七千年不曾归去的故土。
脚下是虚空。
身前是人间。
白清秋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他望着那道界线的彼端。
苏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一息,可能是一刻,可能是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中最后一道不敢迈出的犹豫。
然后他迈出那一步。
脚下踏实的瞬间,他听到了风。
不是裂隙深处永恒的寂静,不是归墟星陆灰暗天空下荒原的呜咽。
是真正的风。
带着草木的腥气,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远方山峦间隐隐约约的鸟鸣。
三万七千年。
他终于听到了。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空。
太阳悬在中天,光芒刺目,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但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那道光,任它落在自己脸上、肩上、身上。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太阳。
归墟星陆没有太阳。
只有北辰折射的永恒晨曦。
她一直以为那已经很亮了。
此刻她才知道,真正的光,是这样的。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远方。
那里有山。
连绵起伏的山脉,从三万七千年前七十二峰灵脉相连、云雾缭绕的仙家气象,到如今——
九成以上的山峰崩塌。
灵脉断绝。
只剩主峰孤零零立在一片废墟中央。
像一座碑。
像一道他三万七千年不曾愈合的伤。
白清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她看到了那座山。
看到了山脚下那片崩塌的废墟,看到了废墟中偶尔露出的残垣断壁,看到了山腰处那条早已荒芜的石阶——
一级一级,通向山顶。
通向那座她只在苏临只言片语中听过的宗门。
星辰宗。
苏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座山。
望着那条他入门第一天跪拜着爬上去的石阶,望着他最后一天被逐出山门时一步三回头、却始终没有人出来送他的那道门。
门已经不在了。
山门那块刻着“星辰”二字的石碑,也不知所踪。
只有废墟。
只有荒草。
只有三万七千年风吹雨打后,依然倔强立在原处的主峰。
“当年他们为什么逐你出山门?”
白清秋的声音很轻。
苏临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向西偏移了一寸,久到天边飘来一朵云遮住半边光,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周天星辰图录》。”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宗门仅存的残篇,遗失了七千年。历代弟子寻而不得,成为宗门最大的憾事。”
“我偷学,被发现。”
“他们说我是窃贼。”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偷。”
“是外公留给母亲的传承,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
白清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临望着那座山,望着山腰处那片崩塌的藏经阁废墟。
他想起那年他十五岁,刚入宗门三个月,在外门弟子中资质垫底,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同门嘲笑他,师长放弃他,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一个人在藏经阁打扫,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到一卷破旧的古籍。
古籍封面残破,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四个字——
星辰图录。
他以为是宗门基础功法,偷偷翻开来,只看了三页,便如饥似渴。
那三页功法,他练了三个月,从炼气期都摸不到门径的废材,一跃成为外门弟子中第一个引气入体的新人。
师长震惊。
同门嫉妒。
然后,有人举报他偷学禁术。
戒律堂的人冲进他的柴房,从床板下翻出那卷古籍。
他被押到戒律堂正殿,跪在历代祖师牌位前。
掌戒长老问他:“此物从何而来?”
他说:“藏经阁书架缝隙中捡得。”
掌戒长老怒斥:“藏经阁禁书自有阵法封印,岂是你区区炼气期弟子能破开的?”
他无法解释。
他确实不知道那卷古籍为何会出现在书架缝隙里,为何没有阵法封印,为何他打开时如翻开一本普通旧书。
他只知道,他练了,他进步了,他从小被遗弃的孤儿,第一次在宗门中被人正眼相看。
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掌戒长老判他“偷学禁术,罪无可赦”,废去他三个月苦修的灵力,逐出山门,永不复录。
他跪了一夜。
从黄昏跪到深夜,从深夜跪到黎明。
雨水淋透了他的衣衫,冲淡了他额头磕破时流下的血。
没有人来送他。
也没有人给他收尸。
第二日清晨,他站起身,一个人走下山。
走了三万七千里。
“那卷古籍呢?”白清秋问。
苏临摇头。
“被戒律堂收走了。”
“后来星辰宗覆灭,应该也不知所踪。”
白清秋沉默。
她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少年被逐出山门时的茫然与倔强。
她忽然问:“你恨他们吗?”
苏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座山,望着山腰处那片崩塌的废墟,望着废墟中偶尔露出的一角残垣。
“不恨。”他说。
“他们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卷古籍,在外公留给母亲的传承中,只是最基础的部分。但对于当时的星辰宗,已经是失传七千年的至宝。”
“换了我是掌戒长老,也会判偷学者有罪。”
白清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苏临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星渊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心脉深处,崩裂四层的星塔虚影还在缓慢崩塌。道心碎片上的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故土。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以“周天衡外孙”的身份,站在那些三万七千年前将他逐出山门的人面前。
但他还是要回来。
“因为那里有外公的牌位。”他说。
“母亲让我替她告诉他——女儿回来了。”
“因为那里有父亲消失前,最后望着的方向。”
“因为那里有我三岁那年被抹去的记忆。”
“因为……”
他顿了顿。
“那里是家。”
白清秋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
“你跪了一夜,他们没给你开门。”
“这次我陪你跪。”
苏临转头看着她。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也在看他。
眼神安静,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苏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
他们并肩向那座山走去。
脚下的路早已荒芜。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偶尔能看见一段残破的石阶,孤零零地躺在荒草中。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七十二峰相连的石阶古道。
苏临踩在那些残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轻。
他仿佛能听到三万七千年前,那些晨钟暮鼓中上上下下的脚步声。
有师长的,有同门的,有那些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站在山门内远远望着他、却没有人敢出来送他的人。
他不怪他们。
那是戒律堂的判决,没有人敢违抗。
他们只是沉默。
沉默地看着他一个人消失在雨中。
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回头了。
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三万七千年。
如今终于有人陪他走回来。
山门。
没有门。
只有两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边缘。
石柱上刻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上半部分的“星”字残笔。
苏临站在石柱前。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不是祈求。
只是跪在他三万七千年前跪了一夜的地方。
跪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最后一眼望向宗门的地方。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陪他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落在废墟上,落在残破的石柱上,落在他们并肩跪着的背影上。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起晚霞,久到废墟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鸣叫,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深夜。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从废墟深处传来。
苏临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他身后三丈处。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与颤抖:
“你……是谁?”
苏临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倔强照得通明。
他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他破旧的道袍,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看着他眼中那抹震惊与不敢置信交织的光芒。
那是当年戒律堂的首座弟子。
是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押着他跪在历代祖师牌位前、亲口宣读判决书的人。
他老了。
三万七千年,他从意气风发的金丹弟子,变成如今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但他还活着。
星辰宗还有活人。
苏临开口,声音很平静:
“弟子苏临。”
“三万七千年前,被星辰宗逐出山门的那个窃贼。”
老人的瞳孔骤缩。
他的嘴唇在颤抖,身体在颤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你……你……”
他说不出话。
苏临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我记得你。”
“那年我十五岁,跪在戒律堂正殿,你宣读判决书,说——”
“苏临,偷学禁术,罪无可赦,废去灵力,逐出山门,永不复录。”
“你念到‘永不复录’四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忍。”
老人站在废墟中,浑身颤抖。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万七千年。
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少年。
那个跪在雨中、磕破了头、浑身湿透、却始终不肯开口求饶的少年。
他念完判决书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任何被冤枉者应有的情绪。
是茫然。
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的茫然。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是无辜的。
可他不敢说。
他是首座弟子,是戒律堂未来的继承人,是宗门三代弟子中公认的“铁面无私”。
他不能为了一个外门废材,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沉默。
沉默地看着那个少年站起身,沉默地看着他走出戒律堂,沉默地看着他消失在雨中。
然后他沉默了三万七千年。
直到这一刻。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孩子……你……”
他跪了下来。
跪在废墟中,跪在那个被他宣读判决书、被他逐出山门的少年面前。
“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废墟中的苍老背影,看着他三万七千年积压在心底的愧疚终于决堤。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临儿,有些人走错了路。”
“但只要他还愿意走回来,灯就会为他亮着。”
他走上前。
他伸出手,扶住那个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苏临看着他。
“我不恨你。”他说。
“我不知道那卷古籍的来历。”
“你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我们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这就够了。”
老人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他没有起来。
他只是抓着苏临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他哽咽道,“你怎么回来的……”
“那道裂隙……三万七千年无人能归……”
苏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盏茶。
盏沿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我替母亲回来的。”他说。
“外公的牌位,还在后山祠堂吗?”
老人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他点头。
“在……在的……”
“三万七千年……历代祖师牌位……我们都护着……”
苏临将茶盏收回怀中。
他抬起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祠堂还在。
三万七千年风雨,它依然立在废墟深处。
“走吧。”他说。
“带我去见外公。”
他迈出脚步。
身后,那个老人踉跄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夕阳落在他们肩头。
很暖。
归墟星陆。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身后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