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久久不言。
在座的高修都并非无情草木,皆有慈悲之心。
沈见素将底层百姓的苦难剥开给他们看,令人不忍拒绝。
但也仅限于此了,若要分地,那是万难接受的。
不是舍不得凡间的良田,那些凡人血脉与他们没有多少感情,而是不敢开这个口子。
凡间的土地可以分割,那么修士的灵地要不要均分,怎么均分?
有形的土地可以分割,那么无形的呢?
经文与释经权,法令与制令权,还有现在所定的所有制度,皆是无形的土地。
“我们缓一缓吧,”清璇说道,“沈长老心怀慈悲,乃我等之福啊,哈哈哈。”
众人附和着笑了起来,清镜心里明白,他又要搞事情了。
沈见素对着众人一一行礼,谢过这表面的善意。
姜长老会意,感慨道:“其实啊,我也出身贫寒,若不是大长老把我带出来,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今天能为昔日之我做一些善事,也算圆满了。”
“是啊是啊,”清璇附和道,“怪不得大长老夸你坚毅勇敢,原来是与我一样的出身。”
说罢,他长叹一声,说道:“其实啊,苦难是勇敢者的温床,是奋勇向前的动力,若无年少时的磨砺,又怎么会有你我的今天呢?”
周长老也道:“然也,圣人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啊。”
嗯...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却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是沈见素。
“非也,长老此言,见素不敢苟同,苦难不是谁的温床,苦难就是苦难!”
清璇的脸阴沉了下来,众人也纷纷收声。
“那些底层的百姓,只见他们被代代盘剥,为生计奔波劳苦一生,无暇动心忍性,而增益又从何来?”
沈见素的声音继续回荡在殿中:“若是温床,三梁四柱十八姓的人,为何世世代代享锦衣玉食,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快乐呢?”
说罢,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他们为何不去苦难之中磨砺自我,难道是忘记他们的祖训了吗?”
“沈见素!”姜长老厉声喝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软了下来,“你可以了吧,我们已经让步了啊。”
沈见素充耳不闻,继续说道:“苦难就是苦难,我们的教化不应歌颂苦难,而是要教百姓追溯和反问苦难的来源。”
“若是天灾,可仙凡同心同渡之...”
清璇出言打断了她,冷冷说道:“看来沈长老刚刚上任,便对经文教化有不同见解,依你所言,若是人祸呢?”
沈见素一指妫长老:“妫长老说的好,杀!”
轰隆隆,殿外响起一连串的炸雷,亮白色的闪电打在阵法表面,荡漾起阵阵波纹。
“说的好啊,该杀,该杀!”
清璇说罢,扫视在场众人,目光之中大有深意,口中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要改革,你这是要复辟!我怎么不记得,大长老还有你这么一个弟子?”
目光最后停留在清镜面上,冷冷的盯着他。
沈见素缓缓摇头:“两万年前的事,天地告诉了我,但我并不想回到过去,如今的世界与当初大不一样了。”
“那你想怎样?”
“我说过了,分田。”
“这算是你对我一开始的那个问题的回答吗?”
“是,我就是要颠覆现在的秩序,因为这秩序如同一把双刃剑,正刺进社稷血肉之中,在有条不紊的害人、杀人!”
清璇冷冷一笑:“这就是你,一个神明该有的样子吗,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一点清净无为的样子!”
“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清璇长老,你说害怕是谁?是那些困苦之中的百姓,还是躺在他们身上吸血的你们呢?”
“我们?你本事再大,也只有一两个人,你除了我们,要掌控如此大的疆域,无人可用。”
沈见素说道:“我说过,我会给所有人一份公正,当然也包括三梁四柱十八姓,但如果你们不想要这份公正...”
她将双臂撑到案上,死死盯着清璇说道:“那么,没有了你们,无论仙凡,我有的是人可用。”
“你敢?!”清璇回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道,“小小年纪,一朝得势,竟敢如此挑衅?”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荆长青开口劝道:“不过是对于一句经文的不同理解罢了,二位长老何至于此呢?”
“你教的好徒弟啊!”清璇得了台阶,反而对着她骂道。
他说罢瞪了荆长青一眼,又将自己面前署完名的玉简和纸张拍个粉碎,冷哼一声,所化虚影消散不见。
“见素啊,你太着急了,谈判桌上不是这个样子的,”荆长青长叹一声,惋惜的说道,“这下倒好,连已经说好的事也要作罢了。”
“本尊政务繁忙,你们先议,有事叫我。”周长老笑吟吟的说罢,虚影消散。
还议什么啊,姜长老已经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早就走了。
只剩清镜、荆长青、妫长老三个人在场了。
妫长老叹息一声,说道:“沈长老啊,你寿元如此悠长,若要改变,又何必急于一时,总要给我们一个缓冲的余地吧...”
清镜点点头,没有说话,但他似乎也是这个态度。
沈见素凄然一笑:“若要让利于民,利从何来,你们真的心甘情愿从自己身上割肉吗,你愿意,你的儿孙愿意吗?”
“唉,我军中也有些破事儿棘手的很,原本还想指望你能帮我的,现在看来...再议吧!”
说罢,妫长老也走了。
清镜问道:“见素啊,你如何打算?”
沈见素摇摇头,说道:“清镜长老,这句话反倒是我要问你了。”
清镜叹息一声,说道:“如果他们不再回来殿中,我要回我的天权星了,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们二人吧。”
荆长青默默不语,这本应是个令她欢喜的事情,她却不敢接。
“我...”荆长青苦涩的说道,“洞明有辅弼玉衡之责,但是...为师也有三姓家人要照顾啊,还有师兄那边的三姓,唉!”
清镜也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我老道清苦惯了倒是无所谓,但说实话,我这一梁的人也不少。”
沈见素默默点头,良久,三人不再说话。
最后还是沈见素开口:“清镜长老,请你转达其余几位长老,玉衡各处的传送阵会连续开放十年。”
“三梁四柱十八姓,无论仙凡在期间可畅通无阻,可以带走家中财货,但灵地不能动,也不能扰民害民,否则必有天雷加身。”
清镜一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都想到啦?”
沈见素点点头,又向荆长青说道:“师父,你既然已经失了辅弼之心,便不要回洞明,带着你的人去开阳吧。”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荆长青苦笑一声,“师父原本还想借你的光的,看来以后...”
说罢,不忍再说,摇头不答了。
“走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强行留下二位。”
沈见素说罢,白雾所化人形消失,出现在了神机偏殿,李叹云的身边。
“云哥...”她一头扑进李叹云的怀里,面上痛苦不堪。
李叹云从入定之中醒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痛苦,心惊之余,李叹云轻轻搂住了她,坚定的说道: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