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落地的瞬间，目光就锁定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扬州据点时就见过的一个小首领（跟李世民一起去的人里的），之前在训练场上还跟许远学过短打步法，两人算是熟人了。
此刻他正蹲在一排伤员旁边，哑着嗓子指挥几个手下分发伤药和绷带，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熬得通红。
“老赵！”许远快步走过去。
那首领抬起头，认出许远的瞬间，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站起身迎上来，不等许远开口问就直接汇报起来：
“许前辈，你也来了。昨晚这避难点遭妖袭了，反正很诡异——你也知道，二公子这异空间入口是有结咒的，妖物按理说根本进不来。可昨晚就是进来了，守夜的几个弟兄根本没看到有东西硬闯，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
他话还没说完，许远已经越过他，专业手势打开结咒。
结咒的光芒从他掌心一闪而过，异空间入口应声而开。他回头朝罪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踏了进去。
……
入目是一片狼藉。
夯实的泥地上到处都是翻倒的粥桶和踩烂的铺盖卷，几座木屋的墙壁上留下了数道深深的爪痕，从屋檐一直裂到墙根，木头碴子翻卷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还没散尽的腥气。许远下意识压低了呼吸，右手已经虚握成拳。
将士们正在清理现场，有人蹲在墙角擦拭兵器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有人架着担架将盖着白布的尸体一具一具往外抬，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机械的忙碌。
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白布盖着的尸体足有数十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影子，为昨夜发生的事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李靖和张出尘正在指挥善后。
李靖依旧站得笔直，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了，却还在逐条下达指令。张出尘站在他身旁，一手按在腰间软鞭上，一手指着远处几座木屋朝几个将士比划着什么。
夫妻俩同时看到了许远，李靖微微点了点头，张出尘也颔首示意，但两人的表情都绷得紧的一批，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
许远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远处方向。
李世民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忙碌的人，目光眺向远处。
他没有在指挥，只是那么站着。
说不好的什么光从雾气穹顶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青衣上沾着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伤员的，袖子卷到手肘，双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站得很直，可那挺直的脊背却让人看出了几分僵硬。
许远和罪姐走到他身后。
李世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清来人是许远，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属于教课书级别的苦笑。
许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到他身旁，目光和他一起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上。罪姐靠在一座木屋的残墙上，也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李世民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而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异空间的入口有结咒封锁，普通妖物别说进来，连感知都感知不到。可昨晚，它们进来了。看来这些妖族里，有的已经进化出智慧了——能破解结咒，能找到入口，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潜进来。世民原本以为，至少在这片空间里，难民们是安全的......”
他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门外的守卫，看来也要安排高阶的异士才行。之前只派了几个低阶的将士在入口，是世民疏忽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许远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像是深深的自责......
这个从十几岁就领兵打仗的少年，大概从来没有在自己的阵地上吃过这样的亏。有妖在他的地盘上杀了他的百姓，自己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许远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世民没有回应这个动作，但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许远开口问道：“这片空间里，还有妖吗？”
“不知道。”李世民的回答很诚实，诚实得让人心头发凉，“这片异空间比扬州那个大得多，当初世民倾尽全力，几乎掏空了所有修为，才勉强撑出这么一块地方。各个区域的排查搜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结束。有些地方太偏，将士们还没来得及去。”
许远点了点头。二公子又说：“如今就只能让这些难民先到城中暂避了。太原城里虽然挤一些，但总比这里安全。等所有难民全部撤出去，再让李靖带人把整片空间翻过来搜一遍——不管藏得多深，总能找到。”
罪姐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嘴里叼着棒棒糖，但含了很久都没咬。她没有看李世民，而是盯着木屋墙上那道从屋檐裂到墙根的爪痕，忽然问道：
“藏着？意思是妖还在里面？那现场怎么没看到一些妖的尸体？”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所有死伤者的伤口都确实是妖族留下的——撕裂伤，贯穿伤，咬痕——可现场别说妖的尸体，连血迹都没留下一滴。那些妖伤完人之后，凭空消失了。”
“一只都没有？”许远追问。
“目前发现的，一只都没有。”
许远和罪姐对视了一眼。
许远原本以为这异空间里是有一群妖在四处横行，他才匆匆忙忙从府里赶过来，想着至少能帮忙清理掉几只。
可现在没有妖的踪迹，却有一地的人族尸骸。
这种藏匿的妖，那确实棘手至极。
这种妖比那些只会疯狂冲锋的蝠妖、狼妖要难对付十倍不止。它有脑子，有耐心，懂得隐藏自己，懂得在最薄弱的时候出手，更可能懂得怎么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巡逻。
把难民全部撤到太原城里，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否则到了今晚，再来一次妖袭，谁都扛不住。
这边暂时没有他能直接插手的事，许远便不再耽搁，跟李世民和李靖夫妇打了声招呼，带着罪姐先回了李府。
……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小泥鳅已经醒了，正和小石头坐在桌边分吃一碟馒头片。
“大哥。”
“许叔。”
两个小家伙都打了个招呼。
壶仔负手站在窗边，见许远推门进来，朝他微微颔首。
小钟从梦意识中化出实体，在太师椅上坐下，表情跟许远一样沉重，毕竟刚刚发生的所有，小钟是一直在梦意识里看着的。
“哎，跟你们说一下......”
许远把城外异空间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小泥鳅小石头还有壶仔，这三小只都是惊得说不出话。
小钟则双手捧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种情况，我判断……只有一只妖。”
许远眉头一皱：“一只？”
“如果是妖群，不管再怎么隐蔽，总会留下痕迹。粪迹、气味、脚印、鳞片碎屑。一群妖同时在一个空间里活动，想要完全抹除所有蛛丝马迹，根本不可能。但如果是单独一只，而且擅长隐匿，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搜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小钟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冷冽的笃定，
“而且这只妖的实力很强。强到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杀死数十人，却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老许，就刚刚的那个异空间的范围，我看了，你全力飞行一天都绕不完。但是这只妖一晚上就袭击了好几个区域……有些夸张……”
许远没有接话。罪姐手里的棒棒糖已经不再转动了，小石头攥紧了小泥鳅的袖口。
窗外晨光正好，几只麻雀还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可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
一只妖。
一只连异空间的结咒都能无声无息的破解，杀了那么多人，却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的妖。而它现在，可能还藏在那个异空间的某个角落——也可能已经在太原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