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外异空间内。
张出尘坐在篝火旁,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着软鞭上的露水。火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从太阳落山到现在,她已经带着这支小队沿着圆弧路线搜寻了整整两个多时辰。
亥时已过,也就是差多晚上11点后了,夜风越来越凉,雾气也越来越浓。身后的十来个七阶异士围着另一堆篝火,有人靠在包袱上闭目养神,有人用匕首削着木棍的树皮,没有人抱怨。
这些人都知道二公子是为了老百姓,所以再苦再累也不会有半句废话。这一点张出尘一向很满意——她带兵从来不看对方背景多硬、修为多高,只看有没有这份心。有心的人,练得出来。没心的人,至臻也是废物。
“张统领,”一个年轻小将往篝火里丢了根枯枝,火星噼啪溅起来,他搓了搓手笑着问道,“李将军今晚是不是也出去巡查了?俺刚才出营的时候看见他带人往西边官道那边去了。”
张出尘拧上水囊的盖子,随手往旁边一搁,语气干脆利落:
“嗯,二公子派他清理官道沿线的妖族。那条路是难民北上的必经之路,不扫干净了,下一批从洛阳过来的难民过不去。”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被刀切过一样干净利落,跟她的软鞭一样,看着柔软,落地有声。
小将旁边的另一个老兵啧啧了两声,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李将军和张统领都那么年轻,一个清妖,一个带咱们队伍搜寻,连见个面都得等天亮……”
旁边的几个七阶异士都笑了起来,有人接话道:“人家叫眷侣,你知道啥啊在这贫,李将军他俩在江湖上,你知道都怎么称呼的不?”
“咋称呼的?”
“风尘双侠!”
老兵笑着挠挠头。
张出尘听着这帮人嘴碎,倒也不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确实想李靖了。
但这种想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挂念,而是一种理所应当。他在官道上,她在异空间里,各守各的岗位,等天亮了自然就能见面。
就在众人的笑声还没落尽的时候,张出尘忽然抬手。那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手腕一翻,软鞭已经握在了掌心,整个人从篝火旁站了起来。笑意从她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专注。
“有人。”她只说了两个字。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异士在一瞬间全部起身,刀剑出鞘声、阵型展开声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多问半句。
十来个七阶异士以篝火为中心迅速散开,呈半月形护住两侧,矛尖和刀锋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
张出尘站在半月阵的最前方,软鞭垂在身侧,微眯着眼盯着黑暗中某个方向。她的感知比这些七阶异士灵敏得多,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靠近,不是妖气,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气息很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过,若有若无,却压得她后脖颈微微发麻。
一道人影从雾气中缓缓走出来,没有脚步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哎呀,是许前辈!”
阵型最外侧那个刚才还在说风尘双侠的七阶异士最先放下兵器,脸上的紧张瞬间化成了惊喜,他回头朝同伴笑道,
“是许前辈来了!我们还以为是妖群杀过来了!”
旁边的几个异士也跟着收了刀,纷纷朝那道身影抱拳打招呼,气氛一下子从紧绷变成了轻松。
有人甚至已经重新往篝火里添柴,准备给许远腾个坐的位置出来。
张出尘没有收鞭。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临战姿态,左手负在身后给旁边的小将打了一个极隐蔽的手势。
别动,别松懈,保持阵型!
小将瞥见那手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重新握紧了刀柄,脚步没有移动。
许远从黑暗中走进篝火的光圈,朝那几个抱拳的异士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张出尘身上,也微微颔首。
张出尘看着他那张脸。
确实是许远的脸。五官、轮廓、身形、步态,甚至连那个微微挠头的习惯性动作都和白天见过的许远一模一样。但有一个很小的细节让她觉得不对劲。
许远平时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再轻也会有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
可眼前这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张出尘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不是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而是根本就没有声音……
“张统领,”许远笑着开口,语气随意自然,“咋了?表情这么严肃?”
张出尘没笑。她盯着许远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冷冽:
“许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远挠了挠头,依旧挂着那副随和的笑容,将之前在异空间外跟守卫们说过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睡不着,担心异空间里还藏着妖,自己实力高一些,进来帮忙巡查巡查,顺便看看各队的情况。
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一样,带一点爱吐槽的调调,偶尔夹几句现代的用词,活脱脱就是许远本人。
那几个七阶异士听着他的话的内容,神情也从最开始的轻松变成了思考,甚至有人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出尘也在听。她听得很认真,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没有放过,手里的软鞭却始终没有松开过。等许远全部说完,她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几息,然后突然问道:
“许先生,这件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二公子?”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许远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刚才在外面已经让人去通知了。我自己先进来看看。”
“什么时候到外面的?”张出尘紧接着问。
“半炷香之前。”许远的回答没有犹豫。
张出尘的眼神微微变了。半炷香之前,大概是一刻钟。
从异空间入口到这个位置,以许远的飞行速度,一刻钟差不多刚好。这个时间是对的。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几分,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心。
她周围的异士们见她放松下来,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几个性子急的已经彻底收了兵器准备重新坐下。
“对了许先生,”张出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头几日我家夫君给你送去的剪刀面味道如何?”(专门查的一个隋朝时候的吃的,突然也想尝尝。)
许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啊?害!好吃好吃。”
张出尘的软鞭在同一瞬间劈了出去。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直接照着头脸去的杀招。
银色软鞭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刺耳的音爆,鞭梢如毒蛇出洞般直取许远的咽喉。
许远脸色骤变,脚下猛地一错,堪堪避过鞭梢的正面一击,抬手抓住了软鞭的中段。
周围的异士全部懵了,有人已经退了半步又僵在原地,有人张大了嘴不知道该拔刀还是该上前拉架,那个刚才的老兵急得喊破了音:
“张统领!怎么了?!”
“根本就没有送剪刀面一说!”张出尘厉声断喝,手腕一翻将软鞭从许远手中挣脱,鞭梢在空中甩出一道银弧再度劈落,
“你到底是谁!”
对面的“许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许远那种随和坦诚的笑,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被拆穿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正常人要大,眼白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光。
他没有回答张出尘的问题,甚至没有再多看张出尘一眼。就在软鞭即将劈到他头顶的同一刹那,他猛地一个转身,右掌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结结实实地拍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七阶异士的胸口正中央。
那异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一掌拍飞出去,后背撞在篝火堆上,火星炸了满天。他翻倒在地,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掌印,口中鲜血狂涌,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那道身影已经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如同鬼魅般掠入了黑暗中。
雾气翻涌着合拢,将他的背影一口吞没。
张出尘追出去几步,又硬生生刹住——不能追,别是调虎离山!她攥紧软鞭,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暗重新归于沉寂......
火光照着她紧绷的侧脸,明明灭灭。地上那个被打碎了罩门的异士已经没有动静了,旁边的同伴跪在他身旁,颤抖着伸手去探鼻息,又猛地缩回来,眼眶通红。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得出话。
张出尘收回目光,缓缓将软鞭缠回腰间。
那个假许远的身形,步态,语气,微表情,回答问题的逻辑——全都没有破绽。
甚至包括那个挠头的习惯性动作和现代用语,都和真实的许远分毫不差。
它不是随便变成许远的模样来招摇撞骗的,它是见过许远本人的。它听过许远说话,观察过许远的举止,甚至可能和许远近距离接触过。而她张出尘甚至不知道这只妖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在什么地方见到许远的。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一掌拍碎罩门的异士,又看了看那个假许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一个能读人记忆、复制人外貌、模仿人言行的妖。一个她问了那么多问题只露出一个破绽的妖。
而那只妖,此刻还在这个异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