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活着”似的墙,原来里边真砌进去过一个活人。
而桑拢月之前在墙上泼洒的合卺酒“心魔引”,所勾出的,正是墙中人的心魔,或者说,噩梦。
不知那位六郎的魂魄是不是也被困在墙内?
还是这喜房的某个角落?
墙体如同活物一般,此刻还在流血。
墙内的“血肉”似乎还在微微跳动,仿佛这场无穷无尽的凌迟,仍在折磨着主人。
但桑拢月对此的评价十分简洁:“活该啊。”
“确实,这王六郎自己作死,竟还好意思称之为心魔。”啸风大点其头,头顶猫耳都跟着晃啊晃。
周玄镜摇头:“痋姑也是个可怜人。”
洛衔烛也叹道:“难怪她说‘喜宴最可怕’。”
大约也是因此,痋姑才把自己的领域,设计成冥婚主题。
——对她来说,成亲可不就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事吗?
.
一阵熟悉尖利的大笑响起:
“别用这种怜悯的语气讨论我!没的叫人恶心!”
臻穹宗众人:“……”
桑拢月扬声道:“你可是领域的主人,我们怎么可能怜悯你?提防你还来不及呢!”
分明是一句挑衅意味十足的话,痋姑却仿佛很受用似的,语气平复了不少:
“那倒是,不过——”
她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尖厉:“巧舌如簧也是白费!今日你们都得死!”
桑拢月:“啧。”
是哦。
眼前这位领域主人,不知为何,誓要取她性命。
“痋姑,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桑拢月话音未落,满室大红喜绸骤然翻涌,便无风自动,万道赤练般直扑而来。
“好重的尸瘴,当心!”薛白骨大声提醒。
臻穹宗众人足尖点地,纷纷踏起一步乾坤,仓促闪避。
那绸布看似柔软,可其带起的凌厉劲风,竟能削掉墙皮!
尤其绸中裹挟着刺骨阴寒的尸瘴,扑面而来,令人肺腑生寒。
桑拢月身形急旋,堪堪避过一道红绸,心念电转:
之前是叫人丧失理智、把同伴认成魔物的“白雾”,试图引他们自相残杀。
如今这痋姑,却是失了耐性,亲自动手。
这是痋姑的领域,主场在她,不知还有多少杀招藏着。跟她耗下去,绝非上策。
得想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才行。
正思忖间,一道红绸裹着排山倒海之势迎面压来。
桑拢月眸光一凝,足下轻功“一步乾坤”倏然而动。
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那面“六郎墙”,堪堪擦着红绸锋芒掠过。
她顺势探手拔出嵌在墙中的“千钧羽”!
那红绸没来得及收势,狠狠砸在墙上,轰然一声闷响,原本被千钧羽刺穿的裂口再度崩裂。
皲裂纹如蛛网一般蔓延,细窄的纹路里,渗出殷红的血。
墙内传来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听着都替他疼。
“嘶——”
桑拢月提着那柄重剑,偏头瞥了眼墙上渗血之处,感慨:“他还真有知觉啊,好可怜哦。”
话虽这样说,但她语气里可没有一丁点“可怜”。
反而充满了幸灾乐祸。
而痋姑这个领域主人,似乎也感觉这玩法不错。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下一道红绸呼啸而来时,并未袭向众人,反而狠狠抽在那面“六郎墙”上。
墙缝间血珠飞溅,闷哼声愈发凄厉。
桑拢月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又一波红绸转瞬扑到眼前,她才敛了笑意,足下轻点,身形后掠,同时开口朗声念诵: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是《清心咒》!
话音刚落,那铺天盖地的红绸竟真的迟滞了片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去势。
周玄镜、洛衔烛、啸风等人会意,当即齐声跟诵。
数道灵力交织激荡,满室红绸瞬间被定在半空。
“若见白衣哭女,需闭目诵《清心咒》三遍……”
薛白骨喃喃重复,那双熊猫眼骤然一亮:“我懂了!痋姑就是‘白衣哭女’?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哼!”桑拢月发出确认的声音。
其实早在小师兄听到哭声时,她就有所怀疑。
刚刚只是试探,果然没错!
不过,这法诀只能削弱,无法完全克制。
想要一劳永逸地制敌,还得再加码——
桑拢月忽地扬声:“痋姑!我知道你的秘密!”
四下里红绸微颤,仿佛那藏身暗处的狐鬼也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愣住。
“你急于修炼成鬼王,是因为煞鬼的寿数将尽吧?所以才急着杀人炼魂续命!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和夫君‘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折磨六郎,对不对?”
暗处,沉寂良久。
痋姑没有现身,但那满室凝滞的红绸却微微颤动,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思。
这小丫头……倒真是机灵。
不错。
她的领域定期开放,每次收割鬼魂,都要办一场盛大的冥婚。
而那洞房花烛夜,并非与夫君圆房,而是将他从墙中剥出,重新扒皮拆肉,再砌回去。
一遍遍地重复他死前的痛苦。
这是她仅剩的消遣,也是她平息怨恨的唯一方式。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还真离不开六郎。
痋姑默了默,终于开口,声音幽冷缥缈,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是又如何?”
诶嘿,是就好办啦!
桑拢月轻快地说:“那我再来猜一猜,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却非要置我于死地,反倒要保沈玲珑一命。”
她顿了顿,视线若有实质地刺向某处暗角:
“想必,不久之前,你得了某位‘神秘大能’的点化,才突飞猛进,获得了‘屠城、吞鬼’的能力。
既然如此,顺手替那位大能办点小事——比如,杀了我——应该也是分内之事吧?”
痋姑:“!”
这一声短促的惊愕,虽未出口,却从那骤然僵滞的红绸上泄露无遗。
臻穹宗几人也都齐齐看向小师妹,目光里亦是压不住的惊叹和赞赏。
而痋姑的沉默,无异于默认。
薛白骨眨了眨那双熊猫眼,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崇拜:“小师妹又猜对了吧?”
就听桑拢月继续道:“那我继续猜,点化你的那位‘大能’,便是——”
“够了!”
痋姑骤然打断她,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慌乱,像是被踩住了什么痛脚。
“上仙的名号,我不能透露!”她声音忽又低下去,幽幽道,“我杀了那么多人,早已万劫不复……”
顿了顿,那暗处的视线如有实质,沉沉落在桑拢月身上。
“小丫头,就如你所说,我要和六郎‘生生世世’不分离。所以,我一定要修成鬼王!这个机会,我绝不会放弃!”她语气骤然转厉,“你们别白费力气了,莫要劝我回头是岸。”
“谁要劝你立地成佛?”
桑拢月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狡黠。
“我只是有个法子,能让六郎受的苦,比你亲手折磨他,更长久,更彻底。你想不想听?”
臻穹宗众人:?
痋姑:??
虽然看不见痋姑的模样神情,但桑拢月能感觉到她的气场变化。
大约就是“你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的瞬间抖擞。
桑拢月煞有介事地背起手,边踱步边道:
“你想啊,修炼成‘鬼王’多难!光吞魂魄可不够,还要像人修历雷劫一样,经受重重考验吧?
就算成了,鬼王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寿数耗尽的一天。那位大能,会一直给你开小灶吗?”
沉默。
但那股阴寒之气,似乎微微凝滞。
“一旦你寿元耗尽,六郎可就自由啦——”桑拢月拖长了声音,“魂飞魄散,对他来说,也算是解脱吧?”
解脱?
痋姑心头一颤。
不……她不想让他解脱。
至少现在,她的恨意还没消解。
当然,如果她想得开,当初便也不会化作厉鬼,一步步将自己囚在这冥界苦狱之中了。
桑拢月唇角笑意更深:“但我有办法叫他永生永世受苦呢,要不要跟我合作?”
痋姑:“?”
臻穹宗众人:“?”
桑拢月神神秘秘地说:
“不瞒你说,我下边有熟人,孟婆你知道吧?
那是我好姐妹,托她走走关系,在十八层地狱,给六郎安排个‘永不超生’的贵宾席位,应该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