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一场连轴爆单过后，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起初白日里还残留着盛夏的燥热，干活依旧会出一身薄汗，只是早晚的风悄悄带了凉意。树叶渐渐褪尽绿意，几场连绵冷雨落下，把最后一点余温冲刷干净。不过一个多月前还热火朝天的天气，就这样悄然到了冬天。
贵城从不会严寒暴雪，可连日缠缠绵绵的细雨不休，冷风裹着雨丝钻进衣领，湿冷入骨。街头行人寥寥无几，没人愿意冒雨出门，店里的生意彻底跌入淡季，整日冷清安静。
店里没有常开的暖气，为了节省开销，没有客人的时候从不开空调，只维持室内原本的温度，静坐不动便满身寒凉。只有客人上门，才会打开空调制热，给理疗床铺好电热毯取暖。
淡季清闲，店里所有人都习惯窝着不动打发时间，唯独老周始终闲不住，一得空就爱冒着细雨出门闲逛。
这天午后，雨雾朦胧笼罩整条街道，小店门前安安静静，门铃许久不响一次。
董姐坐在前台整理账本单据，阳光哥拿着抹布细细擦拭推拿工具，我裹紧外套靠在沙发上静坐。无事可做，我便拿出手机，挨个给少文、大姐、二姐和弟弟发去消息，问候许久未问的家常近况。
几百里之外的老家，同样降温阴冷，寒风绕着院墙吹。
公公入冬后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整日昏沉嗜睡，大半时间瘫躺在客厅沙发上。前些日子他总念叨眼睛昏沉胀痛，看东西模糊不清，家人几番劝说带他就医，他始终固执摆手拒绝，只说人老了，没必要折腾，看了也没用。
少文和几个兄弟轮番耐心劝说、软磨硬泡，好不容易劝动公公，一行人带着老人去往县里医院检查。医生看着年迈体弱的老人，只叮嘱年岁已高、身体机能衰退，无需过度治疗折腾，好好静养、专人看护便是最好。
如今公公身体愈发虚弱，四肢无力，无法自主进食，每一顿饭，都要家人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喂食。
婆婆身体依旧老样子，不好不坏。换季降温后，腰腿酸痛、肠胃不适的老毛病反复发作，她日日忍着身体的不适，悉心照料老人、打理家事。
家里原先养的两只兔子，前段时间顺利产下两只小兔崽。冬日天寒，四只兔子紧紧挤在兔窝的干草里，抱团蜷缩取暖，安安静静不敢乱动。
家里两个孩子格外乖巧懂事，家人叮嘱添衣，两个小家伙都会乖乖穿好外套，整理好书包准时上学，从不让人操心。
不多时，手机消息陆续弹出。少文细细告知了家中老小近况；大姐回复一切如常、工作清闲；二姐称自己在家全职带娃，无需上班，日子安稳；弟弟的消息最为简短，只一句一切还好。
店内细雨依旧敲着玻璃，安静得只剩沙沙声响。
外出闲逛许久的老周，这时撑伞推门回来，满身风雨潮气，肩头裤脚尽数湿透。他双臂紧紧拢着外套，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团小小的物件，脚步放得极轻。
阳光哥抬头看他：“外面雨还没停？”
话音落下，老周缓缓松开外套，怀里露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土狗。小狗浑身毛发被雨水淋得湿透，细弱的身子瑟瑟发抖，怯生生缩在他怀里，满眼惶恐。
“路边墙角捡的。”老周低头看着怀里小狗，语气平淡，“雨太大，它太小，冻得快撑不住了。”
董姐放下账本走上前，看着湿漉漉的小狗，轻轻皱起眉头：“是流浪狗，你怎么带回店里来了？”
“看着太可怜了。”老周指尖轻轻抚过小狗发抖的脊背。
阳光哥神色认真，出声劝说：“老周，我们不是狠心，实在是开店不方便。来店里的客人形形色色，有人怕狗、有人嫌脏。流浪狗身上情况不明，万一带有细菌寄生虫，或是惊扰、伤到客人，我们担不起半点风险。”
“是啊。”董姐跟着附和，“我们做理疗生意，最讲究干净卫生，床品毛巾日日换洗，实在不适合留流浪小动物。”
我也轻声开口附和：“开店营业，确实没办法收留。”
老周垂眸看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小狗，沉默许久，终于松了口。
“行吧，不养就不养。”他缓缓说道，“那等晚上雨小一点，雨停了，我再把它送走，总可以吧，先让它在店里躲躲雨。”
阳光哥微微点头：“可以，先临时放店里躲雨，别让它到处乱跑弄脏地方就好。”
临近傍晚，雨势渐渐放缓。
董姐收拾好前台，拿起雨伞起身：“到点了，我去接阳杨放学。”
“路上小心，路滑。”阳光哥叮嘱道。
片刻后，董姐牵着背着书包的阳杨推门进店。小姑娘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一眼看见了老周怀里的小狗，瞬间眼睛发亮，快步凑了上去。
“好小的小狗！”阳杨蹲在一旁，满眼欢喜，仰起头挨个看向众人，“爸爸、妈妈、小宁阿姨，我们把小狗留下来养好不好？”
阳光哥轻轻拉住她：“阳杨，不行的，店里不能养狗。”
“为什么呀？”小姑娘满脸不舍。
董姐蹲下身柔声安抚：“宝贝，我们是开店的地方，客人很多，养狗既不方便也不卫生，会惹出很多麻烦的。”
我也轻声哄着她：“小狗很可爱，但是我们确实没办法留下它。”
阳杨抿着小嘴，满心失落，却也乖巧听话，不再继续央求，只是目光始终舍不得离开那只小小的流浪狗。
傍晚时分，董姐上楼做好家常晚饭，众人围坐三楼餐桌吃饭。阳杨吃饭时还时不时提起小狗，满脸可惜；老周全程安静低头扒饭，沉默不语。
晚饭过后，众人收拾妥当，由于外面依旧下着雨，想带小姑娘出去散步，也没法去，董姐只能带着阳杨上4楼陪她做作业后休息，阳光哥，我，老周，下楼正常值守营业。入冬天黑得早、客流稀少，店里调整了营业时间，从原先夜里十一点打烊，提前至晚上十点收工。
整晚细雨未歇，店内始终冷清无客。老周找了干净旧毛巾，细细擦干小狗湿透的毛发，倒了温水放在角落，让小家伙安稳趴着。他时不时望向窗外雨幕，静静等候雨势再小一些，准备夜里将小狗送走。
夜里十点整，墙上时钟准时敲响。
阳光哥起身：“到点了，收拾收工。”
众人默契分工，整理理疗房间、更换床品、检查水电门窗。收拾完毕，阳光哥看向老周：“老周，小狗就拜托你送出去，送完回来记得锁好店门。”交代完，他便转身走上楼。
我也在后面慢慢的上3楼
回到三楼房间，我简单洗漱完毕躺上床。夜色静谧，细雨簌簌。没过多久，每晚固定的语音通话准时响起，是云阳打来了电话。
我按下接通键。
云阳温柔的嗓音缓缓传来：“今天店里还是很冷清吧？”
“嗯，雨季淡季，几乎没有客人。”我轻声应答。
“我这边比贵城更冷，连日下雨，生意也淡了不少。”云阳的声音安稳温和。
我慢慢开口，将一整天的细碎日常缓缓道给他听。
说起老家的近况：公公身体日渐衰弱、进食需人照料，眼睛不适几番劝说才肯就医，老人只能静静静养；婆婆老毛病反复，却依旧操持家事照看老人；两个孩子天冷乖乖添衣上学；家里兔子新添了两只小兔崽，安稳过冬；兄弟姐妹各自生活平淡安好。
又说起店里的趣事与无奈：淡季整日清闲，老周雨天外出捡回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狗，受开店规矩限制大家都不便收留，老周妥协答应夜里雨小就送走；还有阳杨看见小狗满心欢喜，想要收养却只能失落作罢的模样。
云阳静静听着，轻声叹息：“老周看着散漫寡言，心底最是柔软善良，你们也是情理为难。开店有开店的规矩，温柔和现实撞在一起，难免有点遗憾。”
听筒里的呼吸声安稳绵长，漫过深夜的寒凉。
整日的清闲、琐碎的牵挂、温柔的遗憾，都在这场跨城通话里，慢慢抚平。
一楼店内，其他人尽数上楼之后，老周抱着裹在旧毛巾里的小土狗，独自站在门口。
雨没有完全停，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晚风带着刺骨的湿冷。
老周把外套拢紧，将小狗护在怀里，一手拎起门边的雨伞，轻轻拉下卷闸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行人寥寥，街边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路灯昏黄，地面到处是积水的水洼。小狗缩在毛巾里面，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哼唧。
老周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路过的每一户还亮着灯的门面。
路过一家夜宵小摊，摊主正忙着收拾桌椅。老周走上前。
“老板，你们要不要养一只小狗？很小，挺好养活。”
摊主擦着桌子，瞥了一眼他怀里：“不要不要，做吃食的地方，哪里敢养狗。”
老周点点头，没有多纠缠，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遇见一对晚归散步的夫妻。
老周上前拦住脚步：“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愿意收养这只小狗吗，是路边捡来的流浪狗。”
女人往后面退了半步：“哎呀，我们家里已经有宠物了，实在养不了。”
男人也跟着摇头：“抱歉，帮不了你。”
接连问了两三处，全都被回绝。
小奶狗在他怀里轻轻哆嗦，脑袋钻来钻去。老周脚步慢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雨丝飘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低声对着怀里的小狗开口：“不是我不想留你，店里实在没有办法。”
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看见一间私人小宠物店还没有关门，玻璃橱窗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老周撑着伞快步走过去，抬手敲了敲玻璃门。
店里的店员拉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有什么事吗？”
老周掀开怀里的毛巾，露出瑟瑟发抖的小狗。
“路上捡到的流浪小狗，店里不方便养，你们这边能不能收留它？”
店员蹲下来看了看小狗，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
“小家伙看着倒是挺健康。我们店里位置有限，不过可以先暂时收留下来，帮它找愿意领养的人家。”
老周松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把小狗递过去，又从口袋摸出一点现金递到店员手上。
“这点钱，给它买点吃的。”
店员推辞了两下，最后收下。
“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它，尽量帮它找个家。”
小狗被抱进温暖的店内，隔着玻璃望向外面。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确认小狗安稳待在里面，才转身撑开雨伞，往店铺的方向往回走。
细雨依旧飘洒，街上越发安静。
老周回到推拿店，悄悄拉开一点卷闸门进到屋内，仔细把卷闸门落好锁牢，才轻手轻脚走上楼。楼道安安静静，大家都已经回了各自房间。
我房间的灯还亮着，刚刚和云阳结束通话，还没有睡。听见外面脚步声走过，知道是老周回来了，便没有开门出去打扰。
老周回到自己五楼的房间，一身湿冷，默默换下潮湿的衣裤。
这一晚，小流浪狗总算不用再露宿冰冷的雨夜。只是老周心里，多多少少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