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夜,来得又早又沉。
窗外裹着湿冷的寒风,一遍遍拍打着店面的玻璃,呜呜作响。一楼大厅安安静静。
老周靠在前台椅背上,隔一阵就压抑地低咳几声,新冠留下的虚咳绵绵不绝。我坐在沙发上,手臂深处一阵阵泛着酸胀,连日不停的理疗,把浑身的力气都耗得差不多。
四楼时不时飘下来阳杨微弱的哼唧声,朦朦胧胧传到楼下。孩子烧得难受,往日里蹦蹦跳跳的动静,一点都听不到了。
店里没再来客人,四下冷清。我摸过手边的手机,点开qq,聊天框里我的网名显示为对你微笑纯属礼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给云阳发消息。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刚忙完歇下来,阳杨发烧了,反反复复,楼上总能听见他难受的哼唧,听着心里挺不好受。】
没过一会儿,云阳的消息回过来。
【云阳:有阳光哥和董姐守着,会好好照顾的。】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是,好歹父母都陪在身旁。我就是忍不住惦记家里两个小孩,现在到处都在闹这个病,相隔几百公里,我也不知道小智宝、小睿睿会不会中招。真要是发烧难受,我什么也做不了。】
【云阳:家里老人会照看的,别总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揽。】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道理我都明白。可听见别的孩子生病,就会不由自主想到自家娃。我要守店干活,根本回不去,心里挺愧疚。】
【云阳:现在谁都身不由己,房租开销摆在那儿,你也没办法。有空多打电话问问家里情况。】
楼上隐约传来董姐低声哄劝阳杨的声音,隔着楼板轻轻飘下来。
我对着屏幕,慢慢敲字。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店里所有人都还带着后遗症,咳嗽体虚,全都硬撑着开门做生意。这十一月末的夜晚,实在难熬。】
【云阳:你更要保重自己,别过度耗着身体。】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知道。】
简单来回几条消息,心头堵着的情绪稍稍松快些许,我收起手机。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响,阳光哥轻手轻脚从四楼走下来,站在楼梯口长长呼了一口气,满身疲惫。
老周开口问道:“孩子情况怎么样?”
阳光哥缓步走到大厅,声音低沉沙哑:“烧还是反反复复,退一点又窜上去,小孩子遭罪。”
他伸手掀开一点挡风帘,外面夜色沉沉,街道冷冷清清,湿冷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店里再没有叮咚的门铃声。喧嚣散尽,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店还开着,人都还在,日子依旧,慢慢往前捱,只盼熬过这一段湿冷难熬的十一月末。
夜里的寒气还在不断往屋里渗,挡风帘被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响动。
老周没有再说话,拿出杯子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时不时压抑地咳上两声。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阳杨睡梦中难受的呜咽,一声一声隔着楼板落下来。
阳光哥在大厅站了片刻,心里记挂着楼上的孩子,也顾不上多歇,转身又轻步往四楼上去。楼道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最后归于沉寂。
我靠在沙发上,胳膊依旧酸胀得厉害,干脆闭上眼养神。白天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刮痧拔罐耗掉了我大半力气,新冠留下的虚乏还缠在身上,稍微多动一动,就觉得浑身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董姐。她大概是趁着阳杨睡得安稳,下来接一壶热水。脚步虚浮,还带着未痊愈的咳嗽。
“还没上楼休息啊?”董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什么。
“还不困,坐一会儿。阳杨睡得安稳些了吗?”我轻声问。
“刚吃了药,迷迷糊糊睡着了,就是隔一阵子还是会烧起来。”董姐走到饮水机旁,接热水的哗哗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小孩子遭这份罪,看着心疼。”
“有你们守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董姐轻轻叹了一口气:“店里生意忙,阳光哥两头跑,楼上楼下来回折腾,我身子也还虚,真是有点分身乏术。”
说完,她拧紧水杯,又匆匆返回四楼,脚步声一步步消失在楼道尽头。
大厅又只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
“时间不早了,要不也上楼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开门。”老周低声说道。
我缓缓站起身,胳膊沉甸甸的,每抬一下都带着酸麻。摸索着拿起自己的东西,慢慢往三楼宿舍走。
楼道里阴冷,没有多少暖意。回到房间,关好房门,外界那些咳嗽声、隐约的孩童哼唧声,被隔出去大半。
我简单洗漱过后躺到床上,身体明明很累,脑子却静不下来。方才和云阳的聊天内容一遍遍在心里打转,几百公里之外的家,两个孩子的模样在脑海里浮起。
手机就放在枕边,我心里七上八下,很想问问家里的情况。可这会儿夜已经深了,家里人应当早已入眠,不方便打电话打扰,只能把这份惦念压在心底。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十一月末的寒意浸透夜色。
迷迷糊糊之间,睡意一点点涌上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手机qq消息提示音,轻轻在枕边响起,把我从浅睡当中唤醒。
我睡意朦胧,伸手摸索手机,读屏软件随即播报出新消息,是云阳发来的。
【云阳:还没睡吗?看你刚刚说惦记孩子,心里肯定放不下吧。】
我困得眼皮发沉,指尖慢吞吞敲字回复。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嗯,心里一直悬着,就是太晚了,不好去吵家里老人休息,只能等到明天白天再打电话问情况。】
【云阳:隔着这么远,想帮也帮不上,这种滋味最难受。希望孩子们都平平安安,别染上。】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但愿如此。】
简单聊了两句,困意再次席卷过来。我把手机放到一旁,心里那块石头依旧悬着,带着这份说不清的担忧,昏昏沉沉,再次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十一月末的天光来得晚,屋内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昏沉。
一夜过去,店里渐渐有了动静。楼上,没有再传来孩子高烧难受的哼唧,只有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透过楼板轻轻飘下来。
我睡醒过来,胳膊还是带着残留的酸胀,身上新冠过后的虚乏也没有完全褪去。摸过枕边的手机,天色尚早,还没到打扰家里的时间,便先把手机放到一边。
简单收拾完毕,我慢慢走出三楼的房间。
楼道里能够听见阳光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阳杨有气无力的几声咳嗽。
没过多久,董姐扶着楼梯扶手,脚步虚缓地走下楼来,脸上满是熬了通宵的疲惫。
“阳杨怎么样了?”我开口问道。
董姐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里总算松快了几分。
“烧退下去了,一大早就醒过来,不再滚烫滚烫的。就是人特别累,没什么精神,不爱闹,时不时还咳几声。”
悬在众人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阳光哥也牵着阳杨跟在后面走下来。阳杨耷拉着脑袋,往日里蹦跳吵闹的劲头全然不见,整个人蔫蔫的,靠在阳光哥身上,连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的,偶尔咳上两下。
“不烧就好,人累也是大病过后正常的,得慢慢养。”老周已经坐在前台,一边整理登记本子,一边说道。
阳杨也不往大厅到处跑了,安安静静地找了个小凳子坐下,就那么呆呆靠着,提不起玩耍的兴致。
卷帘门哗啦一声往上拉开,清晨湿冷的空气涌进店内。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十一月末的寒风刮过街边。
清晨的冷风一阵一阵往店里钻,挡风帘被吹得来回晃荡。老周坐在前台,翻看着昨天的登记记录,隔一会儿就捂住嘴轻咳几声,新冠留下的虚咳怎么也甩不掉。
阳杨缩在角落的小凳子上,脑袋歪靠在墙壁,既不扒拉前台的本子,也不四处跑动。偶尔咳几声,咳完就懒懒地闭一会眼睛,大病初愈的倦意死死缠着他。董姐时不时走过去,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烧起来,才放下心。
阳光哥上三楼厨房,简单烧了一锅稀饭,端下来几碗。大家匆匆吃几口早饭,就要准备接待客人。
没过多久,店门口的感应铃叮咚响了,第一位客人推门进来,身上裹着厚厚的外套。
“听说你们这边刮痧调理阳康之后浑身酸痛,我过来试试。”
老周起身迎上去,拿过登记本,照常扫码登记。
我坐到按摩床边,活动了一番发酸的手臂,开始上手干活。胳膊用不了多久,酸胀感就一层层往上涌,只能做完一位,就靠着墙边短暂歇上片刻。
一上午客人断断续续,不算爆满,却也没有空闲。店里安安静静,只有刮痧板摩擦皮肤的声响、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阳杨断断续续的轻咳。
忙到接近中午,手上的活暂时告一段落。
我想起昨夜心里记挂的两个孩子,拿出手机,估摸着家里人应当已经起床,拨通了少文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贴在耳边,我心里不由得揪紧。
少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放心,我们这边都没事儿,我们还没有感染,不过村里好多人都中招了。”
听见这话,我心口一松。
随后听筒换到孩子手上,我跟小智宝、小睿睿简单聊了几句,反复叮嘱他们尽量不要出去乱跑,少跟外面的人接触。
跟孩子说完,又和少文交代了两句注意防护,才把电话挂断。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
我点开qq,输入消息发送过去。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刚跟少文通完电话,家里人都好好的,还没有被感染,就是村里好多人都中招了。两个小孩我也叮嘱过,叫他们别到处乱跑。】
很快读屏播报出云阳的回复。
【云阳:那就太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宽心了。】
听完回复,我没有再继续输入。
董姐走到角落,看见阳杨坐着快要打瞌睡,心疼地轻声说道:“要不回楼上床上躺一会吧,在这里坐着容易着凉。”
阳杨摇了摇头,有气无力:“我想待在爸爸妈妈旁边。”
阳光哥忙完手里的事,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
“那就再坐一会儿,中午吃完午饭,必须回房间睡觉休养。”
店门外,十一月末的天色灰蒙蒙的,不见太阳。冷风不停呼啸,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裹紧衣裳。经历过一场疫病,整条街巷,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倦怠。
客人又推门进来,门铃声再次叮咚响起,我们收拾好心绪,又要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