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点点头。
冯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
“群星这边，愿意给出的条件是，国内院线分成，星尘拿49%，群星拿51%。”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会议室顿时突然安静了下来，就连呼吸声都轻了。
冯志远没停，继续说。
“东南亚市场，星尘拿47%，群星拿53%。”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对面的反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钱多多坐在上首，脸上那点从容的笑，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有点挂不住了。
不是那种假装的、客气的凝固，是那种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卡壳了一下的那种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裙子，又松开。
49%。
这个数字，砸得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预想的是多少？
国内46%，东南亚45%。
这是她来之前在心里盘过无数遍的数字。甚至她觉得，46%都算是往高了喊的，做好了被砍到44%、45%的准备。因为现在华国电影市场的行情摆在那儿。
绝大部分电影的片方分成就43%上下，影院拿57%。这几乎是行业铁律，谁来了都得认。
前两年那部破了票房纪录的片子，片方也不过拿到了48%。
48%就已经是天花板了。
而现在，冯志远坐在对面，轻飘飘地说出“49%”这个数字。
49%。
比那部票房冠军还高一个点。
钱多多的手指在桌面下又攥了一下，这次攥的是自己手腕上的表带。金属表带有点凉，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
关博宁坐在那儿，本来歪着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
法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本来正把保温杯从桌上拿起来，杯盖拧开了半圈，动作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把杯盖拧回去，也没继续拧开，就那么半开半合地拿在手里，大拇指在杯盖的螺纹上蹭了两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旁边那个拿平板的年轻姑娘，手里的笔在屏幕上划到一半停住了。她没意识到自己停了，就那么举着笔，眼睛盯着冯志远，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把笔往平板的笔槽里一塞，伸手把屏幕上的那条线擦掉。
钱多多收回目光，又看向对面。
群星那边的人，一个个都淡定得很。
冯志远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张扬，但能看出来是那种成了事之后松一口气的笑。
钱多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数字，不是冯志远临时拍脑袋喊出来的。是群星内部已经过了好几轮、达成共识的。不然他带过来的这些人不会这么淡定。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心里那点翻腾压下去。
这时候，冯志远侧过头，给旁边的法务递了个眼神。
那法务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到钱多多面前。
“钱总，这是合同草案，请您过目。”
然后他又从包里抽出几份，起身分发给星尘这边的每一个人。关博宁接过来，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法务那中年男人把保温杯挪到桌角，把合同摊开；拿平板的姑娘把平板扣在桌上，专心看纸质的。
钱多多接过合同，低头翻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条，合作范围。第二条，投资金额。第三条，院线分成比例——
她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又看了一遍。
国内：星尘49%，群星51%。
东南亚：星尘47%，群星53%。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分成比例为固定比例，不因项目票房高低浮动。”
钱多多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会儿。
不浮动。
这意味着不管票房高低，星尘都拿这个数。不会因为票房高了就被调低，也不会因为票房低了就少拿。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详细的条款说明，什么结算周期、支付方式、争议解决，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字体不大，行间距刚好，看着不累眼。
她又翻回去，把分成比例那页又看了一遍。
49%。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假设一部电影在国内票房十亿，按照这个比例，星尘能拿到四亿九千万。而按照行业常规的43%，只能拿四亿三千万。差了六千万。
六千万。
这还只是一部电影。
如果星尘一年出三部、四部呢？如果功夫熊猫上映、哈利波特上映、后面还有别的项目呢？
这个差距，就不是六千万了，是几个亿。
她手指在合同页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微微有点粗糙。
关博宁坐在对面，翻到分成比例那页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他把合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凑近了看，确认了一遍数字，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表格，确认没有看错行。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法务，翻到那页的时候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了看，看完了没急着翻下一页，而是把合同平摊在桌上，两只手压着两边，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他松开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拿平板的姑娘更直接。她翻到那页的时候，手指在49%那个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写在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
星尘的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信息、脑子里都在算同一笔账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钱多多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她抬起头，看向冯志远。
冯志远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张扬，但能看出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好几天了。
钱多多也笑了。是被对面诚意砸得有点服气的笑。
她把手从合同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
“冯总，”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这个方案，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冯志远笑着摆了摆手。
“钱总，我们群星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诚意”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钱多多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那群星的人。
她又看了看自己这边。
钱多多收回目光，看向冯志远。
“冯总，”她说，“这份合同，我们星尘需要一点时间研究一下。”
冯志远点点头，这个反应他预料到了。
“应该的。”他说，“钱总慢慢看，我们不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但眼神很认真。
钱多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确实有点东西。
敢喊出49%这个数字，说明他有魄力。能说服股东接受这个数字，说明他有手腕。带着诚意来，谈完了不急不催，说明他沉得住气。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冲冯志远笑了笑。
“冯总，中午一起吃个饭？”
冯志远也笑了：“那感情好，正好开了一天的车，肚子早饿了。”
会议室里那点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