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山风裹着寒意往领子里钻，李云龙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按，带着赵刚，一路快马直奔中路纵队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处靠山的地主大院，院墙高，岗哨严，进出的干部个个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绷着的劲儿。院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巨大的军用地图，宣汉、达县、汉达县、青龙岭、西山隘……所有关键地名一目了然，红笔蓝笔划得密密麻麻。
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各团主官都到了，没人抽烟，没人说笑，全都安安静静盯着地图，气氛沉得像块铁。
李云龙刚找地方站定，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是386团团长陈再道。
“云龙，你们独立团这次可是尖刀，徐总指挥亲口点的将，风头够劲啊。”
李云龙咧嘴一笑，声音压得极低：“风头个屁，这是往刀尖上撞。真要是打砸了，我李云龙脑袋别裤腰带上，都赔不起。”
陈再道点点头，不再多说。
谁都清楚，这次宣达战役，不是小打小闹，是红四方面军狠狠捶打刘存厚的关键一仗，一步都错不得。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一响。
所有人瞬间挺直腰板。
徐象谦走了进来。
他一身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腰间皮带扎得紧实，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他身后跟着参谋、警卫员，没人多余动作，整个院子只剩下呼吸声。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
徐象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都带着分量。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竹棍，先点在整个川北的位置上。
“目前形势，我简单说。刘存厚盘踞宣汉、达县、汉达一带，自称川陕边防军，手下兵力近三万，装备有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修了碉堡线，自以为固若金汤。此人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民怨极大，部队内部派系多，士兵多是抓壮丁来的，厌战、怯战，这是他的死穴。”
竹棍轻轻一点，落在刘存厚的布防线上。
“看上去他防线很长，实际上兵力分散，宣汉到汉达，汉达到达县，两处增援路程都在半天以上，只要我们切断联系，他就是被分段吃掉的命。”
在场干部全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李云龙更是听得仔细，这种层级的战略部署，他平时很少能完整听全，越听心里越亮堂。
徐象谦手中竹棍猛地一划，在地图上分出三道箭头。
“此次战役，我军兵分三路。”
“第一路，左路纵队，负责攻击宣汉方向，牵制敌军主力，不让他西援汉达。任务是攻而不陷，缠住他，打疼他，让他不敢轻易动。”
“第二路，右路纵队，直插达县外围，阻击增援，堵死刘存厚的退路。这一路是死仗，硬仗，敌人援军来了，就是死挡，一步都不能退。”
说到这里，徐象谦手中竹棍重重一顿，点在汉达县三个字上。
“第三路，中路纵队——也就是我们。”
“主力突击，直取汉达县，撕开整个敌军防线的口子。汉达一破，宣汉、达县两面受敌，全线动摇，刘存厚的布局，就崩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中路是主攻，是刀尖，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路。
徐象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云龙身上。
“李云龙。”
“到！”
李云龙猛地一个立正，声音干脆。
“你们独立团，我任命为中路先遣尖刀团。”徐象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任务——从青龙岭小路隐蔽穿插，拂晓前拿下西侧制高点，摧毁碉堡群，控制通道，为主力打开进攻门户。”
李云龙胸口一热，大声应道：
“独立团保证完成任务！插得进，站得住，打得下！”
徐象谦微微颔首，继续部署：
“386团，紧随独立团之后，从突破口扩大战果，向汉达县城推进，负责正面强攻。”
“387团，分兵一部，配合右路，阻击达县援敌，确保中路侧翼安全。”
他又看向参谋：
“战斗发起时间，后天凌晨四更。
各部队今夜之后，进入静默状态，无线电管制，夜行晓宿，绝对保密，不能让刘存厚提前察觉我军主攻方向。”
一名参谋上前一步：“报告总指挥，据最新侦察，汉达县外围碉堡共计七座，西山隘三座，青龙岭两座，黑石坡两座，每座驻兵一个排到一个连不等，配备轻重机枪，部分有迫击炮。”
徐象谦淡淡道：“碉堡是死的，人是活的。硬攻吃亏，就用穿插、夜袭、绕后。我军优势在近战、夜战、山地战，要把优势打出来。”
他看向李云龙：
“青龙岭那条小路，只有你们独立团走。路窄，难走，容易暴露，一旦暴露，全军战役部署都会受影响。你有把握？”
李云龙上前一步，目光坚定：
“报告总指挥！我独立团老兵多，山地经验足，侦察排已经摸熟路线。今夜开始分批前出，隐蔽接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响。就算被发现，我也能拼死撕开缺口，保证主力按时投入战斗！”
“好。”徐象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我不要你拼死，我要你打赢。战术要活，伤亡要控，战士的命，比碉堡金贵。”
这话一落，李云龙心里一暖。
跟着这样的指挥员打仗，心里踏实。
徐象谦又补充道：
“群众工作要跟上。汉达一带百姓苦刘存厚久矣，你们进入敌占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优先开仓放粮，安抚民心。民心得了，仗就好打一半。”
赵刚立刻应声：“请总指挥放心，政治工作和群众纪律，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徐象谦又逐一询问了各团兵力、弹药、干粮、伤员安置等细节，问得极细，机枪多少挺，步枪多少支，炮弹多少发，每一个数据都听得认真，显然早已全盘在胸。
部署完毕，他放下竹棍，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诸位，这一仗，对川陕苏区至关重要。打赢了，苏区连成一片，兵员、粮食、军械都能得到极大补充；打输了，敌人就会步步紧逼，我们的日子会更难。”
他声音微微提高：
“刘存厚看似兵多装备好，实则军心涣散，不得民心。我们人少枪差，但我们为百姓而战，为革命而战，上下同心，战术得当，就一定能胜。”
“中路是拳头，独立团是指锋。
我只强调一句：汉达县外围制高点，必须按时拿下。”
李云龙挺胸：
“总指挥放心，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
周围几个团长也齐声喝道：
“保证完成任务！”
“坚决执行命令！”
声浪不大，却异常沉稳有力，在院子里久久回荡。
会议结束，各团主官陆续离开，各自回去准备。
李云龙和赵刚走在最后。
徐象谦叫住他：“李云龙，你留一下。”
李云龙站住：“是！”
徐象谦走到他面前，语气放缓了些：
“你打仗猛，敢冲敢打，这是优点。但记住，这次是战役协同，不是单打独斗。穿插要隐蔽，攻坚要果断，不得贪功冒进，不得擅自改变路线。”
李云龙点头：“我明白。一切按总指挥部署来，绝不乱来。”
“青龙岭小路，一旦被敌人巡逻队发现，立刻强攻，不要犹豫。”徐象谦叮嘱，“碉堡硬，就用炸药包，用手榴弹，用刺刀，总之，必须拿下来。”
“是！”
“还有。”徐象谦看了一眼赵刚，“政治委员要把工作做在前头，战士长途奔袭，疲劳、饥饿、危险，都可能动摇军心。思想稳住，仗就赢了一半。”
赵刚正色道：“请总指挥放心，我一定确保部队士气高昂，纪律严明。”
徐象谦不再多言，挥挥手：
“去吧。后天凌晨，我等你们独立团的好消息。”
“是！”
李云龙和赵刚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
夜已经深了，山风更凉，天上星星稀稀拉拉。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回独立团驻地。
马背上，李云龙开口：“老赵，听见没？徐总指挥把底都交了，这一仗，咱们独立团是真真正正的刀尖。”
赵刚点头：“责任重，风险大，但只要严格执行部署，胜利有把握。”
李云龙嘿嘿一笑：“老子就喜欢这种硬仗。刘存厚不是觉得自己碉堡多吗？这回，就让他看看，红军是怎么啃碎他的铁乌龟的。”
回到驻地，团部灯火通明。
李云龙一进门，立刻把营连干部全部召集过来。
人一到齐，他往地图前一站，嗓门一沉：
“都听好了，徐象谦总指挥的最终命令下来了！”
“后天四更，全线发起攻击！
咱们独立团，中路尖刀，走青龙岭小路，夜袭穿插，拂晓拿下汉达西侧制高点，端掉所有碉堡！”
底下干部眼睛瞬间亮了。
“团长，啥也别说了，干就完了！”
“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川军那帮软蛋，看咱们怎么收拾他们！”
李云龙抬手一压，全场立刻安静。
“都别飘。路险，敌强，一旦暴露，就是四面被围。
今夜开始，侦察排前出潜伏，各营分批开拔，夜行晓宿，绝对静音，不准抽烟，不准喧哗，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向一营长张大彪：
“一营，尖刀营，跟侦察排走最前面，遇敌先控场，不准乱开枪。”
看向二营长王喜奎：
“二营，负责炸药包、手榴弹组，专门炸碉堡，我要你们快、准、狠，一个碉堡一包药，药到堡塌。”
看向三营长：
“三营，后卫兼火力支援，一旦前面打响，立刻架机枪压制，掩护主力推进。”
最后，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记住一句话：
这一仗，是徐总指挥亲自指挥的大战。
咱们独立团，只能露脸，不能丢脸！
只能打赢，不能打输！”
众干部齐声吼道：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一拍桌子：
“那就都回去准备。
从现在起，独立团进入战时状态。
睡觉睁一只眼，吃饭揣在怀里，武器不离手，随时准备开拔！”
众人轰然领命，转身冲出团部，各自部署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
赵刚看着地图上的汉达县，轻声道：“一切，就看后天凌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