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5年 汉景帝中元十一年 五月至六月
初夏的北地,阳光日渐炽烈,去罗河谷地的新绿已转为浓郁的墨绿,麦浪起伏,长势喜人。湟水水量丰沛,灌溉着万顷良田。狄道城内,市井喧嚣,车马往来,似乎已从去岁冬春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波中彻底恢复过来。朝廷的旨意已然明确,“功过相抵,留任原职”的定论,以及那句重若千钧的“勿使朕疑”的口谕,如同一道清晰的界碑,划定了北地未来行事的边界。表面的危机已然解除,但一种更深沉的、融入日常的审慎与自律,已成为北地高层心照不宣的准则。
靖王府书房,窗户敞开,带着青草气息的暖风穿堂而过,驱散了些许沉闷。李玄业并未身着王服,仅着一件素色深衣,伏案批阅着文书。案头堆积的不再是紧急军报,而是各县上报的夏粮长势、水利修缮、刑名诉讼等寻常政务。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不久前那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朝堂博弈从未发生过。
长史周勃与郡丞公孙阙坐在下首,面前也摊开着卷宗。室内气氛不再如以往那般紧绷,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
“王爷,”周勃放下手中一份关于狄道城内坊市规划调整的文书,语气平稳地汇报,“今岁春耕顺利,夏粮长势普遍优于往年。去罗新渠灌溉范围扩大,下游三县皆报墒情充足,若无特大天灾,秋收可期。各县常平仓巡查已毕,账实相符,储粮充足。”
“嗯,”李玄业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勃兄辛苦了。农事乃国之根本,万不可因边事或朝局而稍有懈怠。传令各县,增派老农巡田,指导百姓施肥、除虫,务必确保今岁丰产。官仓防火、防潮、防鼠患,需常抓不懈。”
“老臣遵命。”周勃应道,又补充说,“另,陇西郡遣使来报,其境内春耕亦毕,边境羌部近来异常安分,互市交易量有所增长。陇西太守请示,是否可酌情增开两处小市,以羁縻羌人,互通有无。”
李玄业沉吟片刻,道:“准其所请。然需严加管控,交易物品、数量、人员皆需登记在册,派驻税吏、巡卒,严防奸细混杂,禁运之物,一律不得上市。告诉陇西太守,羁縻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不可一味怀柔,亦不可过分苛刻,尺度需拿捏得当。”
“臣明白。”公孙阙接口道,“还有一事。朔方赵破奴报,今春以来,阴山以北匈奴各部异常安静,斥候活动大幅减少,边境罕见地平静。赵将军恐其有更大图谋,已加派远出斥候,深入漠南侦察。”
李玄业终于搁下笔,目光投向悬挂的北方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事出反常必有妖。匈奴新败于玉门,右贤王岂肯甘心?如此安静,要么是内部生变,无力南顾;要么便是在积蓄力量,酝酿更大阴谋。传令赵破奴,朔方防务,绝不可因一时平静而松懈,需更加警惕。斥候侦察,务必谨慎,宁可无功,不可冒进中伏。另,令其暗中加强与云中、雁门等郡的联系,互通声气。”
“诺!”
处理完日常军政,周勃稍稍压低了声音:“王爷,长安‘潜渊’密报,陛下虽未再就前事表态,然近来有数位御史、谒者,奉旨巡察三辅、河东等地,观风问俗,其中……似有陛下亲信之人。其行程虽未明言指向北地,然其方向,耐人寻味。”
李玄业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陛下观风天下,乃寻常事。我北地坦荡无私,何惧观瞻?传令下去,北地各郡县,一切照旧,无需刻意准备,亦无需过度紧张。朝廷使者若至,依制接待,坦然示之即可。然,各级官吏,需更加勤勉公务,刑狱需清,仓廪需实,府库需明,军纪需严。我们要让任何人来看,看到的都是一个吏治清明、仓廪充实、军容整肃、百姓安乐的北地!”
“王爷英明!”周勃与公孙阙齐声道。王爷此举,正是“外示恭顺”的极致表现,不躲不藏,坦然接受任何审视,以实实在在的治理成效,来回应那“勿使朕疑”的圣谕。
命令下达,北地郡的运转,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常态化的精益求精”状态。没有大战后的懈怠,也没有政治高压下的恐慌,有的只是一种更加细致、更加严谨、更加追求实效的治理风格。李玄业的身影,更多地出现在狄道的市井之间、城外的屯田村落、边境的哨所营垒。他视察农桑,抚问孤老,考核吏治,检阅军容,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北地上下,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强烈的、要将北地治理得更好的向心之力。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李凌的神念,清晰地映照出下界北地此刻的“气象”。那信仰的光流,在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冲击后,并未变得激荡澎湃,反而呈现出一种“沉静”、“内敛” 却“坚实” 的深金色光泽。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去除了浮华的杂质,密度更高,韧性更强。尤其以狄道为核心,一股因“专注内政”、“务实耕耘” 而产生的“生机” 与“秩序” 之力,正蓬勃生长,使得信仰之河更加厚重、平稳。
李凌能“看到”,那来自长安的、代表着“审视” 的意念,如同几道若有若无的探照光柱,正在北地周边区域扫视,尚未直接聚焦核心,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警示。然而,北地这种“坦然受之”、“精益求精”的状态,恰恰是最好的应对。那信仰光流在“探照”掠过时,只有微微的、“如镜面般” 的反射,并无剧烈的波动或刻意的遮掩,显示出一种极致的自信与坦荡。
“业儿已得‘无为而治’之深意,此处之‘无为’,非是懈怠,而是不妄动,不折腾,将心力用于根本。”神帝心中默许。这种状态,最利于信仰之力的稳固积累。
他的神念掠过北地山川。夏粮生长,需风调雨顺。神帝并未改变气候大势,只是极其精妙地,让几场关键的夏季阵雨,在时间和空间分布上达到“恰到好处”,既缓解了局部旱情,又未形成涝灾,阳光亦充足。同时,他让几名经验丰富的积年老农,在防治病虫害时,“偶然”发现了更有效的土法配方,减少了作物损失。对于官府的治理,他让一位负责审计账目的小吏,在核账时“福至心灵”,察觉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账实不符之处,从而揪出了一名贪墨手段高明的胥吏,整肃了风气。
对于可能到来的朝廷“观风”使者,神帝的“庇佑”在于“自然”与“真实”。他让狄道城内外维持着一种“井然有序的繁荣”景象,市集热闹而无奸猾,官署繁忙而无推诿,军营整肃而无骄躁。同时,他让几位即将接待使者的底层官吏,在言谈举止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现有生活的满足和对王府的拥戴,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远胜任何刻意的表演。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业。从风口浪尖回归日常治理,需要极大的定力与耐心。神帝通过魂佩,持续输送着“静”、“专”、“恒” 的意念。这并非赋予他新的能力,而是滋养其“格物致知” 的诚心与“持之以恒” 的毅力。当李玄业深入田间地头,考察农事时,这意念能助他“明察秋毫”,发现真正的问题;当他处理繁杂政务时,这意念让他“心无旁骛”,提高效率。这份支持,是他在长期压力下保持卓越治理水平的精神源泉。
六月末,北地迎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夏粮抽穗灌浆,丰收在望。边境依旧平静得令人不安。这一日,数骑风尘仆仆的快马,护送着一位身着寻常官服、却气度不凡的使者,抵达了狄道靖王府。来的并非钦差正使,而是一位职衔不高的“绣衣直指”,奉命“观览边郡风土人情”。其身份微妙,正是天子耳目。
李玄业依制接待,不卑不亢,礼仪周全。随后几日,这位使者便在郡府属官的陪同下,“随意”地参观了狄道的市集、官仓、军营,甚至“信步”至城外的屯田村落,与老农、军卒、商贾“闲谈”。北地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展现在来使面前。仓廪丰实,军容整肃,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使者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问及去罗新渠、玉门战事等,陪同官员皆据实而答,言辞谦恭,不忘归功于朝廷威德与陛下圣明。
数日后,使者告辞离去,临行前对李玄业拱手道:“王爷治下,物阜民丰,政通人和,实为边郡楷模。下官回京,定当如实禀明圣上。”
李玄业淡然还礼:“天使过誉。此皆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百姓勤劳所致。玄业唯知恪尽职守,以报皇恩。”
送走使者,周勃与公孙阙来到书房,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王爷,此人虽位卑,然确是陛下近侍。其观览甚细,问话亦颇有深意。”周勃低声道。
“无妨。”李玄业平静道,“他所见所闻,皆是北地实情。陛下欲知北地真貌,这便是真貌。我等但求问心无愧即可。”
然而,就在使者离去后第三天,玉门关王猛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再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军报言:西域车师国,在新王陀满被杀、内乱暂平后,其国内亲匈奴势力并未完全清除,近来在匈奴暗中支持下,又有抬头迹象,屡次劫掠汉商,挑衅边关。且闻匈奴右贤王已遣其子入驻车师,名为辅佐新立幼主,实为监国,车师恐将彻底沦为匈奴傀儡!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李玄业合上军报,目光锐利,“匈奴亡我之心不死!玉门关,又将面临考验了。”
他即刻下令:“传令王猛,加强戒备,严密监视车师动向。对往来商队,加派兵力护送。再令敦煌太守,提高警惕,与玉门关互为犄角。朔方、陇西方向,亦需加强侦察,谨防匈奴声东击西!”
“诺!”
新的风暴,似乎又在西域方向开始积聚。北地这把剑,在“恭顺”韬光的同时,必须继续保持锋芒,以应对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挑战。
紫霄宫中,李凌的神念感知着那再次从西北方向升起的“兵戈” 之气,以及北地信仰光流中随之产生的“警惕” 波动。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业儿“内修甲兵”的成果,很快将再次经受考验。
“业儿,示之以恭,修之以备。这‘甲兵’,不仅在于戈矛之利,更在于人心之固,仓廪之实。唯有根基深厚,方能临危不乱。”神帝的意念,与那北地的夏风融为一体,带着一丝忧患,更带着一份期待。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景帝纪:“(中元)十一年……夏……无大事……”
* 家族史·靖王本纪:“景帝中元十一年夏,玄业公外示恭顺,内修政理,北地大治。会西域车师复乱,匈奴阴助之。公饬边备,静观其变。朝廷使至,观风而去,北地晏然。”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临霄,见嗣君韬光养晦,乃定其心,使其专事内政。暗助雨旸以成丰稔,微示征兆以肃贪顽。北地遂能于天威巡视之下,气度自若,根基愈深。”
* 北地秘录·外示恭顺:“十一年夏,靖王玄业谨遵圣谕,专务内政,边郡肃然。朝廷使至,观其吏治民情,皆无可指摘。然西域风云再起,公隐忧于心,外松内紧,以备不虞。”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