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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界火山带的天空,是一片熬煮过头的、淤血般的橘红。

空气在高温中剧烈痉挛,扭曲着视野里的一切。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滚烫粗粝,带着硫磺和熔融矿石的刺鼻气味。远处,巨大的火山口如同大地永远无法愈合的焦黑伤口,持续喷吐着裹挟火星的浓烟,低沉的轰鸣从脚底岩石深处传来,闷雷般敲打着人的骨骼和脏腑。

熔岩豆就长在这炼狱的边缘。

它们蜷缩在火山口附近相对“平缓”的斜坡上,扎根于一丛丛紧贴滚烫岩石的暗红色“耐热苔藓”中。豆荚是粗糙的暗红色,表面覆盖着细细的火山灰,质地仿佛冷却、龟裂的熔岩痂皮。在周遭毁灭性的金红光芒映衬下,豆荚自身透出的那点暖红色微光,显得微弱而倔强,像风中残烛,却又执拗地呼吸着。

林夜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枚裂纹已相当明显的豆荚。热浪扭曲着他眼前的景象,但他看的很清晰。片刻,他才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柄老周用星界竹子削制的竹刀——刀身浸过混沌能量,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反而泛着一种温润的凉意。

他用刀尖极轻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露出的豆荚裂纹里,能看到金红色、半粘稠的浆液在缓缓涌动,光芒比外壳更盛。

“外壳是天然的隔热层,也是压力罐,”他低声说,像在温习某个熟记于心的知识点,“硬,脆。敲的力道不对,里头的‘暖意’会溅,浪费。”他用竹刀侧面,轻轻搭在一条裂纹边缘,感受着从刀身传来的、细微而稳定的热力脉动,“里面的核心……是渗透性的暖,不是爆裂的火。煮透了,化在汤里,热量一层层晕开,适合老人,不伤根本。”

阿影在他身旁蹲下,没有靠得太近,留出了采集的空间。她微微眯眼,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流转的银芒,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拂过豆荚和下方的岩层。

“能量很饱足,循环也稳。”她声音清晰,在持续的熔岩轰鸣中显得异常冷静,“根脉扎得深,没沾染火山毒。岩层是干净的。”她顿了顿,视线锁定靠右的两枚,“这两颗,裂纹走势最匀,浆液晃动的频率也最沉。熟透了,可以先采。”

林夜点头,表示听到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枚豆荚的细小梗茎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不是犹豫,也不是发现了豆荚的问题。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豆荚上,但眼角的余光,以及某种更深层、对周遭能量“质地”的敏锐感知,已经捕捉到了异样——侧后方约三十米,一块被高温炙烤得发黑的嶙峋巨岩后面,传来一丝紧绷的、带着锈迹的敌意。那感觉与周遭狂暴却纯粹的自然热力格格不入,像一滴冰冷的油,混入了沸腾的汤锅。

林夜几不可闻地、几乎算是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太轻,在灼热的空气中连一丝白雾都没能形成,仿佛只是胸腔一次微小的起伏。

然后,他转过了头。

不是骤然警觉的回顾,也不是缓慢刻意的凝视。就只是像听到远处一声无关紧要的鸟鸣,那么自然而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块岩石的方向。

岩石后面,那个穿着制式探索服、胸口徽记已磨损得近乎消失的年轻追踪者,正屏住呼吸。他手中的净化枪经过了改造,枪口幽幽地泛着蓄能完成的微光,对准了林夜毫无防备的后心。这是总部最后的指令,是他被灌输的、不容置疑的使命。他的指尖压在扳机上,即将扣下——

他撞上了林夜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都欠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却又仿佛洞悉了一切,包括他扣在扳机上那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包括他加速的心跳,包括他脑海里那些反复背诵的行动准则和风险评估。

追踪者的动作,僵在了最后一刻。

林夜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地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指尖泛起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那光晕流动的姿态极其奇异,不像光,倒像某种拥有生命的、极寒的流体。

就在光晕划过的轨迹上,追踪者手中的净化枪,猛地发出一声被扼住咽喉般的、短促的哀鸣。枪身内部蓄积到顶点的能量没有喷射,反而疯狂地内卷、坍缩。金属外壳和复杂的内部结构在瞬间软化、熔融、重新塑形——过程快得违背常理,像一场被加速了千万倍的梦境。

“当啷。”

一件东西落在滚烫的黑色岩石上。

不是枪。

是一把勺子。

一把长约半米、手柄包裹着防烫的深色隔热材料、勺头宽阔略带弧度的长柄勺。勺头内侧,密密麻麻铭刻着细小的、正在自动微微调整的符文,此刻正对着地上的熔岩豆荚,发出温和而有规律的探测波动。

林夜走过去,弯腰,捡起勺子。勺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手心的湿冷和之前持枪的力度痕迹。他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抹了一下,然后转身,将勺子递向阿影。

“用这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厨房里递一把汤勺,“符文会勾住最熟的荚柄,省得烫手,也省得挑。”

阿影接过,入手微沉,但重量分布均匀,握感舒适。她没有看向岩石那边,只是点了点头,便持勺探向那丛耐热苔藓。勺头的符文亮起柔光,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套住了一枚豆荚的根部,轻轻一拉——“咔”,豆荚应声而落,稳稳躺在勺心,金红色的浆液光芒透过裂缝,映亮了她沉静的眼眸。

林夜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那个追踪者。

年轻人依旧僵硬地半蹲在岩石旁,保持着那个可笑的、仿佛仍在瞄准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任务突然空掉的茫然,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本能的凶狠,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他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阿影手中那把显然非凡的“厨具”,最后再次看向林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夜走到他面前,从随身的旧布囊里,掏出几颗刚才阿影顺手采下的、品相稍次但依然饱满发光的熔岩豆。豆子还沾着一点岩屑和苔藓的碎末,在他掌心散发着扎实而柔韧的热力。

他拉过追踪者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痉挛、此刻却冰凉的手,将几颗豆子放了进去。

“回去。”林夜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教导或谴责的意味,纯粹是陈述,“找个厚底的砂锅或陶罐,加三碗清水,放两片老姜,小火,慢炖两个时辰。豆子会化在里面,汤色变成金红,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年轻人残留着总部烙印的衣领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冬天喝,暖身子,从骨头缝里开始暖。”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缕极其微渺的、近乎叹息的东西,“别总想着完成那些冰冷的指令。暖一暖自己,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转身走回阿影身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缕挡路的灼热空气。

追踪者捧着那几颗豆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起初是灼热的,但很快变得温和而持续,顺着血脉,一点点熨贴着他紧绷到麻木的神经和冰冷的手指。那温度和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平凡,与他受训以来接触过的所有能量、所有武器、所有抽象而宏大的“任务”与“威胁”,都截然不同。

他脑子里那些严密的逻辑链条、风险评估报告、行动守则,在这扎实的、可触摸的暖意面前,忽然像烈日下的薄冰,咔嚓作响,碎裂,然后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温热的水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发光的豆子护在掌心,仿佛护住一颗刚刚点燃、尚未被风吹灭的火种。

然后,他慢慢地、有些踉跄地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扭曲炙热的空气和狰狞的岩石阴影吞没,消失不见。

守序者总部那最后一道悬着的、冰冷的追踪指令,在这片永恒燃烧的星界火山带,就这样无声地,融化成了几颗可以熬汤的豆子。

终结得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食物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