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麻子的印象中,师父有一个怪癖。
他很喜欢喝茶。这个习惯在阳间没什么,在阴间就有点自讨苦吃了。
要知道在阴土这个地方,生火不易,泡茶更难,很多人都是将就着喝点冷茶。
肉身都没了,也唱不出滋味,何必穷讲究呢?
但师父不一样,他就喜欢喝茶,还得是和人间世一样的热茶。
他自己有修为在身无所谓,可以自己点火。可就苦了当时想拜师的王麻子。为了献殷勤,没少头疼怎么给师父弄茶叶和热水。
师父见状,也乐得清闲——准确来说,上一任枉死鬼还没认王麻子做弟子,师父只是王麻子擅自叫的。但对方也从来没否认过,王麻子也就觉得对方心里默认了。
而如果只是单纯的喝茶,那么其实也不算怪癖。
——师父怪就怪在,他通常倒两杯茶。
喝一杯,另一杯,则就放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位置,一直等他放凉。
有一次,王麻子又看见师父倒了两杯茶,忍不住抱怨:
“师父,您又不喝,这不是纯浪费吗?”
被王麻子这么一问,师父也笑呵呵的,从不生气。除了出手的时候,王麻子也从来没见过师父生气的样子,因此才这么大胆。
“牧枝,”——师父从不叫他麻子,而是叫他大名,这也是王麻子最初喜欢遵从他的原因——“喝茶要有感觉,感觉懂吗?如果光是喝,那还不如喝点热水。”
“我也觉得喝热水方便……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多修行一点。
我为了生这点火烧水,耽搁了多少吐纳的功夫啊,您也不愿教我更多,就一门吐纳功夫……”
“修行……唉。那些吐纳功夫,就是我压箱底的真本领了。你都学去了,还要我教什么?”
师父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来,正色道:“如果我说,我让你去费这般苦功,就是为了耽搁你的修行呢?”
啊?
王麻子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师父竟然在耍自己。
可,可……为什么要耽误自己的修行。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师父的用意。
师父又叹了口气,敲了敲茶碗,浑浊的茶汤重新焕发出热气。
在他眼中,这等劣茶比起他生前所饮,简直不值一提。但他依旧喝得有滋有味,怡然自得。
“喝茶不仅是为了喝茶,更是为了放松自己,品尝意境,给自己留下一点空间。
同样的,修行也不仅仅是为了修行。修行得到的能力,让我们能践行自己的【道】,这才是最重要的。若只是为了修行而修行,就容易陷入知见障。”
看了一眼迷惑的王麻子,师父就知道,他还没明白过来,微微摇了摇头。这就只能靠自己去悟了。这件事上,自己也帮不了他。
他想了想,决定再逼王麻子一把。
“牧枝,如果我说……我不会再教你任何东西了,你现在学到的,就是为师全部的真功夫。那么……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就此离开面前这个男人吗?
王麻子见识过对方的神通广大,举重若轻。哪怕是寻常亡魂畏惧不已的阴差,在师父面前也走不过一招。他生前,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如此小气,真功夫都没教我……
王麻子有点生气——不是为了上面那句,而是因为师父竟然看不起自己。
“那又如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爱教什么教什么,哪有徒弟多嘴的份,”他意气上头,呛声道:“师父难道觉得我是欺师灭祖之人吗?我岂能被如此小看!
您看着吧,我定然不会动摇!不管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离您而去的!”
原来如此,还是有几分傲骨的。如此侠气,最适合他的,却不是我了。如果他在的话……
师父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思绪,旋即有了一个想法。他将杯中的茶汤一口饮尽,决定给王麻子的这口意气一点奖励。
“好吧,是我小看牧枝你了。我道歉。”
“哼,本就如此。”
“是是是,我错了。嗯……这样吧,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倒两杯茶的原因,作为给你的补偿好不好?”
“还真有原因?”王麻子一愣,“您说吧,是什么修行的水磨工夫吗?”
“不是……你又来了。”
师父摇了摇头,指了指对面的茶杯。
“这杯茶,是给我一位朋友的。我和他阴阳相隔,多半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既然如此,就倒上一杯茶,遥祝他一切顺利,平安无事。”
“这么好的朋友啊?那……您为什么不留下来见他?以您的修为,留在阴土修行,大有前途啊。”
“相见不如不见。”
师父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沉默了很久。
“有些对不起他。不过……我大概是只有这杯茶给他了。
或许……下辈子有缘再见,谁知道呢?”
王麻子困惑。但师父不再说下去,他也不再问。
在那以后,师父果然没有再传任何功夫。而王麻子也梗着脖子,没有再去求。
虽然有点后悔,但话已出口,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出尔反尔?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如此,那个男人才如此欣赏他。
最后,那个男人去投胎了,潇洒远去。而王麻子接任了“枉死鬼”的名号,摸爬滚打,鼻青脸肿地继续着师父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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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燃烧的村落,放眼望去,尽数是一片焦土。曾经自己和师父守护过的地方,如今尽数是一片狼藉。
王麻子喘着粗气,咬紧牙关,再度放出一道八世风。
“呼吸,保持呼吸,吐浊……纳清……”
他全力运转师父留下的吐纳法门,勉强维持住了一息不断。可体内法力近乎空空如也,也已经到了极限。
还是做不到师父那样,王麻子十分沮丧。他曾看见师父战斗时的样子,一气吐纳,体内气息如同江河大川,奔流不绝,酣战一月也不见半分停息,宏大得吓人。
他也见过莫念全力出手的样子。九阴风煞裹挟着阴云,一念之内天地变色,风云呼啸。妖魔鬼怪尽数在其面前俯首,如同面对煌煌天威,瑟瑟发抖。
可,学了师父的吐纳功夫,和莫念的八世风的自己,却如此……
王麻子咬了咬牙,拿出了引魂铃。
这是杨剑给他的东西,也是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莫念所不屑的那种“外物”。不仅无益于修行,而且用多了反而损伤自身。
杨剑一开始散布幽都土伯神国的遗物,本就没安好心。
可每到关键时刻,王麻子就忍不住又想着依赖这件法器。
可恶,可恶,若我能像你们那样神通广大,早就……
他咬紧牙关,晃动引魂铃。
铃声晃动,无数游魂招之即来,扑向鬼骑的铁蹄。身上传来微微刺痛,那是引魂铃在反噬自身,以此吸引来更多游魂。
游魂加入战局,情况却没有好转多少。这些鬼骑的甲胄铁马全都是法器,引魂铃欺负欺负一般鬼魂还行,对付这等铁疙瘩,却是难以下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王麻子头疼的时候,长孙那边又说话了。
“……横死鬼不见了。”
长孙调拨着傀儡,皱紧眉头。“落水鬼也是。失散在战团中,这可不是好兆头。”
“你是说……”
王麻子一惊。落水鬼也就罢了,横死鬼,他清楚得很,那是个摇摆不定的角色。就是去投了酆都,也不奇怪。
杀死横死鬼,是自己的修行。王麻子一咬牙,冲出了长孙的保护圈。
“我去找横死鬼!”
“哎,你……”
长孙刚想阻止,却又是一批鬼骑冲阵而来。
他摇了摇头,专心稳住阵脚,应对鬼骑们的冲击。
至于横死鬼和王麻子……自求多福吧。
王麻子可不管长孙怎么想。赵红绫亲口对他承诺过,杀死横死鬼,他的修行上就会有长足的进步。
王麻子一直视为对自己的考验,当然不允许对方逃离。
可越追,眼前的景色越是眼熟。王麻子心中暗暗吃惊,这不是……这不是之前和师父一起生活起居的据点吗?
对了,横死鬼和自己一样,先前都在昌城附近活动。莫非,他已经打听到了自己和师父的起居之地,想要趁乱……
王麻子越想越气,加快了脚步。
很快,横死鬼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正是在自己和师父的家门口。王麻子眼前一黑,怒喝出声:
“横死鬼,你敢!”
横死鬼一惊,显然没料到有人追了上来。可看见是王麻子,他又松了口气,露出狞笑。
在他身边,还有一群不认识的人,看装扮,应该是酆都来的人,皮肤青紫,似乎是僵尸,偏偏又有点生气,看起来很古怪。
王麻子更是气急,“横死鬼,你竟然敢勾结酆都!”
“勾结?那可算不上,我从来也没真正效忠过莫大人不是?”
横死鬼得意洋洋,大拇指指了指身边的人,“何况,这也轮不上我,这群人才是真正的……嘿嘿。”
那群人的首领也开口了,声音森冷。
“横死鬼,你的朋友?”
“不算,给他点教训吧,留口气就行。”
“那好。”
对方悍然出手,一道阴煞甩了过来,迎面打在了王麻子脸上,让他倒飞出去,眼前一黑,过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你们……是谁?”
“嘿嘿,消息不太灵通啊,这你都不知道?”横死鬼坏笑道,“他们可是莫大人的嫡系,比你还要根正苗红呢。连他们都……”
“我们是饿鬼界的人。”
那人打断了横死鬼的话,皱了皱眉,显然对横死鬼的卖弄很不高兴。
“谈不上莫念的属下——我们现在为酆都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