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对,没错,就是这个……”
巴克斯特大厦实验室中,正在与迈尔斯进行思维链接的里德看到最新的计算结果,忍不住叫喊出声。
随着他的操作,面前数十块全息屏幕同时改变,原本始终无法闭合的能量模型公式中,被迈尔斯标记为“未知损耗”的部分开始重新排列。
【引入未来边界条件,允许非局域时间耦合】
【重新计算异常损耗项】
【拟合误差:17.3%】
【8.6%】
【1.21%】
【0.047%】
“开始闭合了……”
里德死死盯着最后那组数字。
【误差依然存在,但已经可以接受】
迈尔斯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加入时间方向变量以后,所有无法解释的能量损耗都出现了统一趋势】
原本只是用于记录系统演化的时间轴,在这一刻第一次被纳入边界条件。他们不再只允许“过去决定现在”,模型第一次开始允许——未来状态同样参与影响当前能量变化。
紧接着,代表伽拉图斯能量状态的巨大模型开始向前延伸,那些原本仿佛凭空消失的能量,并没有向历史中的某个时间点回流,而是全部指向了未来!
【如果按照四维时空重新计算,缺失能量的有效流向全部指向未来边界条件……】
【从数学上看,它等价于存在一个指向“未来”的能量出口】
“可这不应该发生……”
里德迅速自语,“正常的能量传递必须存在因果过程,未来的结果不应该提前从现在抽走能量……”
【至少它已经不能用单纯的空间能量转移解释】
【如果模型没有错,我们面对的可能是某种时间方向上的因果异常】
说话间,“执政官”平台上的迈尔斯缓缓睁开眼睛,临时从“火种之心”状态中退出。
数据模型计算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线索,接下来要做的,是提出猜想,再进行验证。
“里德,还记得我的幻象中出现的那具伽拉图斯的尸体吗?”
迈尔斯说道,“我可以肯定伽拉图斯并没有入侵我的能力,但祂却能在幻象中看到自己的结局……在那之后,祂告诉我‘你不该让我看到它’,然后就失控了……”
“按照维克多描述的历史,伽拉图斯原本是在抵达地球以后才进入最终失控阶段,相比之下,这一次祂的失控被提前了,原因疑似是因为你让他看到了宇宙的末日和自己的尸体……”里德自语,“按照维克多的说法,伽拉图斯的失控导致了宇宙的末日,然而现在伽拉图斯却因为看到了宇宙的末日而提前失控……”
“因果秩序混乱了……”迈尔斯说道,“对伽拉图斯而言,他原本还无法确定自己的终局,但因为我向他展示了宇宙末日的幻境,导致祂观测到了自己的结局,于是……‘未来’被注定了!”
“不。”
里德突然摇头,否定了迈尔斯的推测,“如果真的单纯是‘你让伽拉图斯看到自己的结局’这一事件导致那个未来成立,那么依然解释不了祂在见到我们之前为什么已经异常饥饿?他的这一状态应该是在我们见到祂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么或许也有可能是那个未来原本就已经在影响现在,而观测行为让两者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强了……”
迈尔斯接着说道,“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伽拉图斯会说‘我不该让他看到’了,因为让祂提前看到结局这件事情本身就会导致‘伽拉图斯的结局’提前发生!”
“有可能!”
里德沿着迈尔斯的思路继续向前推导,语速越来越快,“观测行为本身改变了两者之间的因果权重,一个原本只是可能存在的终局,在被伽拉图斯本人明确观测以后,与当前状态之间的联系突然加强,原本不确定的未来产生了明确指向,并反过来影响现在……”
“所以,结论就是‘观测事件’的‘原因’与‘结果’在跨越时间的尺度上相互强化……如果这种联系继续增长,它最终会形成一个自我锁定的因果闭环!”
“等等,还有一件事!”里德突然神色一动,“还有‘世界锚’!”
“我们现在所处的整个宇宙是在维克多的‘世界锚’基础上维持的……这个宇宙的未来本来应该是注定的!”
但随即,里德便再度语气一转,“不,还是不对,如果宇宙的未来真的注定,那么就表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无论我们做什么,未来会发生的依然必然发生,这是一个被恢复到既有因果轨迹上的系统,它天生具备明显的历史惯性,原本发生过的命运依然会大概率发生,除非能够出现来自外部的新变量打破原有因果结构……”
说到这里,里德神色一动,猛地看向迈尔斯,“是你!!”
迈尔斯一愣,“你在说什么?”
“你来自其他宇宙,迈尔斯,你就是那个‘外部变量’!”
里德激动了起来!
“如果世界锚恢复的确实是这个宇宙原本历史的因果状态,那么其中所有原本属于这个宇宙的所有人,都已经存在于那条历史之中,但你除外!”
说到这里,里德又猛然开始自语,“是了,一定是这样!”
“维克多经历过那个末日,所以他才将你带了进来……维克多不会无缘无故选择合作者,他需要的不是你的力量,而是你作为‘外部变量’所代表的那一份‘可能性’!”
“所以维克多一定已经尝试过阻止末日的发生,但失败了……而且以他的性格,恐怕也远远不止一次!他一定早已进行过多次失败尝试才确认了这一点,因为他很骄傲,他绝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所以才找上了你……没错,这就是维克多,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维克多虽然也前往过其他宇宙,但他同样来自这个宇宙自己的未来。如果他曾经多次尝试改变结果,那么他本身可能早就成为这条因果结构的一部分!”
“但你不一样。”
“你来自另一个宇宙,而且从未出现在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结局中!”
“杜姆希望我能够变成打破既定因果结构的外部变量?”迈尔斯自语一声,随后看向里德,下意识问道,“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维克多从来没有将这些告诉我们?”
里德一愣,随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如果我们的这些猜测是对的,‘未来’确实可以影响‘现在’,那么,我们对‘未来’知道得越多,这件事情本身可能也就越是危险。”
“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
迈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来到这个宇宙之前,他曾经因为那场怪异梦境的问题,向至尊法师古一寻求解答。然而古一却表示她也无法确定,然后将“归心结”交给了迈尔斯,并让他留下了那三句自我问答的话作为自我认知锚点。在那之后,面对费罗图斯的侵蚀,“归心结”与那三句话几乎每次都能帮助他在关键时刻稳固自我认知……
【至尊法师一定知道什么,但她不能直接告诉我,因为我一旦知道的太多,结果可能反而会更糟……】
【里德和奥若拉说过,我上一次失控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听到了“我是费罗图斯”的呼喊……然后在我苏醒后,我也理所应当的得知了“费罗图斯”的名字……所以那就是费罗图斯的目的,祂希望我知道祂的名字!】
【或许我应该将这一份记忆封锁?但问题是锈蚀已经出现了……】
想到这里,迈尔斯看向手掌掌心。
不知不觉之中,他的掌心已经再次出现了一处微小的锈迹斑点,不认真看的话几乎看不到,但在迈尔斯眼中,它明显的几乎刺眼。
【好消息是目前为止,凤凰烙印还能够有效压制,短期内应该不会出问题】
“里德,我们还要继续研究吗?”
迈尔斯放下手掌,看向里德问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现在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里德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继续!”
“我不能将我的孩子,还有这个宇宙的未来全部交给维克多负责。”
“我明白了。”迈尔斯点头,“既然我们已经初步确认,伽拉图斯的那一部分能量流向未来……那么现在我们需要知道,这个因果结构的另一端又是什么情况,是未来的伽拉图斯?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根据现有条件推测,在这个因果结果中,未来的伽拉图斯已经死亡。”里德回答,“死亡之后,祂原本稳定的能量循环也已经不存在……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说明,尸体本身能够解释这种持续作用,所以我更倾向于其他可能性。”
“有另一个东西立身于未来,影响现在的伽拉图斯,从而导致祂的能量流失。”迈尔斯回应,随后自语道,“一般的个体做不到这一步,他或许是某个掌握某种技术的科学家,再不然就是与伽拉图斯同规格的宇宙神明。”
“他的力量我们无从推测。”里德说道,“但现在的事实是,无论它是否拥有意志,它造成的结果都在把伽拉图斯推向死亡。”
“如果它有意识,那么杀死伽拉图斯很可能就是目的之一”
“嗯……”迈尔斯皱眉,“难道说,是未来的杜姆?”
“不能排除,但现有证据没有任何一项特指维克多。”里德摇头,“而且如果维克多能够建立这种跨时间因果结构,他根本没有必要再准备世界锚和大爆炸炮来应对末日。”
“那么线索就只有数据本身了。”
迈尔斯说着,重新闭上眼睛。
【灵能·火种之心】
“嗡——!”
无数思维进程再度被同时建立。
里德也很快重新接入两人刚刚建立的思维通道。
【重新调用伽拉图斯异常能量损耗记录】
【剥离正常宇宙能量波动】
【建立时间方向投影】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试图计算“能量去了哪里”,而是反过来分析那些被抽走的能量,在离开伽拉图斯正常能量体系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停下第七千三百六十二组模型】
里德突然在内心提醒。
于是,所有数据同时凝固。
其中一段被里德放大,那是在伽拉图斯陷入失控之后,能量流失最剧烈的一段记录。
“这里。”
“伽拉图斯自身的宇宙能量具有非常明确的基础特征,银色滑翔者、惩罚者甚至塔阿二号上面的机械结构都能找到同样的规律。”
“但这部分不一样,这里存在第二种作用规律,它不符合伽拉图斯自身能量的正常特征!”
迈尔斯同样注意到了。
【这里不是伽拉图斯自身的正常衰减】
【能量耦合方式、衰减规律,甚至与时空结构产生作用时的反馈也都表现出了异常】
大量曲线同时出现在全息投影上,一边是伽拉图斯的宇宙能量,另一边,则是从那些异常“损耗”中逆向剥离出来的微弱残留。
两者之间明显存在联系,却绝不是同一种东西。
“不像是两种能量的简单耦合,更像是伽拉图斯的宇宙能量正在受到另一套不属于祂的规则约束。”
里德继续说道,“伽拉图斯的力量负责提供能量,而另一端的某种东西正在接受……或者至少正在影响这个过程。”
“这至少能够排除一个可能,不是伽拉图斯单纯将自己的力量送到了未来。”
【所以,有另一个“未知因素”参与了这个过程】
迈尔斯作出结论。
“没错。”里德点头,“那是某种不属于伽拉图斯自身体系的东西。”
“可惜……有效样本不足。”
不久之后,迈尔斯缓缓睁开眼睛。
“根据目前的数据线索,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我们可以证明有‘另一个东西’,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至少我们终于知道敌人可能不只是伽拉图斯。”里德补充了一声,随后叹了口气,“但很显然,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直接研究那个未知因素。”
“所以还是得回到眼前的问题。”
迈尔斯说道,“怎么阻止伽拉图斯继续恶化。”
“目前看来,只要伽拉图斯继续吸收物质,转化能量,那个因果通道就会继续抽走祂的力量。”
“吃得越多,流失越快,直到完全失控。”
里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面前代表伽拉图斯的巨大模型。
很快,一个已经被他思考过无数次的东西再次浮现在脑海。
“维克多的大爆炸炮……”
“杜姆的那个武器?”迈尔斯问道。
“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他的武器能够伤害伽拉图斯。”
里德伸手调出杜姆之前展示过的大爆炸炮模型。
“如果单纯以能量规模比较,那台机器根本不可能真正压过伽拉图斯。”
“所以它真正有效的地方,不是制造了比伽拉图斯更强的力量,而是能够改变伽拉图斯力量存在的状态。”
迈尔斯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将祂从宇宙尺度的存在,压缩成局部、有限、能够被物理作用影响的状态。”
“对。”
里德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沿着维克多的思路去‘伤害’祂?”
“我们已经掌握了目前最完整的宇宙能量观测模型。”
“银色滑翔者、惩罚者机器人、还有伽拉图斯本人……这些样本已经足够让我们知道,那种力量在活跃状态下是什么样子。”
他说着,迅速调出数条能量数据记录。
“如果我们制造一个仪器,不是摧毁宇宙能量,而是干涉它与物质、时空以及伽拉图斯自身之间的耦合,把高度活跃的宇宙能量压入低响应态……”
迈尔斯神色一动。
“你是说降低宇宙能量与外部时空的耦合效率?”
“至少是降低一部分。”
里德点头,“这样一来,那种神秘的‘未来泄漏’现象也应该大幅度降低。”
“就像关闭一条正在漏水的高压管道,我们暂时找不到漏洞另一端究竟连接着什么,但至少可以先把阀门关紧一点,或者降低水压……”
“这一方案虽然依然不能完全驱除伽拉图斯的异常,但至少可以短时间压制症状,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来研究那个‘未来实体’……”
“滴——滴——”
就在这时,里德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嗯?”
里德看向通讯器,脸色一变。
“发生意外了?”
迈尔斯睁开眼睛,看向里德。
“卫星观测到有宇宙生命正在快速靠近地球……”
里德回答的同时,实验室中央的全息投影骤然切换。
【深空预警系统发现异常目标】
【目标距离:0.031天文单位】
【速度持续上升中】
【预计抵达地球轨道时间:147秒】
“这样的速度……难道说是银色滑翔者回来了?”
里德自语一声,随后开始快速操作控制台。
下一刻,观测画面被放大。
漆黑宇宙中,一道暗红色流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地球逼近。
【检测到高强度宇宙能量】
迈尔斯神色一动,“和银色滑翔者类似的能量反应?”
“应该是同一类型的能量……”里德自语一声,“伽拉图斯还有其他的使者吗?”
就在他说话的时间,那道人影已经再次跨越数万公里。
“预计落点……纽约。”
“距离我们和银色滑翔者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天……他们提前行动了吗。”
意识到危机逼近,里德起身走向了实验室出口。
迈尔斯也同样飞出了“执政官”,随后巨大的悬浮平台快速拆解,整合成为原本的武装单元,被迈尔斯收回零界。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