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敢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拉莱耶说得对,这雪,尤其是长野县的雪,克他。
“呸、呸呸!”他身旁的毛利小五郎拍掉身上的雪,和鹫头隆互相搀扶着,费了半天力才把护林站的门推开。
大和敢助不得不再次感谢拉莱耶的选址,护林站虽然简陋但位置得天独厚,一场雪崩都没能把这个小铁房埋了,只是雪崩时卷起的石块冲破了窗户,涌进来的雪扑在脸上跟砖头也没太大区别,直接将三人拍晕了。
“我们晕了多久?”毛利小五郎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手机和手表——手表被石头撞坏,指针不再走动;手机就更别提了,电子产品在零下的气温里本来就容易流失电量,现在直接黑屏打不开了。
大和敢助掏出自己的警用设备,眉头皱得死紧:“十二分钟。”
发生雪崩后,黄金救援时间是十五分钟,自己这边没事,但就算现在赶过去,高明那边也即将错失最佳救援。
毛利小五郎见大和敢助拿着警用通讯器动也不动,急着凑过去道:“快问问诸伏警官他们的情况啊!”
大和敢助半张脸都在阴影里:“我做不到。”
他将通讯器屏幕举给毛利小五郎看:“温度太低,又在雪里埋了十多分钟,这个东西现在除了报时和定位还可以用之外,其他功能全部作废了。”
政府往军费和国防方面的拨款年年往上加,基层警察最需要的防冻通讯设备却几十年不见更新;绝大部分警察一辈子都摸不到枪,高明、由衣和自己虽然配枪也仅仅是小型手枪,黑帮和一些凶犯却装备精良,杀害鲛骨浩二的凶手甚至拿的是步枪......种种对比,怎么能让人不寒心?
满目苍茫中,护林站像是一座黑色孤岛。诸伏等人埋伏着的那几片斜坡现在是一片崭新、平整、令人心慌的雪原,只有零星几根折断的树枝探出头。
没人比被雪崩埋过两次的大和敢助更明白雪崩的可怕,内脏被雪紧紧压在一起时,肺就无法发挥功能,如果被埋得很深,周围一点空气都汲取不到,在四分钟之内人就会死亡。而现在,是否停止诱捕御厨贞邦的主动权在长谷部陆夫手上,没有他的命令,大和敢助不能擅自去救人。
——只能被动等待一个自己完全不信任的人做出反应,这种感觉大和敢助非常、非常不喜欢。
对好友生命的担忧、对发号施令的长谷部陆夫的不满、对计划能否继续进行的怀疑......难言的焦躁折磨着大和敢助的内心,刹那间,某些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顺着缝隙流进了心底。
为什么明明当了警察,在虎田直信主动要求调查前,自己依旧没办法调查甲斐师傅的死因?为什么以为自己死亡后,由衣会认为嫁到虎田家是接近真相唯一的方式?为什么只要别人一句话,他就不得不放弃快要到手的案件真相?
权力。他所缺少的不是守护的决心,不是断案的能力,是权力。
“我知道雪层结构,能找到大概位置,但得快。”鹫头隆的声音将大和敢助从沉思中唤回。
“自从知道舟久保小姐自杀的消息,我就一直活在愧疚中。”狭窄的小铁房衬得鹫头隆像尊铁塔,络腮胡被雪浸湿,纠结成肮脏的毡片,那双浑浊而木讷的眼睛却奇怪地漾着一层水光。
“御厨他之所以会这样偏激,应该也是因为我吧。”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忏悔的缘故,鹫头隆浑厚的声线此时竟然能让人听出一丝佛性:“不管劫狱的真相是什么,我都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的错误直接或间接的死去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带路。”大和敢助盯着鹫头隆的眼睛看了三秒,抓起配枪检查有无损坏,就跟着鹫头隆离开了护林站。
御厨贞邦还没出现,长谷部陆夫也没宣布行动结束,如果之后出现什么纰漏,擅自行动的自己一定会吃挂落,或许会再次被降职发配到更偏远的地方......不过,谁在乎?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让诸伏高明活着。
*
雪山的崩塌仿佛一整面白色巨墙的倾倒,佐藤美和子在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比奔跑速度更快的雪浪将自己和身边的人全部吞没,冰冷的雪灌进领口,窒息感扼住喉咙。
摸索中,她摸到腰间的信号棒,荧光红划出微弱光晕。她才发现自己被卡在雪堆缝隙里,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积雪。虽然雪与雪之间是松动的,但身体的温度正在快速让她周围结出一层薄冰。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粒簌簌落下的回音。她的指甲在冻硬的雪壁上抠出白痕,指尖很快失去知觉。
小腹传来坠痛,佐藤美和子咬牙蜷起身子,冷汗浸湿警服内衬,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在这个时候出现,简直是雪上加霜。
氧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刺进肺里,刚醒没多久的佐藤美和子开始头晕,眼前的红光渐渐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远在大阪的高木涉,想起自己好像已经两个多月没来的月经,还有重新搬回父母家后,无论自己加班到什么时候都会在微波炉里给自己留一份便当的妈妈......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
不能睡......佐藤美和子用力掐着掌心,试图保持清醒。但二氧化碳浓度不断升高,太阳穴突突直跳,耳鸣声越来越响。视野里的雪光开始扭曲,最后化作母亲的笑脸。
妈......她喃喃道,手下意识护住小腹。身体越来越沉,仿佛陷进温暖的棉花堆。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她感到有个微弱的心跳正在肚皮下缓缓苏醒。
三秒后,佐藤美和子的眼睛再次睁开。
*
田中凑是山梨县的一名老刑警,由于年轻时参与过针对一位潜藏进雪山的罪犯的抓捕,他被长谷部陆夫认为是“熟悉雪山行动”的人而被编入佐藤美和子的临时小队。然而,在强作镇定的面孔下,属于老混子的灵魂在无声尖叫。
救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他根本就是个镶边的新兵蛋子,只知道跟着前辈走,上哪儿给出“专业意见”来啊!
虽然但是,田中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运道的:首先,临时小队的队长,从东京来的佐藤警部并不需要他的意见。其次,他在暴露自己的混子本质前就遭遇了雪崩,而且还活下来了。
就这样撤吧,反正自己快退休了,找熟悉的医生朋友给他开张病假单,行动中负伤光荣退休说不定还有额外的钱拿......不过,耳边若隐若现的咀嚼声是哪儿来的?熊?不可能,要是熊来了这里会臭不可闻的。
头露在雪地外的田中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一双眼睛。
田中凑:“!”
这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两泓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光线,瞳孔中央,一点猩红如凝固的血滴般浮现,如同烧红的烙铁被投入寒潭后,残留在灰烬里的最后一丝余烬,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性和穿透力。
更可怕的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临时小队的队长,佐藤美和子。
这位从东京过来的飒爽短发女警长得很好看,虽然染上班味儿后见天的素面朝天,这几天脸色也不怎么好,但在男人堆里也是独一份的亮眼。如果田中凑再年轻个二十几岁说不定也要春心萌动,可是,现在的田中凑只想尖叫逃跑。
“佐藤美和子”静静地、冷漠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田中凑,像在审视一件陈列的祭品。她的嘴巴在咀嚼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吐出口中的肉块,嘴唇周围被鲜血染红。然后她再次俯身,在脖颈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年轻警员伤口处喝了一口血,冒着热气的血。
田中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感觉血液都快要在血管里冻结,人类埋藏在骨子里对猎食者的恐惧让他知道,“佐藤美和子”不是在“看”,而是在狩猎。
老混子终于抑制不住,“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双手拼命刨雪,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从雪地里刨出来,然后没有目的的狂奔。
“救命,救命,救命!!!佐藤警部吃人啦!”他身上的通讯器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呼唤。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踉跄着挪动,视线被惊惧扭曲成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远处晃动的一个身影猛地攥住了他的神经。
那轮廓……像个人?
它站在稀疏的灌木丛旁,似乎比周围的枯树更显突兀。最让他心脏狂跳的是,那个身影好像在动,一只“手”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朝他挥动。
是幻觉吗?不,太真实了!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近了,更近了!那黑色越来越清晰,是粗糙的毛发……不对,不是衣服!
他猛地刹住脚步,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头巨大的棕熊,它正微微低着头,肥厚的前掌缓慢地上下挥动着——熊招手,田中凑很小的时候奶奶给他讲过的睡前故事——熊是很聪明的动物,它会模仿人类招手,开门......被它骗到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葬入熊腹。
熊的鼻子翕动着,小而凶狠的眼睛锁定了田中凑,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
即将死亡的田中凑没有注意到,在熊向他扑来时,一只黑色的小蝙蝠从熊背厚厚的毛发上飞起。
“倭倭头给你送来了,对一只熊都一言九鼎,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吸血鬼。”
小蝙蝠心情愉悦地飞在雪地里,然后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愉悦的心情一下就糟糕起来。
“孩子明明是高木涉的,为什么先感受到养家糊口压力的人是我......大馋小子迟早把爹妈吃穷,提前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