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途与“日常”
车子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重庆阴郁的天空和湿冷的雾气被彻底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亮的天空,虽然依旧是冬日,但天色澄澈了许多,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带着点暖意。
车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小雅在后座裹着毯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蹙时舒。晓晓守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方阳闷头开车,脸色不太好看。迈克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菲菲坐在后排另一边,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内心的不平静。
挫败感,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在每个人的胸口。老黑山那次,虽然凶险,但至少目标明确,过程惨烈却也算“解决”了。可这次……他们连对手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进了浓雾里,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还差点赔上小雅的命。那种无力感,比面对明确强大的敌人更让人憋屈。
“妈的!”方阳忽然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这叫什么事儿!屁都没查出来,差点把小命搭上!那破楼到底怎么回事?那鬼童谣是什么玩意儿?还有那手印,那布条,还折了唯一一张救命符……”
“行了,方阳,少说两句。”菲菲睁开眼,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人没事就是万幸。这次是我们大意了,也低估了那种……无形之物的诡异。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拳头和符咒就能解决的。”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
“符用在小雅身上,算是物尽其用,没什么可惜的。”菲菲眼神复杂,但语气坚定,“符是死的,人是活的。生死同伴的命,比什么都值钱。”
“菲菲姐……”小雅不知何时醒了,虚弱地开口,眼圈有些发红,“对不起,我……我拖累大家了……”
“小雅姐,说什么呢!”晓晓立刻打断她,把她搂得更紧些,“是那鬼地方邪门!跟你没关系!咱们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就是胜利!下次,下次咱们准备更充分了再去!”
“还有下次?”方阳翻了个白眼,但语气缓和了不少,“那鬼地方,我是不想再去了。想想就膈应。”
“不能再去了,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战胜的。”菲菲一锤定音,“再说,我们需要时间消化这次经历,也需要……提升自己。回去后,我会再仔细研究外婆留下的典籍,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记载和应对之法。迈克,你也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科学仪器或者方法,能探测、分析甚至干扰那种精神层面的负面能量场。”
“明白。”迈克点头,“我会留意的。这种东西,虽然科学上还难以定论,但并非无迹可寻。强烈的情绪、创伤记忆,确实可能对特定环境产生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影响。”
“科学玄学两手抓嘛!”方阳耸耸肩,试图活跃气氛,“反正咱们晨曦事务所,不走寻常路!”
话题稍微轻松了些。车子继续向前,将重庆的迷雾和诡异抛得越来越远。虽然谜团未解,心里还堵着块石头,但至少,他们五个人还在一起,完整地出来了。这本身,或许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晨曦事务所那间有些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办公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还是这里好,虽然小,虽然乱,但安全,踏实。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接些找猫找狗、处理些邻里纠纷的小委托,维持着事务所的基本运转。偶尔斗斗嘴,抬抬杠,方阳和晓晓依旧是欢喜冤家,为谁洗碗谁拖地能吵上半天。小雅休养了几天,精神慢慢恢复,又开始默默承担起照顾大家饮食起居的“后勤部长”职责。迈克依旧话不多,但会在方阳和晓晓吵得不可开交时,默默把该干的活干了,或者在小雅做饭时,顺手递个调料瓶。菲菲则把自己埋进了故纸堆,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务所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外婆留下的那些晦涩古籍,试图从古老的智慧中,寻找对抗无形邪祟的蛛丝马迹。
失败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但被日常的琐碎和同伴间的插科打诨冲淡了许多。生活总要继续,而且,他们这个行当,注定没法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
这天,杂货店的周大爷神秘兮兮地上来,说隔壁街新开的一家棋牌室,最近闹鬼,把客人都吓跑了,老板急得团团转,托他问问“晨曦灵异事务所”的高人们,能不能去看看,价钱好商量。
“闹鬼?棋牌室?”方阳一听就来劲了,“这鬼还挺有闲情逸致,不去凶宅古墓,跑棋牌室打麻将?”
“周大爷说,就是些小动静,什么麻将牌自己动啊,椅子无缘无故挪位置啊,晚上关门后里面还有洗牌声,但开门看又没人。最离谱的是,有个老赌客连着几天晚上做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非要拉他打牌,输了还不让走,醒来一身冷汗,吓得再也不敢去了。”晓晓复述着周大爷的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菲菲起卦算了算,眉头舒展开,甚至有点忍俊不禁:“不是什么厉鬼凶煞,就是个爱恶作剧的‘整蛊鬼’,估计是以前死在那片地界的闲散游魂,没啥大本事,就喜欢捉弄人寻开心,不会真要人命,就是烦人。”
一听没危险,只是个小鬼搞怪,方阳、晓晓、迈克甚至小雅都跃跃欲试。重庆的憋屈,正愁没处发泄呢,拿个小鬼练练手,顺便赚点外快,岂不美哉?
“老总,这次你就坐镇后方,看我们的!”方阳拍着胸脯,“区区一个整蛊鬼,我们四个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你歇着,研究你的古籍去!”
“就是就是,老板不用事事亲为嘛!”晓晓也帮腔,“这种小cASE,交给我们,分分钟搞定!”
菲菲看他们兴致这么高,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危险,就当是给大伙儿练练手,放松一下心情也好,便点头答应了,只叮嘱他们别玩过火,吓跑就行,尽量别伤和气。
于是,傍晚时分,方阳、迈克、晓晓、小雅四人,带着菲菲临时画的几张镇宅安神的普通符纸,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了隔壁街的棋牌室。
棋牌室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地在门口等着,看到来了四个年轻人:一个洋鬼子,一个二逼青年,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一个林黛玉。心里有点打鼓,怎么看也也不像法师。但病急乱投医,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把情况又说了一遍,给了钥匙,说拜托各位大师,然后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四人进了棋牌室。地方不大,就五六张自动麻将桌,有些旧了,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茶叶混合的气味。灯光有点昏暗,为了营造气氛,老板只开了几盏小灯。
“就这?”方阳环顾四周,撇撇嘴,“阴气还没咱们事务所重呢。”
“别大意,菲菲姐说了,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小鬼,大大的狡猾。”晓晓提醒,但眼里也闪着兴奋的光。
四人分头检查。迈克负责检查电路和可能的机关,他怀疑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方阳大喇喇地四处转悠,嘴里还念叨着:“小鬼,出来跟你方爷玩玩!”小雅有点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晓晓。
起初风平浪静。就在方阳觉得无聊,一屁股坐在一张麻将椅上,翘起二郎腿时,异变突生!
他屁股底下的椅子,突然猛地向后一滑!
“哎哟我操!”方阳猝不及防,差点摔个四脚朝天,狼狈地扶住桌子才站稳。“谁?!谁搞鬼?!”他怒目圆睁,看向迈克。
迈克面无表情地摇头,示意不是他。
就在这时,旁边一张麻将桌的骰子盒,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里面的两颗骰子滴溜溜滚了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住,一个六点,一个一点。
“七点……开门东?”晓晓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话音刚落,他们放在旁边茶几上的背包,拉链“嗤啦”一声,自己开了!里面菲菲给的符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了出来,飘飘悠悠飞起,然后“噗”地一下,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了灰烬!
“啊!”小雅轻叫一声。
“妈的,还真有鬼!”方阳这下信了,但也怒了,“敢烧我们的符?看老子收拾你!”他掏出兜里自己平时画得歪歪扭扭的“驱鬼符”,胡乱比划着,“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小鬼现身!”
毫无反应。反而他手里的“符”,“嗤”一下,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哈哈!”棋牌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带着戏谑意味的嗤笑声,像个顽皮的孩子。
“妈的,还笑?!”方阳脸都绿了。
迈克眉头一皱,迅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电磁场探测仪,打开。仪器屏幕上,指针微微跳动,显示周围有微弱的、不稳定的磁场扰动,但很弱,时有时无。
“能量波动很弱,集中在……”迈克话没说完,他手里的探测仪屏幕突然一闪,黑了。紧接着,棋牌室里所有的灯,“啪”一声,全灭了!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
“是那家伙搞的鬼!”
黑暗中,那嗤笑声又响起了,还带着点得意。然后,他们就听到“哗啦啦”的洗牌声,从最近的一张麻将桌传来,仿佛有四个“人”正在那里打牌,但那里明明空无一人!
“我操,装神弄鬼!”晓晓也来气了,摸出手机想照明,结果手机刚按亮,屏幕就疯狂闪烁,然后自动关机了。小雅也试了试,同样黑屏。
“用这个!”迈克掏出强光手电,按下开关——没亮。备用的小手电,也没亮。仿佛所有的电子设备,在这一刻都失效了。
“咯咯咯……”黑暗中,那笑声更清晰了,仿佛就在他们耳边,甚至还带着点回音。
紧接着,方阳感觉脖子后面一凉,好像有人对着他吹了口气。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晓晓觉得有什么东西扯了扯她的马尾辫,她惊叫一声跳开。小雅感觉有冰凉的手指碰了下她的脸,吓得缩到晓晓身后。就连迈克,也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这鬼东西,不光吓人,还动手动脚!纯粹是戏弄他们玩呢!
四人又惊又怒,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和感觉,对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拳打脚踢,却全都落了空,反而自己人差点撞到一起。
“用菲菲姐教的办法!”晓晓喊道,她记得菲菲说过,对付这种没什么恶意的游魂,可以用简单的“净天地神咒”或者“金光咒”试试,虽然他们学得不精,但多少有点用。
于是,黑暗中,响起四人参差不齐、磕磕绊绊的念咒声: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呃,后面是什么来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咒文念得稀碎,气息不稳,效果可想而知。那嗤笑声不仅没停,反而更欢快了,甚至开始模仿他们结结巴巴的念咒声,阴阳怪气的,气得方阳七窍生烟。
“老子受不了啦!”方阳彻底毛了,什么咒语法术,去他妈的!“是爷们就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有本事跟老子单挑!”
“对!滚出来!”晓晓也气坏了,她新梳的马尾辫都被弄乱了。
“鬼东西,戏弄我们很好玩吗?”小雅也难得地生气了,小脸涨红。
只有迈克还算冷静,但也被这没完没了的恶作剧搞得心烦。他沉声道:“能量很弱,物理影响有限。它怕强光、噪音,或者……纯粹的阳气冲击。但我们现在没有强光源。”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方阳吼道,“迈克,定位!这王八蛋就在这屋里!咱们四个,分四个角,给我摸!摸到了就往死里揍!管他是人是鬼,揍一顿再说!”
这主意堪称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但眼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一直被个看不见的小鬼当猴耍。
“好!”迈克也发了狠,“听我指挥,仪器大致能感觉到能量扰动的中心点……在东南角那张桌子附近!方阳左,晓晓右,小雅堵后路,我正面!上!”
黑暗中,四人凭着感觉和迈克的指挥,屏住呼吸,朝着东南角那张麻将桌,猛地扑了过去!
“砰!哗啦!”
桌子被撞得移位,麻将牌洒了一地。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方阳感觉自己扑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冰凉,没有实体感,像一团凝实的冷空气,但确实有“形状”,还在挣扎!
“抓住了!在这里!”方阳大吼一声,双臂死死箍住那团“冷气”。
“我也摸到了!”晓晓感觉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滑腻腻、凉飕飕的“布料”,也赶紧死死抓住。
“在这里!”小雅感觉踢到了什么,虽然触感虚浮,但确实有阻力。
“别松手!”迈克也感觉到了,那团“冷气”的核心就在他们中间,左冲右突,力量不大,但很滑。
四人哪还管什么章法,什么法术,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全部化为最原始的力量,八只手和脚对着那团看不见、但摸得着的“东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揍!
“让你吓人!让你搞鬼!让你扯我头发!让你吹我脖子!让你烧我们符!让你关灯!让你学我们念咒!”方阳一边揍一边骂,拳头虽然大部分打在空气上,但有一部分确实传来了击中“实体”的微弱阻滞感。
“揍他!揍他!”晓晓也忘了害怕,粉拳乱挥,大多时候误伤己方,打在迈克脸上和身上。小雅闭着眼睛用脚踹,不小心还踹了方阳好几脚。迈克则冷静地用肘击、膝撞,攻击那团“冷气”可能的核心部位。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疼!疼死我了!哎呀!姑奶奶饶命!好汉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一个尖细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鬼……还会喊疼?还会求饶?
四人动作一顿。
“真知道错了?”方阳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问,手还死死“按”着那团“冷气”。
“真错了!真错了!各位大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该戏弄各位!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立刻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那声音哭唧唧的,哪还有半点刚才戏弄人时的得意。
“哼!算你识相!”方阳松开手,其他人也退开。
几乎在同时,棋牌室里的灯,“啪”一下,全亮了。手机、手电也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除了凌乱的桌椅、满地的麻将,以及……四个气喘吁吁、头发凌乱、身上沾了灰、表情又怒又爽的年轻人。
那团“冷气”和求饶声也消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丝阴凉,也很快消散了。
“这就……解决了?”晓晓有点不敢相信,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其他人。
“好像……是?”小雅不确定地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头发。
迈克看了看恢复正常的探测仪,屏幕一片平静。“磁场扰动消失了。它……应该走了。”
“靠!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非得挨顿揍才老实!”方阳掸了掸身上的灰,出了一口恶气,感觉神清气爽。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那一通乱战,简直像小孩子打架,毫无形象可言,但偏偏……有效!
“哈哈哈!咱们这算不算是……物理超度?”晓晓笑得直不起腰。
“是‘物理说服’。”迈克难得地嘴角弯了弯。
笑够了,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战场”,然后出去找棋牌室老板。
老板一直在外面探头探脑,心惊胆战,听到里面又是念咒又是打斗又是求饶的,吓得够呛。此刻见四人出来,虽然有点狼狈,但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连忙迎上去:“几位大师,怎么样了?那……那东西?”
“解决了。”方阳大咧咧一挥手,“一个小鬼,不懂事,跟我们闹着玩,已经被我们‘教育’过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捣乱。你这棋牌室,以后可以安心营业了。”
老板将信将疑,但看四人说得肯定,而且里面确实没动静了,灯也亮了,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千恩万谢,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方阳:“一点辛苦费,一点辛苦费,不成敬意!另外,这两条烟,给各位大师解解乏!”说着又递过来两条红塔山。
方阳也不客气,接过信封捏了捏,不厚,估计也就几百块。烟倒是实在货。他顺手把烟扔给迈克一条:“接着,迈克,咱俩的弹药又补充了!”
回去的路上,四人嘻嘻哈哈,回味着刚才的“壮举”,虽然过程狼狈,结果搞笑,但总归是“解决”了问题,还赚了点外快和香烟,心情大好。回到事务所,添油加醋地把“大战整蛊鬼”的经历跟菲菲一说,把菲菲也逗乐了。
“你们啊……”菲菲摇头失笑,“真是……不拘一格降‘鬼’才。不过也好,对付这种没什么恶意的,吓唬一下,揍一顿,让它知道厉害,不再作祟,也算是一种解决方式。只是万一遇到个厉害的,就不能这么莽撞了,被他抓住,可就麻烦了。”
“知道啦,知道啦!”四人异口同声,脸上还带着得意。这次经历,冲淡了不少从重庆带回来的挫败感,也让晨曦事务所的日常,恢复了往日的嬉笑怒骂、鸡飞狗跳。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种轻松搞笑的“日常”,并没能持续太久。几天后,一份来自南方的、带着沉重血腥气的委托,就将他们再次拖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第二章 雨夜屠夫再现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事务所有些陈旧的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方阳和迈克在后院吞云吐雾,晓晓和小雅在厨房研究新菜谱,菲菲则在里间对着古籍皱眉思考。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疾不徐,但很沉稳。
“谁啊?今天没预约啊。”方阳掐灭烟头,嘟囔着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夹克,但身姿笔挺,气质精干,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特定职业的严肃和审视感。年纪稍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紧锁,眼神沉重。年轻些的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嘴唇抿得很紧。
“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是,你们是?”方阳心里打了个突,这俩人的气场,不像是寻常客户。
“我们是广州市公安局的,”年长的男人掏出证件,递到方阳面前,“我姓陈,陈国伟,刑侦支队的。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李振。我们通过一些……同行渠道,了解到贵事务所处理过一些特殊案件,有这方面的专长。这次来,是有个非常棘手、非常紧急的案子,想请你们协助调查。”
广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同行渠道?方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而且肯定是大事。他侧身让开:“请进,进来说。”
两人随着方阳进门,迈克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晓晓和小雅从厨房探头,菲菲也从里间出来。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这两位是广州来的警察同志,陈警官,李警官。”方阳简单介绍。
菲菲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晓晓麻利地倒了水。气氛有些凝重。
陈警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我们遇到了一个案子,非常……诡异,也非常恶劣。从去年年初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一年时间,在我们市的不同地点,陆续发现了九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也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说:“死者的年龄、职业、外貌特征各不相同,抛尸地点也分散,有的在郊外荒地,有的在河边,有的在废弃建筑。最初的几起,看起来像是独立的刑事案件,但随着发现的尸体增多,以及法医鉴定的深入,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点。”
他看向身边的李警官,李警官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照片和文件,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这九名死者,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生前都遭受过性侵,而且……死后都被残忍地切割,取走了部分身体组织。”
“切割?”菲菲皱眉。
“是的,非常精准,非常……有特定指向的切割。”李警官的声音有些干涩,“乳房,和外阴。”
客厅里一片死寂。连阳台吹进来的风,都似乎带上了寒意。
陈警官接着说道:“这种作案手法,这种对受害者特定部位的切割……让我们立刻想起了一桩三十多年前,同样发生在广州的、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案——‘雨夜屠夫’案。”
“雨夜屠夫……”菲菲低声重复,她隐约记得这个名词,是上世纪末一个极其凶残的连环强奸杀人案。
“凶手叫罗树标,”陈警官的语气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从1990年到1994年,四年间,他杀害了至少18名年轻女性,手法和我们现在发现的这九起,几乎一模一样:性侵,扼杀,然后割取乳房和外阴。他通常选择雨夜作案,所以被称为‘雨夜屠夫’。此人极度凶残、狡猾,反侦查能力极强,给当时的侦破工作造成了巨大困难,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最终,他在1994年被抓获,1995年执行枪决。”
“罗树标已经死了三十年了。”迈克冷静地指出。
“是的,他死了。”陈警官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但我们现在遇到的这个凶手,或者说,这些凶手,是在模仿他。而且,模仿得……分毫不差。不仅仅是作案手法,包括选择受害者的某些偏好(喜欢找穿红衣服、或者特定发型的年轻女性),抛尸地点的特征(多在偏僻、容易隐藏尸体、又能在雨天被冲刷出痕迹的地方),甚至……根据我们对当年卷宗和现场证据的重新比对,连切割伤口的角度、深度、使用的工具留下的微小痕迹,都惊人地相似。 这绝不是简单的模仿犯罪能达到的程度。”
“你们怀疑……是团伙作案?或者,是当年案件的知情者,甚至是……崇拜者?”菲菲问。
“不排除这些可能。”李警官接口,脸色难看,“但最让我们不安的是,这个模仿者,或者说模仿者们,反侦查能力同样极高。现场几乎不留任何有效线索,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精斑(怀疑使用了避孕套并事后清理),抛尸地点都经过精心选择,避开主要监控。我们动用了一切技术手段,排查了海量信息,甚至重启了对当年罗树标案关联人员的调查,但……一无所获。凶手就像幽灵一样,来去无踪。而就在我们全力侦查的同时,尸体还在不断出现。从第一起到现在第九起,平均一个多月一起。我们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现,但可以肯定,只要凶手不被抓住,就还会有第十个,第十一个……”
陈警官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压力非常大。上面限期破案,舆论已经有些压不住,恐慌在蔓延,尤其是年轻女性群体。我们试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途径,都走进了死胡同。所以,当我们的一个老顾问,也是你们这行的……前辈,提到你们事务所,提到你们处理过一些‘非正常’案件,并且有结果时,我们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找你们。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很离奇,但……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个无辜的女性遇害。”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焦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请你们,帮帮我们。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找到线索,抓住那个畜生!钱不是问题,省里批了几十万,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都行!”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雨夜屠夫”……模仿作案……九条鲜活的生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消逝……而且,可能还在继续。光是听着描述,就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愤怒和寒意。
菲菲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方阳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迈克眼神锐利,像鹰一样审视着那些尚未打开的资料。晓晓和小雅脸色苍白,紧紧靠在一起,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我们需要看详细的资料,所有细节。”良久,菲菲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越详细越好。包括当年的案件卷宗,如果能提供的话。”
陈警官和李警官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陈警官重重点头:“可以!我们已经带来了部分现场照片、法医报告和案情摘要的复印件。更详细的卷宗,包括当年的,如果你们同意介入,我们可以申请调阅,但需要在局里看,不能带走。”
“可以。”菲菲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跟你们去广州。方阳,订最快的机票。晓晓,小雅,收拾必要的东西,轻装简行。迈克,准备装备,常规和……非常规的,都带上一些。”
“菲菲姐!”晓晓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听起来……好可怕,好危险……”
“怕就别去!”方阳瞪了她一眼,但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但那些受害者呢?她们就不怕吗?那畜生还在外面逍遥法外!多拖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人!咱们干这行的,遇到这种事儿,能躲吗?”
“大色狼,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没说怕……”晓晓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难受……那些女孩……”
“所以我们更要去。”菲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晓晓和小雅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难受,变成找到凶手的动力。我们未必能直接抓住他,但或许,我们能发现一些警察发现不了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试试。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晨曦事务所,专治各种……不服,和邪门。”方阳嘟囔了一句,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我同意。”迈克言简意赅。
“我也去!”小雅鼓起勇气,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坚定了许多。
“还有我!”晓晓也擦了擦眼睛,“不能让那畜生再害人了!”
陈警官和李警官看着这五个年轻人,虽然年轻,虽然从事的行当听起来有些“不靠谱”,但此刻他们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决心和正义感,却让他们冰冷的心底,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和希望。
“谢谢!谢谢你们!”陈警官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别客气,陈警官。”菲菲扶住他,“我们也是为了无辜的人。走吧,抓紧时间。”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来不及吃晚饭,五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必要的行李和装备:菲菲的符纸法器,迈克的工具和探测器,一些常备药品和应急物品,锁上事务所的门,跟着两位警官直奔机场。
最近的一班飞往广州的航班在晚上。候机时,陈警官大概介绍了一下广州那边的情况,以及局里为他们的到来做的安排。李警官则把带来的部分资料复印件给了他们,让他们在飞机上先熟悉一下。
飞机起飞,冲入天空。机舱内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而晨曦事务所的五人,却毫无困意,仔细翻阅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资料。
照片是黑白的复印件,但依然能看出现场的惨烈和诡异。荒草丛中若隐若现的肢体,河边被冲刷得发白的皮肤,废弃屋里扭曲的姿态……。法医报告冰冷而详细地描述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性侵的痕迹,以及缺失的器官。案情摘要则勾勒出一个个鲜活生命最后的轨迹,她们消失在某个夜晚,某个雨天,然后以最不堪的方式,出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九个受害者,九个破碎的家庭,九段戛然而止的人生。而凶手,可能还在黑暗中窥伺,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畜生!”方阳狠狠合上资料,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发红。
“真不是人。”迈克的声音像淬了冰。
菲菲默默看着窗外的夜空,指尖冰凉。她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亡和罪恶,但如此系统、如此残忍的杀戮,依然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和心悸。这不仅仅是犯罪,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扭曲、更黑暗的东西。
晓晓和小雅靠在一起,互相握着对方的手,汲取着微薄的温暖。她们是团队里相对“柔弱”的,但此刻,恐惧之外,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那些照片上的女孩,和她们年纪相仿,本该拥有美好的未来,却……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载着五颗沉重而坚定的心,飞向那座被“雨夜屠夫”阴影再次笼罩的南方都市。
第三章 羊城初临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时,已是深夜。南国的冬夜,没有北方的凛冽,却有一种湿冷的、能钻进骨子里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略带咸腥的气息,这是靠近海洋的城市的味道。
陈警官和李警官早已安排好了车,接上他们,没有去市局,而是直接开往了分局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为了保密,也为了方便,他们被安排在这里落脚。
“几位一路辛苦,先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去局里看详细卷宗。”陈警官说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住处简陋,委屈各位了。”
“陈警官客气,有地方住就行。”菲菲道。宾馆确实普通,但干净整洁,足够了。
坐了许久飞机,又看了那些令人不适的资料,五人其实都没什么胃口,但陈警官坚持要请他们吃个宵夜,也算接风洗尘。就在宾馆附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广式小饭店。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操着浓重的粤语招呼。这个点,店里没客人,显得很清净。
“随便吃点,尝尝我们广州的特色。”陈警官尽量让语气轻松些,点了菜。
菜很快上来。虽然心情沉重,但看到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还是勾起了些许食欲,尤其是没吃晚饭,坐了半天飞机,肚子也确实空了。
肠粉:薄如蝉翼的米皮,裹着鲜嫩的牛肉或虾仁,淋上特制的酱油,滑嫩鲜美。
及第粥:熬得绵密的粥底,加入猪肝、猪腰、猪肚等“及第”材料,撒上姜丝、葱花,鲜香暖胃。
菜品都是广式小吃。
干炒牛河:河粉炒得镬气十足,牛肉滑嫩,豆芽爽脆,油润而不腻。
白切鸡:皮爽肉滑,骨髓带血,原汁原味,蘸着姜葱茸,滋味无穷。
烧鹅:皮脆肉嫩,油脂丰腴,带着果木的焦香,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仅用姜葱、酱油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嫩滑。
蚝油生菜:生菜碧绿爽脆,蚝油咸鲜适口,简单却美味。
老火靓汤:不知道炖了多久,汤色奶白,味道醇厚,用料扎实,喝下去浑身舒坦。
八个菜,摆了一小桌,色香味俱全,是地道的广府风味。七人在经历了长途飞行和精神冲击后,食欲被这热腾腾的饭菜勾了起来。
“唔,这个肠粉好吃!”
“白切鸡好香!”
“烧鹅绝了!”
方阳、晓晓、迈克三人,就着菜,开始埋头吃饭。广东的米饭碗确实小巧精致,一碗也就二三两。方阳吃了一碗,觉得刚垫底,又要了一碗。晓晓也添了饭。迈克没说话,但添饭的动作也很利索。
结果,三人你一碗我一碗,风卷残云。老板上的小碗米饭,很快见了底。方阳吃了四碗,觉得差不多了,一看晓晓和迈克还在吃,又觉得好像还能再来点……最后结算时,方阳吃了八碗,晓晓吃了七碗,迈克默默干了十碗。
看着桌边堆起来的盛饭桶,陈警官和李警官都愣住了。老板也惊讶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这个……几位大师,饭量……不错啊。”陈警官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惊人的饭量冲淡了些许。
“主要是碗太小了。”方阳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理直气壮,“这要是在我们那儿,一碗顶你们三碗。”
“就是,还没吃饱呢。”晓晓也小声嘀咕,脸有点红。
菲菲无奈地摇摇头,小雅抿嘴偷笑。陈警官和李警官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几个年轻人,倒是有意思。
吃完饭,回到宾馆,已经是凌晨三点。但五人毫无睡意。简单的梳洗后,聚在菲菲的房间里。
“资料都看了,感觉怎么样?”菲菲问。
“手法确实高度一致,而且……很‘专业’。”迈克沉声道,“切割部位精准,伤口整齐,说明凶手心理素质极其稳定,甚至可能有一定解剖学知识。反侦查意识很强,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
“不仅仅是模仿,”菲菲指着资料上一处,“你们看这里,第三名受害者,抛尸地点附近,发现了很少量的灰烬,警方检验报告是烧过的纸钱。还有第六名受害者,尸体被发现时,脚踝上系着一根很细的、红色的丝线,打结方式很特别。这些细节,当年的罗树标案卷宗里有提到吗?”
“有。”方阳翻看着另一份资料,“罗树标作案后,有时会在抛尸现场附近烧纸,说是‘送她们上路’。也有受害者脚上发现过类似的红线。但当时的分析,倾向于这是他个人某种扭曲心理的体现,或者是为了干扰侦查。难道现在的模仿者,连这些细节都模仿了?”
“如果是团伙,或者崇拜者,刻意模仿到这种程度,也说得通。”晓晓说,“但总觉得……有点太刻意了,就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仪式……”菲菲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深邃,“如果不仅仅是模仿犯罪,而是某种……邪门的仪式呢?”
众人心头一凛。
“罗树标已经被枪毙三十年了。”小雅小声说,“就算有崇拜者,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纪念’他?这已经不是崇拜,是……献祭了吧?”
“而且是活人献祭。”迈克冷冷道。
“明天看了完整卷宗,或许能有更多发现。”菲菲揉了揉眉心,“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恐怕不轻松。”
各自回房。但这一夜,没人能睡安稳。那些受害者的惨状,凶手的残忍,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更为黑暗扭曲的东西,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窗外,广州的夜色深沉,霓虹闪烁,这座繁华的不夜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是否正隐藏着嗜血的恶魔?
第二天一早,陈警官和李警官准时来接。没有去分局气派的办公楼,而是将他们带到了后面一栋相对偏僻、守卫森严的小楼。这里似乎是存放重要档案和进行特殊案件分析的地方。
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隔音效果极好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了完整的、关于近期九起命案以及三十多年前罗树标案的详细卷宗。厚厚的档案袋,泛黄的照片,详细的现场勘察记录,法医鉴定报告,受害者社会关系调查,嫌疑人排查记录……堆积如山。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那些黑白或彩色的、记录着最黑暗人性的照片和文字上,让人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陈警官和李警官给他们泡了浓茶,留下两台内部联网的电脑,便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吸气声。
一整天,五人都埋首在这些令人窒息的资料中。随着了解的深入,那种寒意和愤怒也愈加深重。
罗树标,一个相貌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却在四年间犯下滔天罪行。他挑选目标带有一定的随机性,但偏好穿红衣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性。通常以问路、帮忙、或直接暴力胁迫等方式将受害者带上他的货车,在车上实施性侵后扼杀,然后在偏僻处进行残忍的切割,最后抛尸。他心思缜密,反侦查意识极强,现场很少留下线索,还故意烧纸、系红线,干扰警方判断。其作案手法之残忍冷静,心理之扭曲变态,令人发指。最终落网,也有很大运气成分。
而眼前的九起案件,几乎是罗树标案的翻版。但细节上,又有一些微妙的、令人不安的不同。比如,抛尸现场发现的灰烬,成分更加复杂,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受害者脚踝的红线,打结方式更古老、更繁琐;还有,在最新的两起案件中,法医在受害者极其隐秘的身体部位,发现了微量无法辨识的、混合着香灰和某种植物粉末的残留物,化验结果很古怪,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常见祭祀用品。
“这绝不是简单的模仿。”菲菲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模仿者或许能模仿作案手法,甚至模仿一些行为细节。但这些……灰烬成分,红线结法,特别是受害者体内的残留物……这更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他们在‘完成’罗树标做过的事情,但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杀戮和变态欲望的满足,而是在进行某种……献祭或者召唤仪式。”
“召唤什么?罗树标的鬼魂?”方阳觉得荒谬,但联系到他们的“职业”,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或者是……某种以罗树标的罪恶为食、或者需要这种极端邪恶能量才能存在的东西。”菲菲目光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这已经不是连环杀人案,而是连环邪祭案。”
“那这些灰烬、红线、残留物……是线索?”迈克问。
“可以是线索,指向举行仪式的地点,或者仪式所需材料的来源。”菲菲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但更直接的线索……或许不在这些物品上,而在……‘气息’上。”
她停下脚步,看向众人:“如此残忍、连续的杀戮,还伴随着疑似邪教仪式,产生的怨气、死气、以及施法者留下的‘痕迹’,一定会非常浓重,而且会汇聚在某个点,或者沿着某种轨迹分布。如果能感应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菲菲的“感应”能力,虽然时灵时不灵,但或许这次也能行。
“这里不行,干扰太多,气息也混杂。”菲菲摇头,随即打电话叫来李警官。“给我一张广州的详细地图,还有这九起案件抛尸地点的精确坐标。”
李警官很快提供了地图和坐标。菲菲将地图铺在桌上,九个红点分散在广州城区及近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将精神集中,手指缓缓拂过地图上的红点,同时默念清心咒,试图捕捉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与死亡和邪恶相关的“气息”。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方阳等人屏住呼吸,看着菲菲。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时而停顿,时而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众人觉得菲菲快要支撑不住时,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地图的某个位置,不是任何一个红点,而是在远离市区、靠近北部山区的一个地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在那里。
“……这里。”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感应很模糊,很混乱……但那个方向,有很强烈、很……污浊的‘气’。混杂着大量的怨念、血腥,还有……一种狂热的、扭曲的信仰之力。像是个……巢穴,或者举行大型仪式的地方。距离……大概百里左右,具体位置不清楚,在一片山林里。”
百里外的山林?陈警官和李警官得知这个信息,虽然觉得有些玄乎,但此刻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他们立刻调取了那片区域的详细地图和卫星影像。那是一片位于广州北部的丘陵地带,植被茂密,人烟稀少,有一些零散的村庄和果园,也分布着不少废弃的厂房、养鸡场之类。
“范围还是太大。”李警官皱眉。
“只能实地排查了。”陈警官当机立断,“我立刻申请安排人手,明天一早,我们进山搜索!菲菲小姐,麻烦你们一起,如果靠近了,或许你的感应能更精确些。”
“没问题。”菲菲点头,虽然精神透支,但眼神坚定。
当晚,众人早早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就驶出了市区,朝着北部山区进发。除了陈警官、李警官和晨曦事务所五人,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精干的刑警同行,一共十三人。
市局主要领导开会讨论后,一致认为凶手虽然凶残,但没有枪,加之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安排更多人手,八名警官也都穿着便装,但藏着武器和必要的装备。这次作为侦查性搜索,一旦发现异常,就请求支援。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变为郊野,再变为茂密的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但每个人的心都紧绷着。按照菲菲的感应,目标应该就在这片群山之中,但具体在哪里,如同大海捞针。
他们以“驴友”、“地质勘探”等名义,分组在可疑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询问当地村民、护林员,查看废弃建筑、山洞、隐蔽的窝棚。一整天下来,毫无收获。山林太大,地形复杂,如果对方刻意隐藏,很难发现。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山林开始被暮色笼罩。搜索了一天的众人又累又乏,心情也有些焦躁。
“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陈警官看了看天色,“天黑前如果还没发现,只能先撤回去,明天再扩大范围。”
“再往前走走看。”菲菲坚持道,她的感应虽然模糊,但一直指向这片区域,而且越往里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明显。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来到一条偏僻的土路尽头,前面没路了,只有茂密的树林和杂草。众人下车,准备徒步再往里搜索一段,如果还没发现,就撤回。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警官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众人立刻隐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一片茂密的树林后面,隐约露出了一角灰色的屋顶。那房子看起来很旧,像是七八十年代修建的那种老式平房,周围杂草丛生,几乎被植被吞没,若不是走到近处,根本发现不了。
“有房子!”李警官低声道。
“过去看看,小心点。”陈警官打了个手势,两名刑警立刻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向房子靠近。其他人分散警戒。
房子果然废弃已久,门窗破损,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像是以前守林人或者看果园的人住的,后来荒废了。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两名刑警靠近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示意可以进入。
陈警官留下四人在外面警戒,自己带着李警官、晨曦事务所五人以及另外两名刑警,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门内一片昏暗,灰尘扑面而来。借助手电光,可以看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杂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布满了凌乱的脚印——有新有旧。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迈克蹲下,仔细查看脚印。
众人分散开,仔细搜查这间不大的屋子。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废弃房屋,没什么特别。
“菲菲姐,这里有发现!”晓晓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