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事务所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爬满绿萝的窗户洒进来,在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晓晓刚泡好的、香精味略重的速溶奶茶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迈克修理小电器留下的松香味。
表面看,岁月静好。
“大色狼!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最后一包辣条!”晓晓的尖叫划破宁静,她像只护食的猫,炸着毛扑向沙发另一头的方阳。
方阳仗着手长,早已将辣条高举过头,得意地晃着:“什么叫你的?上面写你名字了?见者有份懂不懂?昨天那包薯片谁偷吃的?啊?”
“我那是帮你解决库存!怕你吃多了上火长痘!不识好人心!”晓晓跳着脚去抢,奈何身高是硬伤,只能围着方阳打转。
“我谢谢你啊!我脸上这颗青春痘就是吃了你那半块过期巧克力长的!”
“放屁!我那巧克力还有三天才过期!是你自己内分泌失调!”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上演着每日必有的“食物争夺战”兼“人身攻击赛”,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而客厅角落,另一场“战争”正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
一张小方桌,一副半旧的木质象棋。桌边,小雅和迈克相对而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凝重。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啪嗒”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其轻微的、吸凉气的声音。
小雅眉头紧锁,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枚“车”,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未能落下。迈克棋艺大涨,现在和小雅旗鼓相当了,两人进入了废寝忘食、谁也不服谁的阶段。
此刻,棋局已进入残局。小雅剩下一车一马三兵,老将暴露在外。迈克剩下双炮一马,士象全,但老帅被堵在角落。看似迈克占优,但小雅的车马兵位置刁钻,暗藏杀机。
“喂,你们两个,下了一上午了,不饿啊?”方阳好不容易把辣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老总看了一上午书了,你不渴啊?”
没人理他。小雅和迈克的眼睛都粘在棋盘上。
菲菲确实在看一本古籍,是关于岭南地区一些民间术法的记载。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从书页上方扫过那两对“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这就是晨曦事务所的日常,吵闹,但充满生气。
“啪!”小雅终于落子,车沉底将军!
迈克面无表情,士角支起,化解。
小雅马跳连环,再次将军!
迈克回马防守,顺便卡住了小雅车的退路。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碰撞声越发密集急促,呼吸也微微加重。棋局越来越复杂,气氛越来越紧绷。
“哎呀,迈克哥你行不行啊,马别腿了看不出来?”晓晓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着从方阳那里虎口夺食来的半根辣条,含糊地点评。
“观棋不语真君子!”小雅头也不抬,语气罕见地带着点焦躁。
“就是,晓晓你别吵,影响迈克发挥,他马上就要输了。”方阳也凑过来,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把瓜子,分给晓晓一半,两人就这么蹲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嗑起瓜子,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活像旧天桥下看耍猴的。
“迈克,跳马啊,踩他兵!”
“小雅,横车啊,将他一军!”
“迈克哥你炮别乱动!”
“小雅姐你士别支那么早!”
两个臭棋篓子在旁边指手画脚,火上浇油。本就紧张的棋局,加上噪音干扰,小雅和迈克的耐心迅速见底。
“你能别说话吗?”小雅忍不住,抬头瞪了方阳一眼。
“我这是给你支招!狗咬吕洞宾!”方阳不服。
“迈克哥,你到底走不走?磨蹭啥呢?”晓晓用胳膊肘捅了捅迈克。
迈克没说话,但捏着棋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终于,在方阳又一次嚷嚷“小雅你马别抽了,直接弃车砍士啊!”而小雅真的犹豫了一下,错失一步连环杀招后,迈克抓住机会,一个沉底炮,配合边马,完成了反将。
“将军。死了。”迈克放下棋子,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小雅分明看到他嘴角向上弯起的幅度。
输了。而且还是在这种聒噪的环境下,被一个手下败将反杀。小雅漂亮的脸蛋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朵尖。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得意什么?!刚才要不是大色狼瞎指挥,我能输?!”向来温声细语的小雅,竟然拔高了音量,冲着迈克嚷道。
迈克抬眼,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虽然他没说话,但小雅准确接收到了。
“你!”小雅气结,指着迈克,“再来一局!这局不算!”
“凭什么不算?落子无悔。”迈克难得地回了几个字,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棋子。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刚才你那步马跳得根本不合规矩!”小雅开始“胡搅蛮缠”。
“合乎规则。”迈克言简意赅。
“不合!”
“合。”
“不合不合就不合!”
“合。”
两人就这么一个气鼓鼓地指责,一个面无表情但坚定地反驳,吵了起来。虽然吵架内容幼稚得像小学生,但气氛确实剑拔弩张。
方阳和晓晓看得目瞪口呆,连瓜子都忘了嗑。晓晓压低声音:“我的天,小雅姐居然会吵架?还是跟迈克哥这个闷葫芦吵?”
“精彩啊!”方阳咂咂嘴,又抓了一把瓜子,“比电视剧好看!下注不?赌谁先动手?”
“我赌小雅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赌迈克!别看他闷,说不定会掀桌子!”
就在两人赌兴正浓,小雅气得要去抓棋子,迈克的手也按在了棋盘边缘,一场“棋局”眼看要升级为“全武行”时……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同时揪住了小雅和迈克的左耳。
“哎哟!”/“嘶……”
两声痛呼同时响起。
菲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揪着耳朵,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吵啊,接着吵。要不要我给你们腾个地方,摆个擂台?”
“菲菲姐,疼……”小雅瞬间从炸毛小狮子变回小白兔,眼泪汪汪。
迈克虽然没喊疼,但身体明显僵住了,被揪着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一盘棋,能下到要打起来,你们俩也是人才。”菲菲松开手,没好气地各自拍了一下他们的后脑勺,“都给我面壁思过去!午饭没了!”
“啊?”小雅和迈克同时傻眼。
“啊什么啊?精力这么旺盛,吵架这么有精神,肯定不饿。”菲菲转身,看向方阳和晓晓,“还有你们俩,嗑瓜子看热闹很爽是吧?瓜子皮扫干净,地拖一遍,窗户擦了,不然午饭也没你们的份。”
“不要啊!”方阳和晓晓的哀嚎响彻事务所。
一场由象棋引发的“血案”,在菲菲的“武力镇压”和“粮食威胁”下,暂时平息。午饭时间,看着其他三人吃着香喷喷的青椒肉丝盖浇饭,小雅和迈克只能可怜巴巴地吃着白米饭就青菜汤,互相用眼神“厮杀”。方阳和晓晓一边吃一边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引得两人怒目而视,被菲菲一眼瞪回去,才老实扒饭。
就在这顿“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午饭接近尾声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大,带着迟疑。
“谁啊?门没锁,进。”方阳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喊。
门被推开,一个皮肤黝黑、憔悴的农村妇女,牵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出现在门口。她看着屋里吃饭的几人,还有地上没扫干净的瓜子皮,更加局促了。
菲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走过去,声音温和:“您好,进来坐。是有什么事吗?”
妇女的叙述,带着绝望和希望,拉开了另一段故事的序幕。当听到她丈夫王有福可能已遭遇不测,且死得不明不白时,刚才的玩闹气氛瞬间消失无踪。方阳收起了嬉皮笑脸,晓晓皱起了眉,小雅和迈克也暂时忘记了棋局恩怨,神情变得严肃。
妇女的丈夫去东莞打工,已经失踪三年,报警后,警察敷衍了事,她无奈之下通过多方打听,才找到事务所众人。
菲菲接下了委托。第二天,五人便收拾简单行装,踏上了前往东莞的列车。
东莞,这座以制造业闻名的城市,给晨曦事务所五人的第一印象是嘈杂、拥挤、燥热。高楼大厦与杂乱的自建房交织,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小巷里充斥着各种口音和机油、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们没敢住太好的地方,在城乡结合部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价格便宜的小旅馆。旅馆房间不大,墙壁有些泛黄,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但好歹有独立卫生间。
晓晓拿着钥匙打开他们定的“标准间”,进去转了一圈,脸就垮了:“这房间……怎么感觉阴森森的?窗户外面那棵树影子晃来晃去,像人手……还有这床单,颜色好暗……”
“大小姐,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度假的,将就一下吧。”方阳把背包扔在床上。
“我不管,我害怕!”晓晓抱住菲菲的胳膊,“菲菲姐,我要跟你睡!”
菲菲看了看房间的两张单人床,又看了看眼巴巴的晓晓,以及旁边一脸“我也怕”的小雅,还有杵在门口、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不想单独住的迈克和方阳。
“行了,都别矫情了。”菲菲揉了揉眉心,“老板,这层楼还有空房吗?我们五个人,要两间挨着的。”
旅馆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有点闪烁:“有是有,不过不挨着,一个在走廊这头,一个在那头。”
菲菲看了老板一眼,没说什么,直接道:“那就把这间退了,开一间最大的,能住五个人的,有吗?”
老板迟疑了一下:“有个家庭房,有个大通铺,能睡五六个人,就是条件差点……”
“就那个,带我们去看看。”
所谓的家庭房,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房间,里面有个简陋的卫生间,并排摆着五张单人床,床单被套是统一的白蓝色,虽然旧,但看起来刚换洗过。窗户很大,虽然对着后面的小巷,但采光还行。
“就这间吧。”菲菲拍了板。虽然挤了点,但五个人在一起,安全,也方便商量事情。
晓晓这才松了口气,开始叽叽喳喳地分配床位:“我要靠墙这张!菲菲姐睡我旁边!小雅姐睡那边!方阳哥和迈克哥,你们睡门口那两张,保护我们!”
“凭什么我们睡门口?我还怕鬼从门进来呢!”方阳抗议。
“你是男人!有点担当行不行!”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怕鬼了?”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五人出去找吃的。东莞小吃众多,他们找了家看起来人挺多的老字号大排档。
“老板,把你们这的特色都上一份,尝尝鲜!”方阳大手一挥。
于是,桌上很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烧鹅濑粉,濑粉爽滑,烧鹅皮脆肉嫩,汤汁鲜美;厚街腊肠煲仔饭,腊肠油润咸香,米饭粒粒分明,带着锅巴的焦香;道滘肉丸粥,肉丸弹牙,粥底绵滑;冼沙鱼丸,爽口弹牙,鱼味十足;还有糖不甩、眉豆糕等甜品。
奔波一天,大家都饿了。晓晓暂时忘记了房间的“阴森”,对着烧鹅濑粉发起进攻。方阳对煲仔饭情有独钟,连锅巴都刮得干干净净。小雅小口喝着粥,迈克默默吃着鱼丸。菲菲则每样都尝了一点,心思更多放在思考如何开始调查上。
吃饭时,他们小声讨论了一下。根据王有福妻子提供的零星信息:三年前,王有福跟着一个叫“老陈”的工头,在东莞南城区一带的建筑工地干活。最后一次打电话回家,是那年中秋,说工程快完了,能结一笔钱,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同村回来的人说,工程结束后人就散了,没注意王有福去了哪。
线索很少,但并非无从下手。
第二天开始,五人分成两组行动。菲菲带着小雅,利用一些“非正规”渠道,尝试寻找可能与“失踪人口”或“无名尸”相关的信息,尤其是三年前这个时间点附近,南城区一带是否有异常死亡记录或传闻。
方阳、晓晓和迈克一组,负责实地摸排。他们去了南城区几个比较大的劳务市场,拿着王有福的照片打听。照片上的男人朴实憨厚,左边眉毛上的疤很明显。
劳务市场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都有。一开始并不顺利,要么没人认识,要么看了一眼就摇头走开。直到第三天下午,在一个相对偏僻的招工点,方阳给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民工递了根烟,套了半天近乎,老民工眯着眼看了半天照片,才迟疑地说:“这人……好像有点眼熟。三年前?是不是在‘富华苑’那个工地干过?就南城边上那个,后来好像改名叫什么‘锦绣花园’了。我记得当时好像……是出过什么事?”
“出过什么事?”方阳立刻追问。
“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个工人……不见了?还是受伤了?闹过一阵,后来就平息了。工头好像就姓陈,挺凶的一个人。”老民工摇摇头,不肯再多说,似乎有所顾忌。
“富华苑”工地!这是一个重要线索!
两组人汇合后,菲菲那边也有发现。她通过一些特殊手段,隐约捕捉到,三年前,南城郊区靠近省道的地方,有过一次“非正常”的能量波动,带着血腥和怨气,但很快被某种力量掩盖、抹平了。时间点,与王有福失踪的时间大致吻合。
他们将目标锁定在“富华苑”工地(现锦绣花园)和三年前南城郊区省道附近。
接下来几天,五人像真正的侦探一样,开始了细致的调查。
他们先是去了现在的“锦绣花园”,这是一个已经入住的小区。方阳和晓晓装作租房客,在小区里转悠,和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搭讪,打听三年前工地上的事。大多数人都说不知道,或者记不清了。只有一个住在小区边缘、以前是工地看门人、现在负责收废品的老大爷,在方阳偷偷塞了一包好烟后,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三年前……是出过事。好像是有个工人,晚上出去喝酒,回来得晚,然后……就不见了。工头老陈说是他自己跑了,卷了工钱。但有人说……好像不是那么简单。那天晚上,好像听到有吵闹声,就在工地后面,靠近老省道那边。后来警察也来过,问了问,就走了。再后来,工地就换了个名字,继续盖楼了。”
“老省道?”菲菲抓住了关键词。
他们又去了南城郊区的那段老省道。那条路因为新修了更宽的大路,现在已经比较冷清,路面有些破损,两边是荒地、农田和一些废弃的厂房。他们沿着路慢慢走,仔细观察。
迈克眼尖,在一处路边的水泥护栏上,发现了几道不明显的、深深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的护栏要新一些,像是后来修补过。划痕的位置,离地面不高,像是车辆高速刮擦留下的。
“这里。”菲菲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划痕,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冰冷:“有残留的血腥气和怨念,虽然很淡,但没错,就是这里,王有福可能就死在这里。”
但光有地点还不够。他们需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尸体去了哪里?
方阳想起劳务市场老民工提到的“工头老陈”。他们开始寻找这个“老陈”。几经周折,通过工地附近小卖部老板的指点,他们在一个棋牌室里,找到了已经不再做包工头、靠打麻将混日子的“老陈”。
老陈五十多岁,精瘦,眼神飘忽,看到菲菲他们拿出王有福的照片,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手:“不认识!早就不干工地了,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陈老板,再仔细想想?王有福,左边眉毛有疤,三年前在富华苑工地跟你干活的。”方阳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语气带着压迫感。
“你们什么人?想干什么?”老陈有些慌,想喊人。
菲菲轻轻上前,手指看似无意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一缕极淡的、普通人看不见的气息钻入老陈体内。老陈浑身一哆嗦,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三年前,富华苑工地,王有福,后来怎么了?”菲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陈眼神挣扎了一下,但在菲菲法术的影响下,还是断断续续说了出来:“王有福……他……他命不好。那天……工程款结了大部分,我请大家喝酒……他喝多了,先走……说是回工棚。后来……后来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有人说……说在工地后面老省道边上,看到有血……还有车玻璃碎片。我……我害怕,就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说可能是车祸,人跑了。后来……后来有个人找到我,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闭嘴,就说王有福是自己拿了工钱跑了……我……我就……”
“找你的人是谁?”菲菲追问。
“是……是钱秘书……是城建局刘副局长的秘书……他……他跟我说,那天晚上刘局长……喝了点酒,开车不小心……撞了人……不是故意的……让我别声张……不然……不然我在东莞混不下去……”老陈哆哆嗦嗦地说完,脸色惨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城建局刘副局长!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一个酒后驾车肇事,利用职权掩盖罪行,甚至可能毁尸灭迹的官员!
接下来的调查,转向了这位“刘副局长”。通过网络、报纸和道听途说,他们很快勾勒出此人的形象:刘建明,市城建局副局长,四十多岁,风评不佳,有关于他生活奢侈、滥用职权、包养很多情妇的传闻,但一直没出过大事。据说他有个癖好,喜欢在郊区一家叫“金悦湾”的私人会所请客吃饭,而且经常喝得烂醉。
菲菲用了一些不太合规的手段,查到了刘建明秘书“钱秘书”的一些信息,并最终确认,三年前处理“富华苑”工地“失踪”事件的某个派出所副所长,后来被调到了一个清闲的肥差,而他的一个亲戚,就在城建局下属企业工作。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隐约浮现。
更重要的是,菲菲再次动用了追踪法术,结合从老陈那里得到的气息和王有福妻子提供的一缕头发,在刘建明常去的“金悦湾”会所附近,捕捉到了极其强烈、属于刘建明的气息,与车祸现场残留的怨念气息,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重叠。而且,法术隐约指向,刘建明近期可能还会去“金悦湾”。
是时候收网了。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金悦湾”会所地处偏僻,但装修奢华。晚上十点多,一辆黑色轿车驶出会所,开车的人歪歪扭扭,显然是喝多了。车后座,大腹便便的刘建明正打着酒嗝,对副驾驶上的钱秘书含糊不清地吹嘘着什么。
车子驶上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这是回刘建明某个秘密“爱巢”的近道。行至一处没有路灯的拐弯处,突然,前方路中间横着一棵小树,这是方阳和迈克的杰作。
司机骂骂咧咧地停下,下车去搬树。就在这时,从路旁黑暗的绿化带中,闪电般窜出几个戴着黑色头套的身影!
迈克动作迅捷,一个手刀砍在司机后颈,司机软软倒地。方阳拉开后座车门,在刘建明和钱秘书惊恐的目光中,用浸了强效迷药的手帕捂住了他们的口鼻。两人挣扎了几下,很快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一分钟。
他们将昏迷的刘建明和钱秘书拖下车,塞进早就停在旁边巷子里的、租来的面包车。迈克将刘建明的轿车开到另一个偏僻处丢弃,清除痕迹后,与其他人汇合。
面包车一路飞驰,来到更偏僻的、早已废弃的郊区砖厂。这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冰冷的砖窑里,刘建明和钱秘书被凉水泼醒,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看到眼前几个蒙面人,尤其是看到方阳手里把玩的、寒光闪闪的匕首时,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局长,钱秘书,晚上好。”菲菲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而怪异,“问你们点事,老实回答,少吃点苦头。三年前,富华苑工地后面老省道,那个被撞死的农民工,王有福,记得吗?”
刘建明瞳孔骤缩,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恐惧和否认。
“看来刘局长贵人多忘事。”方阳走上前,用匕首的侧面,轻轻拍打着刘建明的肥脸,“提醒你一下,那天晚上,你在金悦湾喝了不少酒吧?开车回去,撞了人,是不是?”
刘建明冷汗直流,依旧摇头。
菲菲对迈克使了个眼色。迈克拎起旁边一桶准备好的、冰凉的脏水,对着刘建明和钱秘书,劈头盖脸浇了下去!
“啊……!”冰冷刺骨的刺激让两人剧烈颤抖,布团被取出后,钱秘书先崩溃了,哭喊着:“我说!我说!是刘局……是他撞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帮他处理……处理后续……”
“闭嘴!你个废物!”刘建明嘶吼着,还想挣扎。
“处理后续?”菲菲的声音更冷,“怎么处理的?”
“当时……当时人好像还没死透……”钱秘书哆哆嗦嗦,在方阳匕首的逼迫下,断断续续交代了那夜的恐怖,“刘局吓坏了,让我……让我想办法。我……我认识那个工地的工头,给了他钱,让他闭嘴,对外就说人跑了。然后……然后我联系了火葬场一个熟人,给了大价钱,当天晚上就直接……直接拉去火化了,没留记录。骨灰……骨灰就……就扔进珠江了……”
“骨灰……扔了?”晓晓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如此冷血的处理方式,还是让人遍体生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撞死,然后像垃圾一样被烧掉、扔掉,无声无息。
刘建明面如死灰,知道抵赖不了了,反而生出一股狠劲,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要钱?我可以给你们钱!多少都行!别伤害我!不然我让你们在东莞混不下去!”
“钱?”菲菲笑了,笑声透过变声器,显得格外诡异,“当然要。不过,不是买你的命。是买你的心安,买那个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农民的命!”
“把你名下能动用的、不干净的钱,转到这个账户。”菲菲报出一个海外匿名账户,“三百万。少一分,你今天就不用离开这里了。”
“三百万?!我一时哪有那么多……”刘建明还想讨价还价。
方阳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噤声。
“给你一个小时,打电话,想办法。别耍花样,我们知道你不少事,也不介意送你点‘纪念品’回去。”方阳的声音充满威胁。
在死亡威胁和迈克展示的、他们收集到的一些刘建明受贿证据的照片下,刘建明终于崩溃了,哆哆嗦嗦地开始打电话,东拼西凑,甚至让钱秘书也动用自己的关系筹钱。一个小时后,三百万,分几笔,汇入了指定账户。
收到钱到账的提示,菲菲点了点头。
“钱……钱给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吧?”刘建明喘着粗气,像条死狗。
“走?”菲菲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有福走的时候,可没这么轻松。他一家老小,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刘建明眼中闪过惊恐:“你们……你们还想怎样?钱都给了!”
菲菲对方阳点了点头。
方阳眼中寒光一闪,在刘建明杀猪般的惨叫和钱秘书惊恐的注视下,手起刀落!
“啊……!!!我的手!!!”
刘建明右手手腕处,齐腕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断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这是利息。”菲菲冷冷地说,“记住这个教训。如果再让我们知道你敢做伤天害理的事,下次掉的,就是你的脑袋。钱秘书,送你的主子去医院吧,记得编个好点的理由,比如……见义勇为勇斗歹徒?”
说完,五人迅速清理掉痕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留下疼得几乎晕厥的刘建明和吓傻了的钱秘书,在空旷的砖窑里,与血腥和恐惧为伴。
晓晓觉得不解气,嘴里嘀咕着应该把两人连同派出所长一起杀了。
菲菲耐心跟她解释:在这片官权和特权的土地上,官官相护,杀了他们,那些狗官会追查到底。但留他们一条性命,他们害怕自己做的恶事暴露,反而会息事宁人。
五人连夜回到小旅馆,迅速退房,赶往机场,乘坐最早的航班,离开了东莞。当飞机冲上云霄,晨曦微露时,东莞这座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渐渐模糊。
几天后,他们联系了王有福的妻子,告诉她已经有了她丈夫的确切消息,让她在家等候。然后,五人再次启程,前往那个遥远的小山村。
几经辗转,当事务所的酷路泽驶入村口时,已是深秋。山村被绚烂的色彩包裹:远山层林尽染,红的枫,黄的杏,绿的松,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田野里,金黄的稻浪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和泥土的清香。村头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虬劲的枝干伸向湛蓝的天空。几缕炊烟从灰瓦屋顶袅袅升起,宁静而安详。
车子刚停下,早已等候在村口的几人就迎了上来。王有福的妻子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憔悴和眼中的期盼与忐忑无法抹去。她牵着女儿妞妞,妞妞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旁边是一对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老人,那是王有福的父母,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紧紧盯着从车上下来的五个陌生人。
“大师……大师……有我男人的信儿了?”妇女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菲菲点点头,看了看周围好奇张望的村民,低声说:“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
来到王有福家,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很干净。
菲菲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讲述完调查的结果:王有福并非失踪,而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在东莞被一个醉驾的官员撞死,而后被对方利用关系,迅速火化,骨灰抛入江中,尸骨无存。
菲菲讲完后,小小的堂屋里,瞬间被巨大的悲恸淹没。
王有福的妻子发出哀嚎,瘫倒在地,捶胸顿足。两位老人老泪纵横,抱头痛哭。年幼的妞妞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跟着大哭起来,嘴里喊着“爸爸”。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老黄狗,也跟着“汪汪”哀鸣。
菲菲五人都沉默着,心里堵得难受。晓晓和小雅早已红了眼眶,方阳别过头,迈克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
等一家人的哭声稍歇,菲菲拿出一个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三百万。是那个害了有福大哥的人,赔给你们的。”菲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知道,再多钱也换不回有福大哥的命,换不回这三年你们受的苦。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妞妞要上学,老人要看病。这笔钱,你们收好,别让人骗了。盖个结实点的房子,剩下的,做点小买卖,或者存着,好好把妞妞抚养成人。有福大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们好好活着。”
妇女颤抖着手,拿起那张薄薄的卡片,仿佛有千钧重。她拉着女儿,对着菲菲他们,就要跪下磕头,被晓晓和小雅死死拉住。
“使不得!大姐,快起来!”
“这钱……这钱……”妇女泣不成声,“太多了……”
“拿着吧,好好生活,让妞妞有出息,就是对有福大哥最好的告慰。”菲菲拍了拍她的手,又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塞给她,“以后有什么难处,打这个电话。我们……能帮一定帮。”
他们没有多停留,怕看到这家人更撕心裂肺的悲伤。
离开时,王有福一家,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本家亲戚,一直送到村口。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妇女抱着妞妞,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不停地挥手,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村口。方阳打开了车里的音乐,许巍沧桑而充满故事感的歌声流淌出来: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
歌声悠扬,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漂泊的沧桑,与车窗外迅速后退的、笼罩在金色黄昏下的乡村景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夕阳的余晖将远山、田野、村庄染成一片温暖而悲凉的橘红。收割后的稻田空旷寂寥,稻草垛像沉默的守望者。村头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挥手作别。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凉,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车里很安静,只有歌声在回荡。晓晓靠在小雅肩头,默默流泪。小雅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是眼圈通红。方阳沉默地开着车,迈克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侧脸线条冷硬。菲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浪子独行,归家无期。那个叫王有福的男人,也曾是父母眼里的宝贝,妻子倚靠的丈夫,女儿心中的大山。他怀揣着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朴素愿望,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走向远方的城市,却最终化作异乡江水里的一捧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故乡,是那片金色的田野,是那棵老槐树,是炊烟升起的方向,是亲人望眼欲穿的等待。可他再也回不来了。只留下孤儿寡母,白发双亲,在这黄昏的村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直到等待也变成绝望,绝望中又开出一朵带血的花。
“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思念它如刀让我伤痛……”
车子驶上山路的高处,回头望去,那个小村庄已经缩成了群山怀抱中一个模糊的小点,只有那缕炊烟,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像是无声的呼唤,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夕阳终于沉入山脊,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归于一片沉郁的蓝黑。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载着五个来自远方、又将归于远方的过客,驶向未知的前路。车厢里,许巍的歌声还在低回浅唱,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乡愁: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
“那是你破碎的心,我的心却那么狂野……”
故乡,再也回不去的,不仅是那个叫王有福的男人,或许,也是每一个在路上的人,心底最深处,那片再也无法完全抵达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