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不错,太阳暖融融地晒着。菲菲接了单小活儿,是给城东一户刚办完丧事的人家画安魂符,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残留的秽气。不是什么大事,菲菲懒得跑,就把活儿派给了方阳、晓晓和迈克,让三个无聊的家伙去练练手,顺便也消耗一下他们看暴力电影积攒的过剩精力。
三人带着简单的法器,骑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去了。主家很客气,活也简单,就是老爷子刚走,家里人总觉得不安宁。方阳检查了屋子,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老爷子走得有点急,魂魄对家里还有眷恋。晓晓帮着画了几道安魂镇宅的符,贴在几个关键位置。迈克则简单做了个安抚的仪式,点了安魂香。做完这些,屋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
主家感激不尽,非要留他们吃午饭。盛情难却,三人就留下吃了顿便饭。饭菜很家常,但味道不错,三人吃得挺饱。
吃完饭,喝了会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看看天色还早,方阳提议走路回去,就当消食,顺便逛逛。晓晓和迈克没意见。
于是,三人溜达着往回走。晓晓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刚才主家那个小孙子多好玩,方阳和迈克偶尔插几句嘴,或者斗几句,嘻嘻哈哈的,倒也不觉得路远。
走了快一个小时,远远能看见事务所所在的胡同口了。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迈克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胡同口那棵老梧桐树下。
“怎么了?”方阳问。
迈克没说话,快步走了过去。方阳和晓晓也看到了。
只见老梧桐树粗大的树根旁,靠着树干,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姿势很不自然。
“喂,小姑娘?”方阳喊了一声,没反应。
迈克已经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很微弱,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他二话不说,立刻将女孩背了起来,对方阳和晓晓说了句:“快,回家。”
三人也顾不上说笑了,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事务所。
“菲菲姐!小雅姐!快来看看!”一进门,晓晓就大喊。
菲菲和小雅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迈克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进来,都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菲菲一边问,一边示意迈克把女孩放到客厅的长沙发上。
“在胡同口梧桐树下发现的,昏迷了,还有气。”迈克简短地说。
菲菲立刻上前检查。她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迟钝。摸了摸脉搏,细弱无力。又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脸颊,在她耳边呼唤,女孩毫无反应,但呼吸还算均匀。
“不像是突发疾病,也没有明显外伤……”菲菲仔细观察着女孩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她过于瘦弱的身板和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心里有了猜测。她将手按在女孩的胃部,轻轻按压,能感觉到里面空瘪瘪的。
“可能是长时间没进食,低血糖,加上身体虚弱,晕厥了。”菲菲快速判断,“小雅,去冲杯温的葡萄糖水,浓一点。晓晓,去厨房熬点白粥,要稀一点,快!”
小雅和晓晓立刻分头行动。菲菲让方阳拿来湿毛巾,给女孩擦了擦脸和手。迈克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虽然是在自己家,但职业习惯使然。
大黑也凑了过来,围着沙发转了两圈,嗅了嗅女孩,然后跳上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看着,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很快,小雅端来了温热的葡萄糖水。菲菲小心地托起女孩的头,用小勺子一点点地喂进去。起初女孩没什么反应,喂了几口后,她的喉咙开始无意识地吞咽。喂了小半杯,女孩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晓晓端着熬好的、米香四溢的白粥出来了。粥熬得很烂,温度也刚好。菲菲继续小心地喂粥。这一次,女孩吞咽得更顺畅了,又喝下去小半碗。
喂完粥,菲菲让女孩继续平躺着休息。五人一猫围在沙发边,静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女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大、很黑,但却没什么神采,甚至带着浓浓疲惫和茫然的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围在沙发边的五张陌生的脸,还有一只好奇地看着她的黑猫。她似乎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倒了回去。
“别怕,小姑娘,你晕倒了,是我们把你带回来的。”菲菲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道,示意她别动,“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小雅赶紧又递过来半杯温水。女孩接过,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谢……谢谢你们。”女孩的声音很细,带着怯意,她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我……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晨曦事务所,我们是这里的人。你在我们胡同口晕倒了。”菲菲解释,“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一个人晕倒在路边?”
听到“家在哪里”,女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晓都以为她又晕过去了,她才用更轻、更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她叫张小荷,十五岁。是个孤儿。
“我四岁的时候……爸妈……出车祸,都走了。”小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抓着杯子的手,指节却用力到发白,“后来,我就被送到了城西的‘阳光之家’孤儿院。”
“在院里……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孩子。不聪明,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懂得怎么讨阿姨们喜欢。别的小朋友哭闹或者表现好,会有糖果、有新玩具,我只会缩在角落,尽量不发出声音,不给人添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个老旧的、边缘有些发黑的布包,据她讲述,里面是她父母留下的一台老旧收音机。
“想爸爸妈妈的时候,不敢白天想,更不敢哭出声。只有等到夜里,所有人都睡着了,整个大通铺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才敢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手背,一点点、一点点地掉眼泪,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有时候,眼泪会把枕头浸湿一小块,第二天早上,我就偷偷把枕头翻过来,怕被人看见。”
“院里……有大一点的男孩子,很调皮,有时候会欺负人。他们推我,抢我碗里本就不多的肉,或者把我的被子扔到地上。我不敢告诉阿姨,怕说了,他们会更凶。就……就忍着,把掉在地上的饭捡起来吃掉,把脏了的被子洗干净。晚上抱着收音机,就觉得……好像还有一点点暖和。”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晓晓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下来,小雅也侧过脸去悄悄抹眼角。方阳的拳头攥紧了,迈克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这台收音机……是妈妈最喜欢听的,爸爸总说信号不好,要拍两下。”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布包磨损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它早就坏了,开不了了。可每天晚上,我都把它抱在怀里睡觉。好像抱着它,就离爸爸妈妈近了一点。睡着了,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两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们……他们在对我笑,叫我小宝……”
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终于冲破了强装的平静,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过了十五岁生日,院里的阿姨给了我一个旧书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还有几件旧衣服。她说,小荷,你长大了,院里的规定,满了十五岁就得自己出去谋生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五百块,在这个城市,连一个月最差的合租房都租不起。小荷尝试去找工作,但几乎所有地方都嫌她年纪小,没经验,个子也瘦小,干不了重活。快餐店、小超市、发传单……她试了很多,都被拒绝了。钱一天天减少,她不敢住旅馆,晚上就躲在桥洞下或者公园的长椅上,用捡来的硬纸板垫着睡。用捡来的硬纸板垫着睡。天很冷,她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抱着收音机,缩成一团。她一天只吃一顿,是最便宜的馒头或者泡面
“今天……我听说这片老城区小店铺多,也许有招零工的,就想过来碰碰运气。走得太久,又没吃东西,有点累,看到那棵大树,就想坐下歇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小荷说完,把头埋得更低,仿佛为自己添了麻烦而感到羞愧。
客厅里一片寂静。炉火噼啪,映照着女孩单薄的身影和低垂的头颅。方阳扭开了脸,晓晓泪流满面,小雅眼圈通红,迈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大黑似乎都感觉到了这悲伤的气氛,轻轻“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走到小荷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菲菲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眼神里充满无助和迷茫,却还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女孩,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几乎没有犹豫,菲菲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小荷,工作不用找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
小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菲菲,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事务所,正好缺个煮饭、收拾屋子、看看家的人。平时我们经常要出门办事,家里没人不行。大黑,”菲菲指了指蹭着小荷的黑猫,“它也需要人定时喂食。你留下来,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块工资。平时没事的时候,在事务所门口摆个小摊,卖点平安符、安神香之类的小东西。怎么样,愿意吗?”
三千!包吃住!这对此刻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小荷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是黑暗绝望中骤然亮起的一盏明灯,是冰冷寒冬里突然出现的温暖壁炉。她呆呆地看着菲菲,又看看其他四人,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挣扎着想从沙发上起来,却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就要给菲菲磕头。
“姐姐!我愿意!我愿意!谢谢!谢谢你们!”她哭得语无伦次,瘦小的肩膀剧烈抖动,仿佛要把这十一年来在孤儿院的小心翼翼、离开后的惶恐无助、以及对未来的全部绝望,都通过这泪水宣泄出来。
“快起来!别跪!”菲菲吓了一跳,赶紧和小雅一起把她扶起来,按回沙发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兴这个。”
晓晓也凑过来,拍着胸脯,一副“大姐大”的派头:“对对对,以后你就是我们事务所第七名成员了!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们的主心骨,最厉害最聪明的菲菲姐!这位,是温柔贤惠、心灵手巧的小雅姐!这位,是力大无穷、有点二逼的方阳哥!这位,是沉默寡言、但身手超酷的退役特种兵迈克哥!”介绍完,她狡黠地眨眨眼,指着自己,“至于我嘛,你可以叫我晓晓老总!我是他们四个的头儿!”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方阳一个脑瓜崩:“去你的老总!小荷,别听她瞎说,叫她晓晓姐就行了,她就是个捣蛋鬼。”
晓晓捂着脑袋,苦着小脸:“可恶的大色狼,菲菲姐都没意见!好吧好吧,小荷,你就叫我晓晓姐吧。”
看着这打打闹闹、充满鲜活人气的场面,感受着他们话语和动作中毫不作伪的善意和接纳,小荷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归属”的暖流。她用力点头,哽咽着,一个一个地叫过去:“菲菲姐,小雅姐,方阳哥,迈克哥,晓晓姐……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喵~”大黑也适时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小荷的鞋子。
“哦,还有它,大黑,我们事务所的吉祥物兼保镖,以后就归你照顾啦!”晓晓补充。
“大黑……”小荷破涕为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大黑舒服地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心。
“好了,别哭了,先把粥喝完,好好休息一下。今晚你先跟我住,我们事务所房间不太够。”菲菲柔声说。
“对对,先休息!明天我们再给你收拾房间!”晓晓也连忙说。
第二天一早,方阳、迈克和晓晓就忙活开了。他们开着三轮摩托,去旧货市场买了一些还算结实的旧木板和工具,又跑到城外树林里,偷砍了几根碗口粗、笔直的树当柱子。三人吭哧吭哧地在后院那棵老桂花树旁边,清理出一块空地,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菲菲和小雅则带着小荷,把靠后院那间原本放清洁工具和废旧物品的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清理了一遍。灰尘漫天,蛛网密布,但三个女人干得热火朝天。不要的破烂扔掉,还能用的东西整理好。小荷手脚麻利,虽然瘦小,但干活很认真,一点也不偷懒,让菲菲和小雅暗暗点头。
到了下午,方阳他们那边的“工程”也差不多了。一间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顶上还铺了防水油毡的小木屋,在桂花树旁立了起来。木屋不大,也就六、七个平方,但用来做杂物间足够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杂物搬进小木屋里。
“怎么样?小荷,喜欢吗?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晓晓得意地指着原先放杂物、现在已经腾出来的房间。
小荷看着属于自己的房间,眼睛又湿润了。在孤儿院,她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摆满铁架床的大通铺,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空间。她走进去,摸着墙壁,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喜欢!很喜欢!谢谢方阳哥,迈克哥,晓晓姐,还有菲菲姐和小雅姐!”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走,去买菜,今晚咱们做顿大餐,欢迎小荷正式加入我们晨曦灵异事务所!”方阳大手一挥。
于是,兵分两路。迈克、晓晓、方阳骑着三轮摩托,去菜市场大采购。菲菲、小雅和小荷则留在家里,开始准备。
等采购大军回来,食材堆满了厨房。小荷虽然之前过得苦,但在孤儿院也经常帮厨,会做些简单的饭菜。菲菲和小雅掌勺,小荷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忙得不亦乐乎。
傍晚时分,丰盛的晚餐摆上了餐桌。足足十个菜,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菲菲做的红烧排骨,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小雅拿手的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鲜嫩无比。
晓晓非要露一手的可乐鸡翅,甜咸适口,小孩的最爱。
方阳贡献的拿手好菜——麻婆豆腐,麻辣鲜香,极其下饭。
迈克默默炖了一锅土豆牛肉,牛肉酥烂,土豆入味。
还有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每一道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十足,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的味道。大黑也有专属的大餐:一大碗混合了鸡胸肉、鱼肉和胡萝卜的猫饭,闻着就香。
六人围坐桌边。菲菲以茶代酒,举杯:“来,为了欢迎我们事务所的第七位成员小荷,干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干杯!”众人举杯,连小荷也红着脸,举起了手里的果汁。
“开动!”
筷子飞舞,笑语喧哗。
“小荷,尝尝这个排骨,菲菲姐的绝活!”
“这个鱼好鲜!小雅姐手艺真好!”
“晓晓姐,你的鸡翅真香……”
“那是!厨神不是白叫的!”
“方阳哥,豆腐好辣,但是好过瘾!”
“迈克哥炖的牛肉真烂,牙口不好的人都能吃。”
“大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小荷坐在中间,看着身边忙着给她夹菜、互相斗嘴揭短、却又其乐融融的五个人,感受着嘴里从未尝过的、丰盛而温暖的家常美味,听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吵闹声,心里那最后一点彷徨和不安,终于彻底消散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是幸福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充实。小荷很快适应了事务所的生活。她手脚勤快,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也安排得妥妥当当,虽然一开始手艺生疏,但在菲菲和小雅的指点下,进步飞快。大黑也彻底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细心、喜欢撸它的新伙伴,经常跟在她脚边转悠。
白天没事的时候,小荷就在事务所门口支个小桌子,摆上一些菲菲和小雅画的平安符、安神香囊,还有一些简单的手工制品和草药。生意不算好,但偶尔也能卖出去一点,赚的钱都交给事务所的会计小雅。
她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做事,或者安静地听着菲菲他们讨论那些“业务”,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敬畏。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那就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安全温暖的小天地。桂花树的影子印在窗上,随风摇曳,像是守护的精灵。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六人一猫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美国NASA发布了一条消息,说是通过最新的微波探测,在木星轨道附近,探测到一段特征清晰的异常空间波动,疑似是一个微观虫洞的生成迹象,释放的能量特征与理论模型高度吻合。新闻主播用兴奋又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播报着,画面切换到复杂的星空图和波动曲线。
“虫洞?”方阳挑了挑眉,“就是那种能穿越空间、甚至时间的东西?科幻片里的?”
“理论上存在,但以人类目前科技,根本无法制造甚至稳定观测。”菲菲看着新闻里的分析,“如果是真的,哪怕只是瞬间的微观虫洞,也足够震撼了。”
“你们说,虫洞那边会是什么?另一个星系?还是平行宇宙?”晓晓兴奋地猜测,眼睛发亮,“会不会有外星人?长得像章鱼那种?或者像大黑这样的喵星人?”
大黑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喵”了一声,表示疑惑。
“也许那边的时间流速和我们不一样,这边一秒,那边一年。”小雅也加入了想象,“或者,那边物理规则都不同,重力是反的,人都在天上飞。”
“也有可能,虫洞连接的是我们宇宙的另一个点,比如……银河系中心,或者某个黑洞附近。”迈克难得发表了看法,虽然依旧简短。
“要我说,没准那边是个魔法世界呢!人人会法术,骑着扫帚飞!”晓晓越说越离谱。
“那咱们过去岂不是能横着走?抓鬼驱邪的本事,在魔法世界说不定就是大法师!”方阳也来了劲。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天马行空地畅想着,吹牛扯皮,气氛热烈。小荷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大黑,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眼睛弯弯的。她不懂什么虫洞、平行宇宙,但她喜欢听家人们这样热闹地聊天,喜欢看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幻想。这种温暖、安稳、充满烟火气和奇思妙想的夜晚,是她以前在孤儿院的冰冷大通铺里,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幸福。
就在讨论渐渐转向“如果真能穿越,第一站想去哪里”这种不切实际的话题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电流干扰的“沙沙”声,忽然从里屋传了出来。
起初谁也没在意,以为是电视发出的声音。
但那“沙沙”声持续不断,而且……似乎是从小荷那间屋子方向传来的?
“什么声音?”菲菲最先警觉,示意大家安静。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那“沙沙”声更加清晰了,断断续续,带着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特有的电流噪音,确实是从小荷屋里传来的。
小荷也听到了,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是我的……收音机?可是,它早就坏了啊,也没通电。”
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是她父母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收音机外壳都摔裂了,早就开不了机,但她一直留着,用布包好,放在小木屋床头的小柜子上,当作对父母最后的念想。
一个早就没电的收音机,怎么会自己发出声音?
六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大黑也从小荷怀里跳下来,竖起耳朵,盯着后院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是威胁,而是某种……困惑和警惕。
“去看看。”菲菲站起身,带头走向小荷屋子。其他人也立刻跟上,小荷有些紧张地跟在最后。
推开门,那“沙沙”声更加明显。借着夕阳,只见床头小柜子上,那个用碎花布包着的收音机,正在微微震动!布包的缝隙里,隐约有蓝色的电弧光一闪而过!
“怎么会……”小荷捂住了嘴。
菲菲快步上前,小心地解开布包。那台老旧的红色塑料收音机,屏幕是黑的,但外壳的裂缝里,确实有细小的、不稳定的蓝色电光在窜动,伴随着“噼啪”的轻响和持续的“沙沙”声。这绝不是电池能产生的现象。
就在菲菲拿起收音机,想要仔细查看的瞬间……
“沙沙……滋啦……今天……又去看小宝了。”一个带着强烈电流干扰、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中年女性的声音,突然从收音机那早就失效的小喇叭里传了出来!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紧接着,一个同样沙哑、带着沉重鼻音的男声响起,同样模糊不清,充满干扰:“嗯……带了点她以前最喜欢的那个小兔子玩偶……放在旁边了。十一年了……她还是那么小小的一点点,好像只是睡着了……”
小宝?小荷的父母叫小荷,就是小宝!而且……“十一年了”、“睡着了”?这对话……!
小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菲菲手里的收音机,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这语调,这称呼,这刻骨的哀伤……是妈妈和爸爸!可是……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十一年”?什么“睡着了”?
“像……像妈妈……爸爸的声音……”她喃喃道,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一丝不敢置信、微弱的希望,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冰凉。
菲菲也震惊了,但她强行镇定下来,对其他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尝试着,对着收音机,用平稳但清晰的语气说道:“喂?你们好?能听到吗?我们这边……有一个叫小荷的女孩,今年十五岁。你们是谁?你们说的……是怎么回事?”
收音机里的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但那电流声中,似乎能听到对方骤然加重的、混乱的呼吸声。几秒钟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干扰似乎因为她的激动而扭曲得更厉害:“谁?!谁在说话?!十五岁?小荷?!不……不可能!我的小宝……我的女儿……她四岁那年得了急性脑膜炎,没救过来……已经……已经走了十一年了!你……你到底是谁?开什么玩笑?!”说到最后,几乎是凄厉的质问。
男声也猛地响起,带着震惊和一丝强行压抑的激动:“小荷?十五岁?她额头是不是有颗痣?”
小荷的额头的确有颗痣。
信息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木屋和收音机两端炸开!小荷的世界里,父母车祸双亡;父母的世界里,小荷病逝。时间点,都是十一年前!小荷四岁的时候!
小荷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击中了她,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旁边的小雅一把扶住。她看着收音机,泪水疯狂涌出,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菲菲心脏狂跳,但她思路急速清晰起来,对着收音机,用更快的语速,更清晰的逻辑说道:“两位,请先冷静!仔细听我说!小荷额头真的有痣,这可能非常不可思议,但根据现在的现象,最合理的解释是:我们处于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在你们的世界,小荷四岁时因病去世,你们作为父母健在;在我们这个世界,你们两位在小荷四岁时因车祸去世,而她,作为一个孤儿,活了下来,现在已经十五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现在,因为某种未知原因,可能是宇宙级的异常,比如虫洞,这两个平行世界发生了短暂的交集,这台作为强烈情感纽带和遗物的收音机,成了临时的通讯桥梁!你们能理解吗?”
菲菲的话如同冰冷的逻辑代码,试图解释这超越常理的温情惨剧。不仅小荷和她的父母听到了,事务所的其他人也听得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悲哀与震撼。
收音机那头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只有“滋滋啦啦”的背景噪音,仿佛能听到对方粗重、混乱、试图消化这惊天信息的呼吸声。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哭爆发出来,但那哭声立刻又被强行压抑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平行……世界?另一个……我们死了?小宝……一个人……活下来了?呜……我的孩子……另一个世界的我……没能陪着你长大……对不起……对不起啊……”那哭声里,有对另一个自己逝去的茫然,更有对另一个世界女儿孤苦存活的心碎。
男人的声音也带着巨大的哽咽和颤抖,但他似乎更努力地在抓住重点:“所以……你是说,在你们的世界,我们……我们不在了,但小宝还活着?她现在……就在你们旁边?十五岁?她……她过得好吗?谁在照顾她?她……”他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父亲最深切的、跨越了生死和宇宙的牵挂。
“是的,她就在我旁边。她很好,虽然之前吃了很多苦,但现在很好,我们收留了她,这里就是她的家。”菲菲将收音机轻轻递到几乎虚脱的小荷嘴边,鼓励地看着她。
小荷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收音机哭喊道:“爸爸!妈妈!是我!我是小荷!我能听到!我能听到你们!我还活着!菲菲姐、小雅姐、晓晓姐、方阳哥、迈克哥……他们对我很好!我有家了!我有家了!”她泣不成声,反复说着“我有家了”,仿佛要用这句话,抚平两个世界、两份生死相隔的伤痛。
“小宝……真的是小宝的声音……长大了……声音变了……但还是我的小宝……”母亲的声音在哭泣中断续传来,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一种虚妄的安慰,“你过得好……就好……就好……那个世界的爸爸妈妈……虽然不在了……但你有新的家人了……好……真好……”她语无伦次,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另一个世界失去孩子的自己。
“爸爸的小宝……长到十五岁了……”父亲的声音也彻底哽咽,“高不高?瘦不瘦?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爸爸……”他完全忘了这中间的宇宙鸿沟,本能地问出每一个父亲都会问的问题。
小荷哭着,用力地、详细地描述着自己,描述着菲菲他们,描述着那间有桂花香的事务所,描述着每一天简单却温暖的生活。而收音机那头的父母,则贪婪地倾听着每一个字,仿佛能透过声音,看见女儿长大的模样,参与她错过的十一年人生。
小荷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紧紧抓着收音机,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绳索,对着它,把自己这十一年的经历,在孤儿院的孤单,离开后的无助,遇到菲菲他们后的温暖,语无伦次却急切地诉说着。她说菲菲姐收留了她,小雅姐给她买衣服,晓晓姐带她玩,方阳哥和迈克哥为了让他有房间,盖了漂亮的小木屋,还有大黑陪着她……
双方的对话充满了泪水、错位的信息、无法弥补的遗憾,却又透着一种跨越生死、跨越宇宙、血脉相连的深切思念和爱。菲菲五人都红了眼眶,默默退开一些,把空间留给这奇迹般重逢的一家三口。
大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与温情,它轻轻走到小荷脚边,用身体蹭着她的小腿,无声地安慰着。
就在这时,客厅电视里,新闻频道插播了最新消息:“……NASA最新更新,木星附近的异常空间波动信号正在快速衰减,疑似微观虫洞进入闭合阶段,预计将在二十分钟内完全消失……”
收音机里的声音也骤然变得断断续续,干扰声加大:“小宝……信号……不好……你要……”“爸爸……妈妈……永远……”
“不!不要!爸爸!妈妈!别走!”小荷惊恐地哭喊,用力摇晃着收音机,但那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虫洞要关了!山顶!去山顶天文台那里!那里海拔高,干扰少,也许信号能强一点,让他们做最后告别!”方阳猛地反应过来,大喊。
“对!快!开车去!”菲菲也反应过来,一把拉起瘫软的小荷,对其他人喊道,“拿上收音机!走!”
六人一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跳上那辆陆地巡洋舰。方阳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夜色中咆哮着冲上街道,朝着城郊的山顶天文台方向疾驰而去。大黑蹲在后座,紧紧挨着小荷。
小荷双手死死抱着那台不断发出“沙沙”声和断断续续话语的收音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妈妈”。
夜晚的山路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方阳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平时需要三十多分钟的车程,他们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冲上了山顶。
山顶空旷,夜风很大。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铺洒在地上的璀璨星河,头顶则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清晰可见。天文台的圆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车子刚停稳,小荷就抱着收音机跳下车,跑到空旷处,高举着收音机,对着星空大喊:“爸爸!妈妈!能听到吗?我到了山顶!信号好点了吗?”
“沙沙……小宝……听得到……清楚一点了……”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确实比在事务所时清晰了一些,“你那里……能看到星星吗?”
“能看到!好多好多星星!好亮!”小荷哭着,笑着,仰头看着漫天繁星。
“真好……我们的世界……今晚也是晴天……”父亲的声音也传来,带着强忍的哽咽,“小宝……记住,无论在哪里,爸爸妈妈都爱你……永远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小荷用力点头,尽管他们看不见,“我也爱你们……永远都爱……”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欣慰:“在那个世界……要听……菲菲姐他们的话……”
“小宝……爸爸为你骄傲……”父亲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干扰声变大。
“爸爸!妈妈!你们也要好好的!在你们的世界,也要幸福!”小荷对着收音机大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们会的……小宝……再见……”
“再见……我的孩子……”
收音机里最后传来两声充满无限眷恋的告别,然后,“沙沙”声骤然停止。那窜动的蓝色电光也彻底熄灭。老旧的收音机,又变回了一台冰冷、沉默、布满裂纹的废塑料壳。
几乎与此同时,夜空中,木星所在的方向,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星光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虫洞,关闭了。两个平行宇宙之间短暂的交汇,结束了。
山顶上,夜风呼啸,卷起小荷单薄的衣角和散乱的头发。她抱着冰冷的收音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仰望着星空,泪水无声地流淌,脸上却不再是最初的惊恐和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深深悲伤、无尽思念,却又带着释然和温暖的复杂神情。
菲菲走上前,轻轻揽住小荷颤抖的肩膀。小雅、晓晓、方阳、迈克也默默地围了过来。大黑用脑袋蹭着小荷的腿。
“他们听到了。”菲菲轻声说,“知道你过得很好,他们也能安心了。”
“嗯。”小荷用力点头,把脸埋进菲菲的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这一次,是告别,是宣泄,也是将那份来自另一个宇宙、未曾蒙尘的亲情,深深埋进心底。
方阳、迈克、晓晓和小雅,静静地站在旁边,仰望着同一片星空。星空浩瀚,人类渺小,但有些情感,却能穿越生死的界限,跨越宇宙的鸿沟,永恒不灭。
山下,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人间星河,温暖而真实。那里有他们的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拌嘴吵闹的日常,有需要他们守护的平凡生活。
夜风吹过山顶,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方的微光。小荷哭累了,在菲菲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再次望向星空,望向木星曾经闪烁过异常光芒的方向,轻轻地说:
“爸爸,妈妈,再见。我会好好活下去,在这个有菲菲姐,有小雅姐,有晓晓姐,有方阳哥,有迈克哥,还有大黑的家里,幸福地活下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菲菲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低声回应:“嗯,我们回家。”
六人一猫,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车灯亮起,划破山顶的黑暗,载着他们,驶向山下那片温暖的人间灯火,驶向那个虽然不完美,却充满了彼此羁绊和温暖的家。
星空沉默,见证着这场跨越宇宙的告别,也见证着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