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冰河归来的惊心动魄,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原来的轨道,慢悠悠,晃荡荡。事务所里,炭火总是烧得旺旺的,茶香混着草药的淡香,在空气里浮沉。晓晓和方阳的斗嘴依旧每日上演,从早上抢厕所到晚上争遥控器,主题丰富,花样百出,是除了逗弄大黑外,最稳定的娱乐项目。
小荷的摊位越发红火了。不仅符纸草药卖得好,气球生意也蒸蒸日上。她还无师自通,学会了用气球扭小狗、小猫、小兔子,更是把孩子们迷得挪不动步。大黑的“招财猫”地位愈发稳固,它现在甚至有了专属的软垫,就摆在摊位旁边,每天定点上岗,接受路人的撸和投喂,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那些藏在轻松日常下的警惕,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还有偶尔夜深人静时,望向窗外或抚摸旧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都提醒着那趟远东之行的艰苦。但他们谁都不提,就像约好了一样,把那段记忆连同那笔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十万块钱,一起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事务所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穿着体面、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自称姓王,是经人介绍,辗转找过来的,说家里出了怪事,求高人救命。
老王住的地方有点偏,在城乡结合部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据他说,他家是三个月前搬进去的,本来一切都好,可自从上个月他老婆从古玩市场淘回来一个据说是“清代”的胭脂盒摆在家里后,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家里养的宠物,一只养了五年的金毛,突然变得焦躁不安,整天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狂吠,没几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浑身僵硬。接着是他上小学的儿子,开始半夜惊醒,哭喊着说房间里有个穿红衣服、看不清脸的阿姨站着看他,还对他笑。他老婆也开始精神恍惚,夜里总说听见女人唱戏的声音,白天照镜子,会突然尖叫,说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老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总觉得家里阴冷阴冷的,大夏天都要盖厚被子,而且特别容易累,生意也一落千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也请过“大师”来看,钱花了不少,符也贴了,法事也做了,可一点用没有,那“大师”最后自己还莫名其妙摔断了腿。
那胭脂盒他们也不敢随便扔。眼看老婆孩子都快垮了,他实在没辙,打听到菲菲他们这儿可能有真本事,就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了。
菲菲听完,没立刻答应,只是让老王留下地址,说晚点过去看看。老王千恩万谢地走了。
“胭脂盒?红衣女人?唱戏?”晓晓摸着下巴,一脸“这事我熟”的表情,“听起来像是个有点年头的女鬼啊,八成是那胭脂盒带来的。怨气不小,都把狗吓死了。”
“未必只是怨气,”小雅轻轻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眉头微蹙,“宠物对阴邪之气最敏感,无故暴毙,而且家里人出现的都是幻觉、梦魇、精神衰弱,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或者说,家里的‘气’被污染了,住在里面的人慢慢被耗干阳气。那胭脂盒恐怕只是个引子,或者……载体。”
菲菲点点头:“得去看看。小雅说得对,不一定是厉鬼索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盘踞在那里了。准备一下,晚上过去。大黑也带上,它鼻子灵。”
“好嘞!”方阳摩拳擦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回来天天窝着,骨头都锈了。”
迈克没说话,开始麻利地收拾装备。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留下小荷看家,五人一猫,开了事务所那辆酷路泽,按照老王给的地址,驶向市郊。越往城外开,路灯越稀疏,人烟越稀少。那片别墅区坐落在一个小山包下面,环境倒是不错,背山面水,但因为是新区,入住率不高,晚上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看着有点冷清,甚至有点瘆人。
老王家是独栋的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车停在外面,一下车,几人就感觉到不对。现在已过立春,夜里是冷,但绝不至于冷到让人直打哆嗦。老王家的院子附近,温度明显比周围低了好几度,是一种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院子里种的花草大半枯死了,剩下的也蔫头耷脑。整栋房子在黑夜里沉默着,窗户黑洞洞的,只有二楼一个房间亮着惨白的灯光,看着不像温暖的家,倒像口巨大的棺材。
老王早就等在门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看到菲菲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他们让进去。
一进门,那股阴冷的感觉更重了。明明开着暖气,可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有点腐朽的味道,像是劣质胭脂水粉混合了木头霉变的气味。客厅很大,装修得也挺豪华,可就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老王的老婆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眼神呆滞,对进来的人没什么反应。他儿子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眼睛怯生生的,充满了恐惧。
“东西在哪?”菲菲开门见山。
老王赶紧指着客厅博古架上一个显眼的位置:“就那,那个红木雕花的盒子。”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巧的红木雕花胭脂盒,盒盖上用螺钿镶嵌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光。
菲菲没用手去碰,只是走近了些,仔细看着。小雅也走了过来,利用菲菲所教,手指掐诀。晓晓和方阳一左一右警戒着四周。迈克则抱着大黑,大黑自从进门,浑身的毛就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一双金绿色的猫眼死死盯着那个胭脂盒,又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不止盒子,”菲菲收回目光,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这东西是个‘门’,或者说,是个‘锚’。真正麻烦的,是它引来,或者放出来的东西,已经在这房子里扎根了。这房子的风水本来不算差,但被这东西一搅,成了聚阴纳秽的格局。住在这里的人,阳气会被慢慢吸走,心神不宁,产生幻觉,久了,性命难保。”
老王一听,脸更白了,差点跪下:“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孩子!多少钱我都给!”
菲菲摆摆手,示意他安静。她走到客厅中央,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罗盘的指针一拿出来,就开始疯狂地转动,时而指向胭脂盒,时而指向二楼,时而指向地下室方向,最后干脆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好重的阴气,而且……不止一股?”小雅眉头紧锁。
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婉转,但在这种环境里听来,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竖!那唱词含糊不清,调子诡异,时断时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哼唱。
老王的老婆猛地一抖,眼神更加空洞,嘴里也开始跟着那调子,含糊地哼唱起来。他儿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妈妈。
“在上面!”方阳低喝一声,就要往楼上冲。
“别动!”菲菲厉声喝止,“是调虎离山!”
几乎在菲菲出声的同时,客厅里的灯光“滋啦”一声,猛地熄灭!不是跳闸,是那种灯泡突然烧掉的爆裂声!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那股腐朽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紧接着,一阵“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根本分不清来源!客厅的温度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呵气成白雾。
晓晓摸出强光手电,啪地按亮。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首先照到的,是老王和他老婆孩子。老王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他老婆目光迷离,无意识地哼着诡异的调子,他儿子则把头死死埋在妈妈怀里,瑟瑟发抖。
光柱移动,扫过博古架——那个红木胭脂盒不见了!
“盒子呢?”方阳惊呼。
“在那儿!”小雅手一指。
只见客厅通往餐厅的门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不,那不是人!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披散着长发、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和鲜艳腮红的身影!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低着头,长长的水袖垂下来,遮住了手。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它脸上那夸张的妆容显得无比诡异恐怖,尤其是那嘴角,似乎正以一个非人的角度,向上翘起,形成一个僵硬而怨毒的笑容!它的一只手里,正捧着那个消失的红木胭脂盒。
“还我……胭脂……还我……”一个尖锐、扭曲、充满怨恨的女声,从那个红衣身影的方向传来,但它低垂的头颅一动不动,嘴巴似乎也没有张合。
“装神弄鬼!”方阳胆子大,虽然心里也发毛,但还是怒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就要冲上去。
“别过去!”迈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他怀中的大黑发出“哈”的一声威胁的低吼,背高高弓起。
就在方阳脚步一顿的瞬间,那红衣身影猛地抬起了头!手电光结实照在它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望”着他们!与此同时,它另一只一直垂着的手抬了起来,水袖滑落,露出了一只苍白枯瘦、指甲漆黑尖长的手,直直地指向了躲在妈妈身后、正在哭泣的小男孩!
“童男……童男的心肝……最补了……”那尖锐的女声带着一种垂涎的恶毒,幽幽响起。
“你敢!”晓晓脾气火爆,最看不得欺负小孩,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手里早就扣着的一张驱邪符,灌注灵力,猛地朝那红衣身影甩了过去!
符纸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射向红衣身影。那身影不闪不避,任由符纸打在它身上。
“嗤啦”一声,就像冷水滴进滚油,红衣身影胸口冒起一小股青烟,但它只是微微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尖利刺耳的嚎叫!那声音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震得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老王和他老婆孩子直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符纸似乎激怒了它。它猛地将手中的胭脂盒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盒子四分五裂,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破碎的盒子里狂涌而出!雾气迅速弥漫,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更浓烈的甜腻香气,瞬间充满了大半个客厅!
黑雾之中,影影绰绰,仿佛有不止一个扭曲的身影在晃动,发出叽叽喳喳、似哭似笑的怪声。温度骤降,墙壁上、家具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薄薄的白霜。阴风呼啸,吹得窗帘狂舞,桌上的杯盘叮当作响。
“不好!大意了,这东西成了气候!不止一个!是百年的老物成了精,还聚拢了其他游魂野鬼!”菲菲脸色一变,厉声道,“布阵!别让它们靠近人!”
小雅反应极快,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几面小巧的黄铜阵旗脱手飞出,分射客厅几个角落,试图布下一个简单的辟邪结界,阻挡阴气和鬼物靠近昏迷的老王一家。但黑雾翻滚得太厉害,阵旗的光芒明灭不定,结界摇摇欲坠。
迈克将大黑往安全角落一放,低喝一声:“守着他们!”人已如猎豹般蹿出,手中匕首闪着寒光,直刺那红衣身影。但匕首刺入,却仿佛刺进了浓稠的胶水里,阻力极大,而且那身影看似实体,被刺中后却只是黑雾一阵翻腾,很快又凝聚起来,发出桀桀怪笑。
方阳和晓晓也冲了上来,方阳手里握着一把贴了符的工兵铲,晓晓则挥舞着一根浸过黑狗血的短棍。两人对着黑雾中那些晃动扑来的影子又劈又打,虽然能打散一些较弱的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黑影很快又在浓雾中重组,而且数量似乎越来越多。那红衣身影更是飘忽不定,在黑雾中时隐时现,尖锐的指甲带着腥风,不时抓向他们,速度快得惊人,好几次差点抓中方阳和晓晓。
“这样不行!这些东西在这房子里盘踞太久,阴气太重,我们的手段被压制了!”菲菲一边掐诀,试图用灵力驱散部分黑雾,一边急道。她也试了几张更强的符,但效果都不大,那红衣厉鬼的道行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客厅里仿佛变成了鬼蜮。阴风惨惨,黑雾翻腾,鬼影幢幢,怪笑和哭嚎声不绝于耳。温度低得哈气成冰,手脚都开始冻得发麻。老王一家昏迷在地上,脸色已经开始发青。大黑守在旁边,浑身毛发倒竖,对着黑雾不断发出威吓的吼叫,但它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动作有些僵硬。
“妈的,这次大意了,踢到铁板了!”方阳一铲子拍散一个扑上来的小鬼影,喘着粗气骂道,他的手臂被鬼爪划了一下,留下几道乌黑的血痕,又疼又冷。
晓晓也被一个黑影撞得踉跄后退,短棍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这玩意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么猛!”
菲菲勉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结界,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是百年以上的积年老物成了精魅,又吸收了这房子里,甚至可能是这块地以前的阴秽之气,已经快成气候了!普通符咒法器对它伤害有限!”
就在几人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那红衣厉鬼发出得意刺耳的尖笑,黑雾越来越浓,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上来,连大黑都开始发出不安的低鸣时……
突然!
“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巨响,从房子大门的方向传来!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声,更像是一种直接在脑海中炸开、充满了威严、刚正、磅礴力量的怒吼!
这吼声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鬼哭狼嚎!
翻滚的黑雾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齐声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阳光下的积雪,迅速变得稀薄、透明,然后“噗噗噗”接连消散!连那最凶厉的红衣身影,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上的红光黯淡了一大截,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紧接着,两股沛然莫御的庞大气息,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轰然降临!一左一右,从大门的方向,充斥了整个客厅!这气息至阳至刚,充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又如同斩妖除魔的无上锋镝!
在这气息的压迫下,客厅里浓郁的阴气黑雾如同沸汤泼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消融!墙壁上凝结的白霜迅速化成水滴滑落。温度开始回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那红衣厉鬼都僵在原地,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大门方向,似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手电的余光,他们隐约看到,客厅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上,原本贴着普通年画门神的地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之中,隐约有两尊顶天立地、披甲执锐、怒目圆睁的巨神虚影,虽然模糊不清,但那手持金铜、脚踏恶鬼、神威如狱的滔天气势,却真实不虚地笼罩了整个空间!
神荼!郁垒!
是门神!是这户人家门上贴着的、最普通不过的印刷门神年画,此刻竟然显灵了!
“妖孽!安敢在此作祟!惊扰家宅!”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是哪个门神所发。
话音未落,只见左边那尊隐约是神荼的虚影,似乎动了动手中金光闪烁的金铜。没有实质性的攻击发出,但一股无形无质、却至刚至阳的磅礴力量,如同怒涛狂潮,猛地轰向那红衣厉鬼和残留的黑雾!
“不……!!!”红衣厉鬼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凄厉尖叫,整个身影像是被投入烈焰的蜡烛,瞬间扭曲、融化,连同它周围那些稀薄的黑雾和残余的鬼影,一起在金色的“光潮”中蒸发、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客厅里骤然一静。
阴风停了,怪声没了,黑雾散了,温度也恢复了正常。只有地上那个摔碎的胭脂盒,和昏迷不醒的老王一家,证明刚才那恐怖诡异的一切不是幻觉。
大门上,那淡淡的金光和威严的虚影,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两张普普通通、色彩鲜艳的印刷年画,静静地贴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客厅里残留的那股让人心安神宁的气息,以及每个人心头那沉甸甸的、被守护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方阳喘着粗气,手里的工兵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腿一软,差点坐倒。
晓晓也靠着墙,大口喘气,脸上又是后怕又是震惊,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大门上那两张门神年画,嘴里喃喃道:“门神……是门神爷帮了咱们……”
小雅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被迈克扶住。她看向大门的方向,眼中也充满了震撼和感激。迈克默默收回匕首,走过去查看老王一家的情况,探了探鼻息,翻看了一下眼皮,对菲菲点了点头,示意只是惊吓过度晕厥,并无大碍。
菲菲走到大门前,看着那两张在普通不过的、甚至因为印刷粗糙而有些模糊的门神年画,郑重其事地,拱手,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尊神,护佑家宅,诛除邪祟。”
没有回应。年画静静地贴在那里。
但菲菲知道,它们“听见”了。
五人弄醒老王一家,说明情况,给他们留了一些安宅符。老王感激涕零,转了一万酬劳给菲菲。
菲菲只收了一半,让他每逢年头节下,别忘记给门神爷烧香祭拜。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不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尤其是晓晓,从上车开始,就两眼放光,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太帅了!你们看见没?就那么一下!‘砰’!金光一闪!所有妖魔鬼怪,全玩完!我的天,那气势!那威风!这才是真神仙啊!比电影里那些特效帅一万倍!”她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打到开车的方阳。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门神爷威武,门神爷霸气,门神爷救了你小命。”方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脸上也带着心有余悸和由衷的敬佩,“不过说真的,这次是真悬,要不是有门神爷在,咱们几个今天怕是要栽。”
“是我们太大意了,”小雅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以为就是个普通有点年头的阴物,没想到已经成了气候,还聚了这么多阴秽。幸好这家人门上贴了门神,虽然只是印刷品,但到底是两位尊神的神位所在,受万家香火,有正气护持。那厉鬼阴气在今晚爆发,冲撞家宅,惊动了门神爷的一丝神念,这才显灵诛邪。”
“门神……”菲菲若有所思,轻轻抚摸着趴在她腿上、已经放松下来打盹的大黑,“神荼、郁垒,上古传说中镇守鬼门,专司捉鬼喂虎的神只。后世演变为千家万户的守护神。看似寻常,家家户户都贴,可正是这万家香火,万家信念,让这最寻常的门神画像,也蕴含了一丝真正的神道正气,关键时刻,可挡邪祟,护平安。”
“以后咱们出门办事,是不是也得先看看那家人贴没贴门神?或者干脆每次出门都把门神画像带上!”晓晓突发奇想。
“得了吧,”方阳嗤笑,“人家那是正常人家,有家宅,有门户,有香火信念汇聚。咱们那事务所,性质特殊,以前也贴过,从来没显灵过,该来的还是会来。”
“那是咱们贴的不对!不够心诚!”晓晓不服气地反驳,眼睛更亮了,“你们说,咱们回去,也请两尊特别厉害、特别威武的门神爷回去,贴大门上,天天上香供奉,以后看哪个不长眼的妖魔鬼怪还敢来!”
这个提议,让车里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竟然都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这次的事情,还有之前的几次,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天外有天,邪祟之外有更邪祟。他们虽然有些本事,但并非无敌。多一些保障,总是好的。门神,这个最寻常、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今天却给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习惯了晚睡晚起的方阳还在被窝里做美梦,梦见他正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四十米大刀,追着昨天那红衣厉鬼砍,砍得对方嗷嗷叫,正一脸贱笑的得意呢……
“大色狼!大色狼!起床了!快起来!”
卧室门被拍得山响,晓晓元气十足、堪比高音喇叭的声音穿透门板,直刺耳膜。
方阳一个激灵,美梦碎了一地,没好气地吼道:“死丫头,吵什么吵!公鸡都没你起得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睡什么睡!起来贴门神!”晓晓不依不饶,拍门拍得更响了,“快点!我都打听好了,城隍庙那边早上有最早一批开光的门神像卖,去晚了就没了!”
方阳被吵得脑仁疼,加上昨天确实受了门神恩惠,心里也有点想法,只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顶着一头乱毛,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门外,晓晓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手里还攥着几张红票子。旁边还站着同样被晓晓从被窝里揪出来、一脸懵懂、不停打哈欠的小荷。
“晓晓姐,这么早……去买门神?”小荷揉着眼睛,声音软糯。
“对!早去早请!心诚则灵!”晓晓一手拉着一个,风风火火就往外冲,“快走快走,坐最早那班公交!”
方阳被拽得一个趔趄,哀嚎道:“大姐!我脸还没洗!牙还没刷!”
“回来再洗!”晓晓头也不回。
于是,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胡同口,三个身影就以一种奇怪的组合冲出了事务所——精神亢奋的晓晓打头,顶着鸡窝头、衣衫不整的方阳,后面跟着同样迷迷糊糊、但努力跟上步伐的小荷。大黑被吵醒,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门口,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疑惑地歪了歪头,“喵”了一声,大概是在问:早饭呢?
城隍庙附近果然热闹,虽然天刚亮,但卖香烛纸钱、神像年画的店铺已经陆续开张,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特有的味道。晓晓目标明确,直奔一家看起来年头最老、招牌最大的店铺。店里琳琅满目,供着各路神仙菩萨,年画对联挂得满满当当。
“老板!请门神!要最威武!最正气!最能打的那种!”晓晓一进门就嚷嚷。
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整理货架,闻声抬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这奇怪的组合——一个眼睛放光的小姑娘,一个头发像鸡窝、满脸写着“我没睡醒”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怯生生、但长得挺水灵的小姑娘。
“门神啊,有有有。”老板慢悠悠地走到专门卖门神的架子前,指着一排画像,“秦琼尉迟恭,神荼郁垒,钟馗,关公张飞……姑娘要哪对?”
“都要!”晓晓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每样来一对!不,来两对!秦琼尉迟恭,张飞关羽,神荼郁垒,岳飞杨延昭,日月神各来两对!还有钟馗两个,要最大号的!开过光的!”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哎哟,姑娘诚心!放心,我这儿的门神,都是请老师傅手绘的,在城隍老爷跟前供足了三七二十一天,开过光,灵验得很!”
方阳在旁边小声嘀咕:“昨天那家就是普通印刷的,不也灵得很……”
“你懂什么!”晓晓瞪他一眼,“开过光的更厉害!心诚则灵,钱也要到位!”
老板动作麻利地拿出十二卷卷好的、用红纸仔细包着的门神画像,又拿出几大捆上好的朱砂线香,几对粗大的红烛,一叠金纸银纸。晓晓付钱付得爽快,方阳和小荷就成了搬运工,抱着门神画像和香烛,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吭哧吭哧往回走。
回到事务所,菲菲、小雅和迈克也都起床了。看到这阵仗,菲菲愣了一下,小雅抿嘴笑了,迈克挑了挑眉。
“这么多?”菲菲看着地上摊开的、一张张足有一人高、色彩鲜艳、神威凛凛的门神画像,有些无语。
“不多不多!”晓晓兴致勃勃地展开一张,“你们看,这是秦琼秦叔宝,这是尉迟恭尉迟敬德,多威武!这是神荼,这是郁垒,上古门神,专抓恶鬼!咱们大门贴秦琼尉迟恭,后门贴神荼郁垒!屋里每个门,卧室、厨房、厕所,都贴上!镇宅!”
“厕所……贴钟馗吗?”方阳嘴角抽搐。
“贴!万一有喜欢偷窥的厕鬼呢!”晓晓理直气壮。
小荷也来了精神,帮忙把画像一张张展开,看着画上怒目圆睁、披甲执锐、或持金铜、或握铁鞭、或仗剑而立的门神,小脸上也满是敬畏和欢喜:“画得真好,看着就让人安心。”
说干就干。晓晓指挥,方阳出力,小荷打下手。熬了一大锅稠稠的浆糊,搬来梯子。先从正门开始。
“左秦琼,右敬德!对准了贴啊!歪了就不灵了!”晓晓在下面仰着头指挥。
方阳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巨大的秦琼尉迟恭画像贴了上去。画像上的秦琼黄面长须,手持金铜;尉迟恭黑面虬髯,手握铁鞭,皆顶盔贯甲,怒目圆睁,威风凛凛。贴好后,退后几步看,果然气势不凡,原本普普通通的木门,顿时多了几分肃杀和威严。
接着是院子后面车库门,贴上神荼和郁垒。这两位的画像更加古朴,神荼白脸,喜相,持金铜;郁垒红脸,怒相,执苇索。虽然不如秦琼尉迟恭那么广为人知,但自有一股上古神只的苍茫正气。
然后,屋里的每一扇门,卧室、书房、厨房、甚至厕所,都被晓晓强行贴上了武将或者钟馗画像。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虽然貌丑,但正气凛然,贴在室内门上,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最后,连后院桂花树下那个他们自己盖的、用来堆放杂物的小木屋门上,也被贴上了一对稍微小一号的岳飞杨延昭。
一通忙活下来,整个事务所内外,但凡有门的地方,都贴上了威风凛凛的门神。一下子,这栋老房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刚正的力量,连光线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好了!大功告成!”晓晓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屋子、满院子的门神,叉着腰,志得意满,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贴完门神,六人一猫齐聚客厅。小荷自告奋勇,要做一顿丰盛的午饭,一来是庆祝“请神”成功,二来也算是小小的“开光”仪式。
小荷钻进厨房,开始大展身手其他五人打下手。今天她格外卖力,菜式也比平时更丰盛。红烧肉烧得油光红亮,入口即化;清蒸鲈鱼鲜嫩爽滑;白切鸡皮脆肉嫩;蒜蓉粉丝蒸扇贝鲜香扑鼻;还有清炒时蔬,排骨玉米汤。摆了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看得人口水直流。
饭菜酒水摆好,碗筷放齐。晓晓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上午在城隍庙买的、最大最粗的那对红烛,用新买的烛台,恭恭敬敬地摆在大门内侧正对着的条案上。条案上原本空空如也,现在被她放上了一个临时找来的、擦得锃亮的铜香炉。
“上香!请神!”晓晓一脸严肃,点燃了红烛,又抽出三支粗大的朱砂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对着大门上刚刚贴好的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门神爷在上,弟子杨晓,今日诚心恭请秦琼、尉迟恭二位尊神,神荼、郁垒二位尊神,钟馗天师,日月神,关二爷张三爷,岳飞杨延昭二位尊神,镇守此宅。驱邪避凶,护佑平安。弟子等定当时常供奉,不敢怠慢。敬请尊神享用香火,常驻家门!”
念完,她将三炷香小心地插入香炉。示意端着盘子的小荷给神像敬菜敬酒。
然后,她又依次给所有门的神像都上了香,小荷端着盘子跟在她后面,恭请各位门神、天师用膳。
做完这一切,晓晓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了!礼成!门神爷们吃过香火酒菜,以后就常住咱们这儿了!看哪个小鬼还敢小觑咱们!”
方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状立刻拿起筷子:“可算能吃了!饿死我了!门神爷们慢用,我们先吃了啊!”说着,就要去夹那块最大的红烧肉。
“等等!”晓晓一巴掌拍开他的筷子,“懂不懂规矩!祭神呢!得等香烧完一截,表示神明享用过了,咱们才能动筷!”
“啊?还有这规矩?”方阳悻悻地缩回手,眼巴巴看着满桌佳肴。
其他人也都笑了。小雅拉着小荷和晓晓坐下,轻声道:“心诚则灵。晓晓做得对,是该有这份恭敬。”
于是,六人一猫,围着香气扑鼻的饭菜,耐心地等着香慢慢燃烧。大黑蹲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面前也摆着它那份加了鸡胸肉和鱼块的猫饭,它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大门上那两尊威严的门神画像,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开动,而是乖巧地蹲坐着,尾巴尖轻轻摆动。
香燃了约莫三分之一,青烟渐渐变得平直。晓晓这才点点头:“好了,神明享用过了,咱们可以吃了!”
“开动!”方阳第一个响应,筷子如同闪电,直取觊觎已久的红烧肉。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经历了昨晚的惊险,更觉这平凡饭菜的香甜;经历了请神贴像的郑重,更觉这小小屋檐下的安宁可贵。大家谈论着昨天门神显灵的威风,谈论着上午买门神画像的趣事,谈论着贴门神时方阳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的窘态,笑声不断。
“对了,”小雅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忽然想起什么,微笑道,“我记得,好像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吧?”
“对啊!”小荷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腊月十八了,再有十二天,就是除夕!”
“过年……”菲菲也露出些许唏嘘的笑容,“又一年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年货了?”晓晓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门神刚贴过,但没有春联,福字,窗花!”
她眼睛又是一亮:“对呀!咱们可以多批发一些春联、福字、门神画像啊!就放在咱们门口小荷摆的摊子上卖!肯定好卖!现在人都图个吉利,咱们卖的门神,那可是经过……嗯,经过咱们‘检验’,肯定灵验!”
她本来想说“经过门神爷亲自显灵检验”,但觉得这么说出去没人信,还会惹麻烦,及时改了口。
方阳也来了兴趣:“这主意不错!薄利多销,还能帮街坊邻居请到好门神,一举两得!咱们去城隍庙那边批发,找那家老店,让他给个优惠价!”
小荷更是兴奋地点头:“好啊好啊!我负责卖!就跟大家说,这是城隍庙开过光的老字号门神,镇宅保平安!”
连迈克也难得地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菲菲看着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也暖融融的。经历过很多生死,更知平安是福。这贴门神,卖门神,看似寻常小事,何尝不是一种对平安的祈愿,对寻常生活的守护呢?
“那就这么定了。”菲菲拍板,“明天,方阳、晓晓,你俩开着摩托车再去一趟,找老板谈谈,批一批质量好的门神回来。价钱公道些,咱们不图赚多少钱,就当是给街坊邻居行个方便,添份喜气。窗花交给小荷,在拼多多买一些回来。至于春联,还是我亲自动手来写吧。”
“好嘞!”晓晓、方阳和小荷异口同声。
大黑似乎也听懂了,轻轻“喵”了一声,低头优雅地吃起了自己那份猫饭,尾巴惬意地摇晃着。
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进屋子,洒在满桌的饭菜上,洒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也洒在那刚刚贴上、神威凛凛的门神画像上。画像上的秦琼尉迟恭,在阳光下仿佛更加鲜活,怒目圆睁,仿佛真的在注视着这方小小的宅院,守护着这一屋的温暖与安宁。
红烛静静燃烧,青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欢声笑语,连同那淡淡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氤氲开一室的温馨与祥和。
年关将近,岁岁平安。这便是人间烟火,这便是他们拼尽一切,所要守护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