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办公大楼。
大楼内部宽敞明亮,水磨石的地面光洁如镜,墙壁刷得雪白,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电灯,将走廊照得亮亮堂堂。
几个年轻的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见到钟擎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等他们过去后才继续赶路。
范景文引着钟擎穿过走廊,来到大楼深处一间宽大的会客室门前,推开门,侧身道:“殿下请。”
钟擎迈步走了进去。
会客室里烧着暖气片,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朱由检正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又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度。
英国公张维贤坐在他下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见到钟擎进来,朱由检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躬,躬得很深。
旁边的张维贤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含笑拱了拱手:“殿下凯旋,老臣给殿下贺喜了。”
钟擎先伸手扶住朱由检的双臂,将他扶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一年不见,陛下长高了,也壮实了。看来这阵子没偷懒,饭吃得香,觉睡得足。”
朱由检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师父交代的功课,弟子不敢落下。每日早起练拳,上午批阅奏章,下午听几位先生讲学,晚上还要去工坊看新机器的试验……”
“行了行了,”钟擎笑着打断他,
“知道你用功。不过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子骨要紧。”
说着转向张维贤,拱手道,“英国公,多时不见,您老身体可好?”
张维贤呵呵一笑:
“托殿下的福,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就是年纪大了,天冷的时候膝盖有些疼,别的倒没什么。”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范景文和其他几位阁臣也陆续走了进来,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有侍从端上热茶来,会客室里一时间茶香袅袅。
钟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便开始说起南下的经过。
他没有刻意渲染战争的激烈,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将舰队从天津出发、经东海进入巴士海峡、发现西洋联合舰队、设伏、交战、全歼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西洋人的旗舰被白起号的主炮一轮齐射就打穿了侧舷,弹药库殉爆,整条船不到一刻钟就沉了。
剩下的船没了指挥,乱成一团,被我们的炮舰一艘一艘点名。
前后打了不到三个时辰,西洋联合舰队四五十条船,全部葬身海底。上万西洋水兵,一个都没跑掉。”
钟擎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胜利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整个南洋的海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势力能够挑战大明的权威。
朱由检听得两眼放光,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自己也在现场亲眼看看那场面。
但他到底当了几年皇帝,已经学会了克制,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辛苦了。将士们也辛苦了。等他们回来,朕要亲自犒赏。”
钟擎摆了摆手:“犒赏的事不急,等舰队回港再说。”
他话锋一转,“陛下,臣这次回来,是有几件要紧的事,想跟陛下和诸位阁老商议。”
朱由检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师父请讲。”
钟擎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缓缓开口:“头一件,是关于各地的藩王。”
此言一出,会客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朱由检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等着钟擎继续说下去。
“大明立国至今,二百余年,各地藩王繁衍众多。
朝廷每年要在他们身上花费大量的钱粮,而这些藩王大多不事生产,只知道兼并土地、欺压百姓,成了地方上的毒瘤。”
钟擎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字字句句都很有分量,
“以前朝廷财政宽裕,还能养得起他们。
但现在,朝廷到处都要用钱,练兵要钱,造机器要钱,修铁路要钱,移民要钱——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而这些藩王,每年白白消耗掉的银子,少说也有数百万两。这笔账,不能再这么算下去了。”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段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师父,诸位阁老,朕这些年在额仁塔拉读书,后来又跟着师父处理政务,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为了巩固朱家天下,分封诸子为王,让他们镇守各地,以为这样可以保大明万世永固。
可实际上,老祖宗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给后世子孙挖了一个大坑。”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锐利:
“藩王制度,看似是为了巩固皇室,实则是一条捆住大明手脚的铁链。
诸位想想,洪武年间,藩王不过几十人,朝廷供养起来尚且不算吃力。
可到了万历年间,宗室人口已经发展到十几万,到了朕这一代,恐怕已有数十万之多。
这些人不纳税、不服役、不经商、不务农,全靠朝廷的俸禄养活。
朝廷的收入就那么多,养了藩王,就没有钱养兵;养了藩王,就没有钱修水利;养了藩王,就没有钱赈灾。
说到底,这帮所谓的龙子龙孙,就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蚂蟥。
他们吸走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救命钱。”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
“更要命的是,藩王占据了大量的良田沃土,利用特权免税免役,导致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得不将自己的田地投献到藩王名下以求避税。
结果就是,朝廷的税基越来越窄,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藩王的腰包越来越鼓。
这个窟窿,如果不堵上,大明的江山迟早要被他们掏空。”
他看向钟擎,目光坚定:
“师父,你说要收拾藩王,朕没有意见。
朕跟那些所谓的叔伯兄弟,从小就没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感情。
朕只知道,朕是大明的皇帝,要对得起这江山社稷,对得起天下的百姓。
谁要是挡了大明的路,不管他是藩王还是什么人,朕都不会手软。”
这番话从一个少年皇帝口中说出来,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范景文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张维贤则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地看着朱由检,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钟擎听完朱由检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意,更多的是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陛下能有这番见识,说明这些年的书没有白读。”
钟擎点了点头,“既然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这件事就好办了。接下来,臣就说说具体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