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终于黑下来时,沈山河还是回去了。
虽然是要躲着点曹淑一,却是不能太明显了。
何况,无缘无故留陶丽娜一个人在家,她只怕会发疯。
反正没多久了,忍着吧。
生活就是这样,哪怕是万般的不如意,依旧有种种理由让你小心翼翼的维持着。
沈山河进门的时候,陶丽娜正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拿着遥控器从这个台换到那个台。
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随口问了句:
“到哪去了?吃饭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
“去王家村那边厂里转了一圈。”
沈山河淡淡道。
两人的交谈纯是无聊解闷。
“曹淑一没有找你吗?
下班了我看到她在街上晃悠来着。
想是要与你来个美丽的邂逅吧?”
曹淑一算是眼下俩人仅有的尚有兴趣的谈资了。
“给我打了电话,我叫她不要来找我来着。”
“嘿嘿,你魅力太大,人家芳心难耐,还想着要跟你‘偶遇’呢,或者就是远远的看上你一眼。
啧啧啧啧啧……”
陶丽娜极尽挖苦。
“那是她的事,我管不着。”
“我也管不着,我只是想看看,两个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最终是谁把谁卖了。
加油呀,我看好你,最好让那个贱人人财两空。”
陶丽娜恨恨道,这是她难得的支持沈山河的地方。
“那只怕会叫你失望了,我最多让她心愿落空,还不至于打她什么主意。”
沈山河没有把王建民的谋划说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实施,却不知已经有人在推动了。
“哼,随你的便。”
陶丽娜终是听从了沈山河的建议,不把曹淑一招惹狠了。
“你工作调动的事安排妥当了?”
沈山河换了个话题。
“嗯,开始交接了。”
“哦,那你好好干,争取将来做到你爸一样的位置。”
“哼,你就不看好我走得更高吗?”
“哼哼,自己啥脑子不知道,一个曹淑一就把你耍到团团转,还更高。
没了你爸,有个铁饭碗能做个小职员都是你祖上显灵。”
沈山河心中腹诽,嘴里却道:
“没没,我求之不得,到时候我来抱你的大腿,你可要看在曾经的份上别踹我啊。”
“咯咯咯,放心,我才没那么小肚鸡肠,不仅大腿任你抱,高兴了,说不定还允许你沾点雨露呢,咯咯咯……”
“难怪曹淑一会嫉妒恨,都到离婚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负!
也罢,没被婚姻伤害到我也就放心了。”
沈山河心中稍感慰藉。
“雨露我就不沾了,你能够过得称心如意我就放心了。”
“你这是看不起我,对我毫无兴趣了吗?
还是说我人老珠黄不漂亮了?”
沈山河知道陶丽娜最受不了别人对她的无视,虽然早就没了应付的心思,但想着在一起时间不多了,再恶心也舔不了几回了,且依了她。
“哪里,是我有自知之明,这些年我已大变样,你依旧是当年明艳动人的样子,我这癞蛤蟆配不上你这白天鹅了。”
哼,知道就好。
我只要愿意,娶我的依旧要排队,至于你吗,就看哪个拣垃圾的不长眼了。”
陶丽娜说完,把遥控往沈山河身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回房间去了。
沈山河拿着遥控器把能收到的频道按了一轮,大多电视台都在播《亮剑》,他随便找个台停了下来,正好看到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炮轰自己老婆秀芹的画面。
“一个无私的女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男人手里,唉……
这么好的女人我咋就遇不到呢!!!”
沈山河心底为秀芹叹息了一句,又看了一会,终是索愁无味。
便关了电视进了另一个房间。
躺在床上,沈山河辗转难眠,他已经失眠很长一段时间了。
看看时间,九点多,不早了,估摸着苏瑶闲下来也该睡了,也不晚,不会耽搁她的睡眠,便拨通了她的手机。
电话很快便接通,苏瑶手机就放在枕头下,她与沈山河有过约定:
除非意外,她不主动与沈山河联系。
沈山河则只会在她休息时间送上问候。
他们两人的关系早已过了你侬我侬的热恋阶段,平淡而眷永,所以无须要频繁的没完没了的电话。
“瑶,睡了吗?
又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
你还好吗?
没和陶丽娜吵架吧?”
“没有,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瑶瑶,你不会也婚前婚后两个样吧?”
沈山河实在是被陶丽娜折腾出阴影来了。
“再多的语言都没有意义,让岁月来告诉你我是怎样的人,好吗?”
“嗯,我的瑶瑶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往后余生,我就死守着不放了。”
“咯咯咯咯,死样,你以为我还是十七八岁的时候,听你哄,你的燕姐呢?
还有小妮子,包括什么玲玲、娜娜,只怕你依旧牵着挂着吧?
这些个还好,是我背叛了你的那段时间找的,算是对我的惩罚,我就忍忍算了,只是那个我见犹怜的‘林妹妹’,我看你又打算怎么来糊弄我。”
“嘿嘿,对不起,瑶瑶,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除了你已明了的燕姐姐之外,小妮子这里已经基本回归正常兄妹关系,玲玲姐那里不过逢场作戏。
陶丽娜这里,也只剩个‘前妻’的身份了。
至于林晓梅,也就是个关系好点的异性朋友。
我不否认这些关系有点乱,但你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好啦,你用不着跟我解释,这辈子我只要你幸福就好。”
“那就要看你了。”
“看我怎么的,我也就保证以后不动手打你,生个气什么肯定会有的,你会不会失望。”
苏瑶笑着问道。
“怎么会?你生气的样子我也喜欢。
反正往后日子我的幸福就看你了,你高兴我就高兴,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
“嗯、嗯,我被感动到了,只是这种话你没少拿来哄女人吧。”
“没有,除了你,我才懒得去哄谁。”
“呵呵,那倒是,她们都是一个个拚命往你怀里钻,你一张嘴哪里哄得过来。”
“嘿嘿,瑶瑶你吃醋了,就喜欢你吃醋生气的样子。”
“少来,我要是吃醋早就酸死八百年了,还轮到现在。
老实交代,除了前面这些,你还有没有招惹其他女人。说实话可以得到宽大处理,要是敢隐瞒,哼哼。”
电话里,苏瑶假装生气道。
“哼哼是啥意思?”
沈山河嬉皮笑脸。
“哼哼,哼哼就是你敢骗我我就断了你最要紧的命根子。”
电话那头苏瑶故作凶狠的声音对沈山河毫无压力。
“这么狠呀?
刚才某人才说的不动手打人的吗?”
“是啊,我不动手打你呀。”
“你都切我的命根子啦,还是不动手?这比陶丽娜都狠好不好。”
“我没有动手呀。”
苏瑶忍着笑。
“你没有动手那怎么断断我命根子?”
“你的命根子不就是我吗?我以后再不理你不就断了吗?
还是说我不是你的命根子?
嘻嘻……”
苏瑶终于笑了出来。
“啊,你说的这个?
我还以为……”
“以为是什么?以为我说的是那个?
满脑子歪心邪念。
你就说,你的命根子是不是我?”
苏瑶调皮的道。
“是是是,这话一点都没毛病,没了你,我都活不下去了,这太是不过了。”
“哼,算你识相,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了,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一个人生闷气:
我不理你,我也不吃饭,我抽自己耳光,我……”
“别别别,”
不待苏瑶说完,沈山河赶紧打断她的话,那场景,光只听着他就觉得心痛。
“千万别,你这样比陶丽娜狠多了,还不如动手打我。
陶丽娜只是让我皮疼肉疼,你这是让我心也疼肝也疼呀。”
“哼,知道就好,你以后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把你怎样,我只会作贱自己,只会怨自己瞎了眼,你若是能做到无动于衷,那我也就……”
苏瑶说着说着便有些感伤了,沈山河赶紧接过话头。
“不会,不会,即便有时候我无意也好,或是无奈中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都可以跟我说,咱们好好沟通,一起解决,我决不允许你你贱自已。”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幼稚的腻歪话,直到苏瑶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沈山河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想着苏瑶明天还要上班,这才道了声晚安,俩人挂了电话。
曹淑一的事沈山河还是没有与苏瑶提起,因为即使说了,她除了担心着急外,也不会有什么办法,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夜。
又是一夜过去了,早上睁开眼,沈山河把一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有些倦了。
况且今天的第一件事是躲着点曹淑一,不给她“偶遇”的机会。
反正也跟她解释过了,至少暂时不会恼了她。
陶丽娜已经起来了,一番梳洗打扮之后便出门吃早餐上班去了,全程就当没有沈山河这个人一样。
“这要是自己再像以前一样突然晕过去了,估计得等自己都臭了她才会叫人进来看看。”
沈山河无奈的叹息着。
“这日子真难熬啊!眨眼自己三十年都快过去了,怎么突然就度日如年了呢?”
沈山河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的,像被水洗过又晒干的旧布,皱巴巴地贴在他头顶。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敲墙,提醒着他:
你还活着,可也仅此而已。
沈山河侧过身,床板吱呀一声,像替他叹气。
天气有些冷了,外面吹着大风,窗棂上结着一层薄冰,他把被子往上拽,却怎么也捂不住从脚底冒上来的凉。
那凉的不是天气,是心里透风——
陶丽娜昨晚照样把卧室门反锁了,自从她第一次提出分房睡的那晚,他终是心有不忍半夜又进了她的被窝后,她便有了这个习惯。
门锁的咔哒声,比任何一句“离婚”都干脆。
他听见她拉开门,冷风呼啸着卷进来,带着街上早餐店飘来的那股廉价豆油味。
门“砰”地合拢,屋里重新静成一座坟。
沈山河仰面躺回去,天花板的灰影里浮出一张离婚协议书,A4纸,四号字,油墨味直冲脑门——
那是他们早就拟定好了的离婚协议,只待她工作调动落实下来,两人就可以拿着它去民政局换个离婚证了。
协议条款写得很简单:
所有现金和缘来千禧庆典公司股份全归女方,其余归男方。
“这单生意,没有赢家!”
沈山河叹气。
“豆腐脑、哦,热乎的……”
窗外街上卖豆腐脑大爷的吆喝在寒风中颤抖,夹杂着嘈杂人声,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年轻轻的他却有些不想动弹了。
沈山河摸过手机,2005年12月17日,农历冬月十七,离小年还有一个月。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钻心,却故意不穿拖鞋。
得让自己疼,疼才能让自己有了感觉,才能证明还活着。
走到衣柜前,他拽出一件买了几年的的羊绒大衣,标签都没拆,陶丽娜嫌颜色老气、显土,他便一直挂角落里没穿过。
抖开衣服,黑色面料吸走所有光,像口竖起来的棺材。
沈山河对着镜子伸胳膊穿上,镜中人脸色灰暗,神情萎靡,活脱脱一个被银行没收抵押品的破产老板。
“沈山河,你他妈也有今天。”
他冲镜子咧嘴,露出森森白牙。
镜子里的人回他一个同样冷冽的笑,两人像面对面签一份无声的协议——
甲方:活着;
乙方:死去;
条款:互不追究。
拎出的大衣带倒了一只纸袋,“哗啦”掉出一沓照片,全是当年去云南蜜月旅行时的照片。
原来,他们还有过那么多的风花雪月。
沈山河蹲下去,指尖摩挲照片中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自己也会那样笑?
他捏着照片边缘,慢慢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直到碎片像一场黑雪,落满脚背。
沈山河把脑袋埋进膝盖,呼出的热气在牛仔裤上晕出一小片湿。
他忽然想起床头自己还有半包芙蓉王烟。
这段时间来,他已经慢慢抽上了烟。
摸出来,点燃,深吸一口,烟味呛得他直咳,咳得眼泪都出来。
他抬手抹一把,手背湿凉,却懒得分辨是泪还是咳出来的口水。
烟灰一寸寸掉落,像倒计时。
沈山河盯着那点火光,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决定踏入“江湖”时,抽着父亲的老旱烟,呛得挖心挠肺,却咬牙想着:
“没事,将来老子要抽芙蓉王!”
如今芙蓉王点着了,却依旧咽不下那口呛。
原来人这一辈子,就是一根烟:
前段燃得旺,中段烫手,后段一弹就只剩灰,风一吹,连痕迹都不留。
最后一截烟灰落下,正砸在他脚背,烫了个小泡。
沈山河没动,任它疼。
疼吧,肉疼总比心死好。
他抬头,天花板还是如洗旧了的布一样,皱巴巴罩在头顶,像一口没扎紧的口袋,随时会塌下来,把他连人带回忆一并兜走。
外头,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依旧在寒风中凌乱。
“要下雪了?!”
沈山河忽然想起,陶丽娜最怕冷,每年冬天都喊脚凉。
他总说她要风度不要温度,大冷天的也想秀她的两条大长腿,不愿穿得太厚。
但只要她一喊冷,他都会想办法给她暖脚,哪怕是撩起衣服将她冰凉的脚搂进怀里,哪怕自己冻得直打颤也要把她慢慢捂热了。
如今分房睡了,就是晚上都不用他捂了。
想到这儿,他心中泛起惆怅:
“姓沈的,你终于把她训练得不需要你了,多成功,多彻底。”
可惆怅完了,心里接下来更空。
空得像那年踏上“江湖”路时,站在荒郊野岭回望老槐树下父母的身影——
脚下坎坎坷坷,前路迷迷漫漫。
“回不去了……
无论对亦或错,都没有机会更改了!”
又把与陶丽娜从初中时的相识相厌到高中的互不相干,然后相忘,然后是阴差阳错下的再次相遇、相恋,然后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走入婚姻的殿堂。
然后……
又是相看两担厌。
沈山河忽然想哭。
不到三十的男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人生却已兜兜转转划了一个圈了!
接下来,怎么走?!
一股酸涩在胸腔里翻转,像洗衣机里的石头,撞得肋骨生疼。
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的夫妻生活,半年了吧,或者更久。
灯关着,两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像偷情的陌生人,谁也不吭声,只是例行的一个任务,急于结束,又害怕结束。
完事之后她背过身,自己也不收拾,也不让他收拾,只用被角擦了擦腿,动作轻得像掸掉灰尘。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完了。
沈山河终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已签好的离婚协议。
他盯着女方签字那一栏,回想着陶丽娜用那支惯用的笔尖弯曲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陶丽娜”三个字——
她写字总是末尾用力,像在给棺材板上钉棺材钉。
而他在男方那一栏里签上的自己的名字,最后一划拖得老长,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像给自己划了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