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静止的命运纺锤,平台载着三人驶入了一片全新的领域。
首先感受到的是热。
不是火焰燃烧的热,不是恒星辐射的热,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暴烈的“热”,那是物质被极端压缩时释放的束缚能,是规则被强行扭曲时产生的摩擦热,是可能性坍缩为现实时溢出的信息热。这种热不作用于皮肤,直接灼烧着存在的本质。
陈暮的精神力护盾自动展开,却如同薄纸般迅速卷曲、焦黑。周擎左臂的冰蓝色纹路应激亮起,散发出对抗性的寒意,但寒意刚一出现就被热浪吞噬。林薇的数据流表面浮现出过载保护的光晕,她迅速将大部分感知模块转入休眠,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测。
然后他们看到了“锻炉”。
这是一个直径难以估量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壁”不是物质,而是白炽化的能量流。那些能量流像是熔岩,又犹如液态的金属,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场束缚下缓缓旋转、对撞、融合,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足以汽化恒星的恐怖能量,但这些能量又被牢牢束缚在锻炉内部,化为更加精纯的压力。
在锻炉的中央,悬浮着一座“砧台”。
那是一块边长超过十公里的纯黑色立方体,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狂暴的能量流。砧台周围,漂浮着无数巨大的工具虚影,锤、钳、镗、凿,每一个都有山脉大小,每一个都由凝固的规则构成,散发出令时空震颤的厚重感。
“万物锻炉……”林薇的声音在意识链接中带着罕见的敬畏,“布拉姆斯用来锻造概念、锤炼规则、重塑存在本质的地方。这里的能量层级……已经接近宇宙大爆炸早期的极端环境。”
平台在距离砧台约五十公里处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感受到能量流的冲击,探索舰的外壳开始发红、软化,如果不是陈暮全力维持着领域,舰体早就化为等离子体。
“考验力量与耐力的地方。”周擎凝视着那座黑色的砧台,左臂的寂灭能量开始活跃,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那是战士面对终极挑战时,本能涌起近乎狂热的战意。“布拉姆斯要看看,我们有没有资格承受他的遗产。”
话音未落,锻炉的能量流开始向砧台汇聚。
白炽化的能量宛如被无形巨手搅动,形成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座黑色立方体。能量灌注进砧台,砧台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是锻造的符文,是锤炼的律令,是“力量”这个概念在物质层面的显化。
砧台开始生长。
不,不是生长,是“组装”。无数巨大的金属构件从虚空中浮现,在能量流的焊接下拼接到砧台之上。腿部、躯干、臂膀、头颅……一个难以想象的庞大机械体正在被当场锻造出来。
这个过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锤击声,那是规则之锤在敲打现实的铁砧,每一击都让整个锻炉空间震颤。每一次锤击,那机械体就更完整一分,散发出的压迫感就更恐怖一分。
三十秒后,锻造完成。
它站立在砧台之上,高度超过五公里,仿佛一座金属的山脉。它的躯干由层层叠叠的厚重装甲板构成,每一块板都铭刻着抗规则侵蚀的符文;四肢粗壮如星舰主梁,关节处是不断旋转的能量枢纽;头颅呈尖锐的楔形,面部只有一道横贯的猩红色视觉传感器,正冷冷地俯视着渺小如尘埃的探索舰。
它的右手握着一柄巨锤,锤头是一个正在发生可控核聚变的微型恒星;左手是一面巨盾,盾面流淌着仿佛能吸收一切攻击的暗物质漩涡。
“破灭巨神·焚城者,激活。”一个声音从机械体内部传来,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力量宣言,那是质量在宣告存在,是能量在宣告支配,是规则在宣告不容置疑。
焚城者抬起右脚,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冲击波以超光速席卷整个锻炉空间。探索舰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掀飞,陈暮的领域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能量流被粗暴地推开,形成短暂的真空通道,通道的尽头正是他们所在的平台。
“规避!”陈暮嘶吼着,将领域从防御转为推进,强行扭转探索舰的轨迹。
舰体擦着一道能量流的边缘掠过,外壳被烧蚀出深深的沟壑。林薇迅速调整姿态平衡,周擎已经冲出舰桥,站在舰首甲板上,左臂的冰蓝色纹路完全亮起。
焚城者没有追击。它只是站在原地,猩红的视觉传感器锁定着他们,仿佛在评估猎物的成色。
然后它举起了右手的恒星巨锤。
锤头的那颗微型恒星亮度暴涨,从温和的黄白色转为刺眼的青白色。巨锤挥落,动作看起来缓慢,实则突破了时空连续性的限制,上一瞬还在高举,下一瞬已经砸到了探索舰正上方。
没有风声,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绝对的质量和速度带来的毁灭。
周擎怒吼一声,左臂全力挥出。
冰蓝色的寂灭能量喷涌而出,不再是细流,而是瀑布,是海啸。能量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拳影,拳影的指节上是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拳与锤对撞。
寂静。
然后,光芒爆发。
不是爆炸的光,而是两种极端力量对湮灭时释放超越可见光谱的辐射。陈暮瞬间失明,不是眼睛被灼伤,而是视觉这个概念暂时被从感知中抹除了。他只能通过领域“感觉”到,碰撞的中心点,空间结构正在像玻璃一样碎裂、剥落,露出下层虚无的底色。
冲击波这一次是从碰撞点向外扩散。探索舰的护盾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过载烧毁,舰体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陈暮拼尽全力将领域收缩到舰体表面,强行“定义”舰体结构为“不可摧毁”,但这定义在如此级别的冲击下迅速崩解,他感到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光芒散去时,景象清晰起来。
周擎半跪在甲板上,左臂低垂,冰蓝色纹路黯淡了近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如蛛网般蔓延的深灰色诅咒裂纹。他的右臂衣袖完全破碎,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但他还站着,眼神如燃烧的炭火般死死盯着焚城者。
焚城者的恒星巨锤停在半空。锤头的微型恒星明显黯淡了一瞬,表面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日珥紊乱。巨神猩红的视觉传感器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仅仅是一瞬。
焚城者收回巨锤,左手的暗物质盾牌向前推出。盾面上的漩涡开始逆向旋转,从吸收转为喷发,喷发出的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而是一种“存在的否定”。
那是焚城者的攻击方式之一:将目标存在的“合理性”从规则层面抹除。如果成功,目标不会“死去”,而是会“从未存在过”。
陈暮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展开领域,试图定义探索舰的“存在”为绝对事实,但那股否定之力太过庞大、太过根本,就像试图用一张渔网去拦住海啸。
“林薇!”他嘶声喊道。
“正在分析!”林薇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她的意识分化为千万线程,每一线程都在扫描焚城者的结构,寻找其能量核心、逻辑节点、规则接口……
“盾牌的漩涡中心有一个逻辑奇点!那是它转化攻击模式的关键!但奇点被多重规则屏障保护,常规攻击无法触及!”
“那就用非常规的!”周擎咬牙站起,左臂再次抬起。这一次,冰蓝色纹路没有亮起,相反,所有纹路都向内收缩、塌陷,仿佛在蓄积某种更加极端的力量。那些深灰色的诅咒裂纹开始蔓延,散发出终结万物的不祥气息。
“周擎,不要!”陈暮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但战士已经冲了出去。
不是飞,而是在甲板上猛地一蹬,以纯粹的物理力量突破音障,向着焚城者那面巨大的暗物质盾牌扑去。他的左臂完全被深灰色覆盖,不再是冰蓝色与灰色的交织,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
焚城者似乎察觉到了威胁,盾牌的旋转速度再次加快,喷发出的“否定之力”更加浓烈。
周擎不闪不避,左拳直接轰向盾牌漩涡的中心。
拳与盾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消失”。
以接触点为中心,一片绝对的虚无开始扩散。盾牌的暗物质、周擎左臂的寂灭之力、甚至周围的空间和时间,都在那片虚无中被抹除、被终结、被归于彻底的“无”。
陈暮的领域疯狂扩张,试图将周擎拉回来,但领域触及那片虚无时,就像雪遇沸水般消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擎的左臂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虚无,深灰色的诅咒裂纹如活物般向上蔓延,吞噬着手臂、肩膀、甚至开始侵蚀躯干。
但焚城者的盾牌也在崩解。
暗物质漩涡被强行终结,盾面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空洞。透过空洞,可以看到盾牌内部复杂的规则结构,以及……在结构最深处,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稳定旋转的逻辑奇点。
“就是现在!”林薇的预警与坐标同时传来。
陈暮没有犹豫。他将所有剩余的精神力灌注进领域,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置换”。
他将焚城者盾牌内部那个逻辑奇点的“位置”,与探索舰前方一百米处一片虚空的“位置”,进行了概念层面的交换。
奇点出现在探索舰前方。
焚城者的攻击瞬间紊乱。盾牌空洞急剧扩大,整个暗物质结构开始不稳定地震颤。焚城者发出一声仿佛金属断裂般的低沉轰鸣,右手的恒星巨锤下意识砸向自己的左臂,它要摧毁那个被暴露的奇点,防止被进一步利用。
巨锤落下。
盾牌连同焚城者的左臂一起,在恒星级别的轰击下化为飞溅的金属碎屑和失控的能量流。
但就在巨锤砸下的前一刻,陈暮已经用领域裹住那个逻辑奇点,将其强行“压缩”、“封装”、“隔离”。奇点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悬浮在他掌心,剧烈颤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焚城者失去了左臂和盾牌,但它的猩红视觉传感器亮度不降反增。
愤怒。
毁灭一切的愤怒,从它那庞大的躯体中散发出来。锻炉空间的能量流开始暴走,白炽化的能量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向着焚城者汇聚,灌注进它的躯干、它的右臂、它的巨锤。
恒星巨锤上的那颗微型恒星,亮度突破了正常恒星的极限,进入了一种青蓝色的超高温状态。锤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熔化,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时空漩涡。
焚城者双手握锤,虽然只剩一只手,但它用能量凝聚出了一只虚幻的左手,与右手一同握住锤柄。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将巨锤高举过顶,然后向着探索舰,向着平台,向着整个锻炉空间的一切,全力砸下。
这不是攻击某个目标。
这是在“重置”这片区域。用绝对的力量,将一切不符合锻造标准的存在,包括他们三个,彻底锤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融入锻炉的能量流,成为锻造下一个试炼者的材料。
巨锤落下。
陈暮看着那遮蔽视野的恒星光芒,看着周围开始崩溃的空间结构,看着身旁左臂几乎完全虚无、濒临诅咒彻底爆发的周擎,看着舰桥内数据流疯狂闪烁,试图计算最后逃生路径的林薇。
他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个被封装的逻辑奇点。白色的光球中,无数规则链条在流转,那是焚城者的力量核心,也是……布拉姆斯锻造理念的体现。
陈暮笑了。
他握紧光球,将领域收缩到极限,只包裹住自己、周擎和林薇三人所在的狭小空间。然后,他对着那落下的巨锤,对着那毁灭一切的力量,轻声说:
“定义:此击,必将落空。”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规则对抗。
只有一句陈述。
一句用他全部存在、全部意志、全部作为“错误”之本质的力量,说出的定义。
巨锤落下。
穿过他们所在的位置。
砸在空无一物的虚空。
然后,携带着足以毁灭星系的动能,砸在了焚城者自己的胸膛上。
锻炉空间陷入了死寂。
焚城者庞大的躯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胸膛处是一个边缘熔融的巨大空洞。空洞贯穿了它的躯干,可以看到背后白炽化的能量流。它猩红的视觉传感器闪烁了几下,黯淡下去。
恒星巨锤从它手中滑落,缓缓飘向锻炉深处,那颗超高温的微型恒星逐渐冷却、收缩,最终化为一块暗红色的普通金属块。
焚城者没有爆炸,没有崩溃。
它只是……停止了。犹如完成了使命的工具,被重新挂回了虚无的墙壁。
锻炉的能量流开始平息。白炽化的光芒逐渐暗淡,温度开始下降。那座黑色的砧台缓缓沉入能量流的深处,消失不见。
平台载着探索舰,载着三个几乎耗尽一切的存在,缓缓驶向锻炉的另一端。
那里,一扇朴素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柔和的光,是稳定的规则场,是……布拉姆斯工坊真正的核心。
陈暮瘫倒在地,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周擎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甲板,单膝跪地,用身体护住了昏迷的自己;看到林薇的数据流如轻纱般覆盖过来,开始进行紧急修复。
他们通过了力量的试炼。
以几乎同归于尽的代价。
但门,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