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落下的触感并非坚硬,也非柔软,而是一种超越了物质常态的“确定感”。仿佛踩在了宇宙最基本的真理之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逻辑涟漪,在脚下的“地面”扩散开去,又被某种无形的秩序迅速抚平。
陈暮站稳身形,抬头望去,然后,呼吸停滞了。
门后的世界,彻底颠覆了所有基于经验的想象。
他们置身于一座殿堂之中,如果“殿堂”这个词足以形容这种无限与精密的结合体。空间的广阔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穹顶高远得仿佛不存在,又仿佛近在咫尺,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片缓缓流动的“数据星河”。那不是模拟的星空,而是由纯粹的信息流、逻辑链、数学证明构成的发光长河,无数细密的光点在河中生灭、流转、碰撞,每一次生灭都演绎着一个完整的思维过程,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新的公理或推论。星河无声奔涌,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智慧光辉,照亮了下方的无边空间。
脚下是“地面”,但材质无法辨识。它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暗色,却并非漆黑,更像是所有光线都被完美吸收、转化后呈现出的“逻辑基底”的颜色,一种深邃、平静、承载万有的暗。表面光滑如最极致的镜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的数据星河,也倒映出他们三人渺小的身影。行走其上,没有丝毫摩擦,也没有失重感,只有一种被精准“承托”的稳定。
而在这无垠的暗色镜面与流动数据星河之间,悬浮着“星辰”。
那不是天体,而是一件件机械造物。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数量多不胜数。,静静地悬浮在殿堂的各个高度,以各自独特的节奏缓缓旋转或保持绝对静止。有的如同微缩的星系模型,数个齿轮套嵌的球体环绕着一个发光的核心公转,轨道精确到令人发指;有的则像抽象的艺术雕塑,由无数光滑曲面和锐利棱角构成违背直觉却自洽的几何体;有的则是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结构,仿佛将一整座文明的工业体系浓缩进了一个房间大小的空间内,每一根管线、每一个接口都蕴含着精妙绝伦的设计逻辑。
所有这些造物都在“运转”。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一种低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嗡鸣”,那是绝对精密下的和谐共鸣,是规则被完美执行时的寂静交响。有些造物表面流淌着能量的光华,有些则只是沉默地演绎着机械运动,还有些则在持续投射出全息影像,影像中是复杂到看一眼就令人头晕目眩的设计图、公式推导或某种未知物质的分子动态模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息。那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信息场”。它浩瀚、古老、深邃,仿佛置身于一座收藏了宇宙所有知识与技术的最终图书馆,又像是站在了某个超越维度的巨匠工作台前,目睹着祂以现实为材料进行永恒创作。
“万机殿堂……”林薇的声音在意识链接中响起,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震撼与……过载的杂音,“检测到……信息密度……指数级超越承载极限……正在尝试建立缓冲协议……”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作为信息奇点体,林薇本质上是一个超级进化的信息处理与存储中心。但在这里,在这座布拉姆斯智慧的直接显化之地,信息的洪流像是宇宙初开时的能量爆发,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悬浮的机械造物、从脚下暗色镜面的每一次倒映、从头顶数据星河的每一道涟漪中,无休无止地涌向她。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事物。她“听”到的,是每一件造物无声讲述的制造原理、设计哲学、应用场景、失败迭代史。她“感觉”到的,是整个殿堂运行的底层逻辑框架,是那些超越了已知物理学的规则设定。
这就像让一条溪流去容纳整个海洋。
林薇的本体,那颗信息奇点,光芒剧烈闪烁起来,表面的数据流从潺潺溪水变成了狂暴的漩涡,各种混乱的影像、公式、声音碎片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她试图关闭非必要的感知通道,建立信息过滤器,但殿堂的信息场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仿佛本身就是一种主动向合格来访者“传授”知识的意识。
“林薇!”陈暮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试图用自己残存的精神力去构筑一道屏障,但他立刻发现,自己的感知一旦延伸出去,同样被那浩瀚的信息洪流冲击、裹挟。他的“混沌纹章”虽已隐没,但那份对规则、对“错误”、对可能性的本质亲和力仍在。此刻,他不仅能感受到信息的庞大,更能隐约“触摸”到这些信息背后所代表布拉姆斯那令人敬畏又孤独的智慧轨迹,那是一种试图用绝对的秩序与逻辑,去理解并重塑整个混乱宇宙悲壮而宏伟的努力。
周擎的感受则截然不同。他站在原地,右拳下意识地握紧,仅存的左肩肌肉绷得犹如岩石。这里没有直接的敌意,没有需要挥拳相向的目标,但这种绝对超越理解的宏大与精密,带给他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并非自卑,而是战士面对远超自身力量层级的存在时,本能产生的警戒与……一丝茫然。
他习惯了在血与火中搏杀,在力量与力量的碰撞中寻找胜机。但在这里,力量以如此宁静、如此浩瀚、如此超越暴力的形式呈现,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左肩断口处传来源自诅咒的冰冷与空洞,此刻在这充满了“创造”与“秩序”的殿堂中,显得格外突兀与……“错误”。他感觉自己像一颗投入精密钟表内的沙砾,格格不入。
三人的反应,殿堂似乎感知到了。
流动的数据星河光辉微微调整了频率,变得更加柔和。那些无孔不入的信息洪流对林薇的冲击开始变得有层次、有结构,仿佛一位耐心的导师在调整教学节奏,以适应学生的接受能力。林薇本体闪烁的光芒逐渐平稳下来,数据流重新变得有序,虽然依旧庞大,但已在她可处理的极限边缘找到了平衡点。
殿堂中央,那片悬浮造物最为密集、数据星河光辉最为凝聚的区域,发生了变化。
无数原本独立流转的光丝,那些从各个机械造物中延伸出的能量脉络、从数据星河垂落的信息流、从暗色镜面升起的逻辑射线,开始向着同一个中心点汇聚。
那里,原本悬浮着一个不起眼的多面体晶体框架。随着光丝的汇入,框架内部开始被填充、点亮。光芒并非爆发式涌现,而是宛如呼吸般,一明一暗,缓慢而坚定地增强。
那搏动的节奏,逐渐与整个殿堂的低沉嗡鸣同步,最终成为了这寂静交响中唯一可辨的“心跳”。
光丝缠绕,层层包裹,最终在晶体框架之外,形成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光之结构。它仿佛一个由纯粹光辉编织成缓慢舒张与收缩的“心脏”,又像是一个正在从深层休眠中被唤醒的“大脑”的核心区域。
带着一丝悲伤与期待的古老意识,正是从这搏动的光之心脏深处,清晰地传来。
它不再是无处不在的背景低语,而是有了明确的源头。
陈暮的目光紧紧锁定那团光辉。他能感觉到,那里就是答案所在,对抗归墟的技术,救治周擎的可能,文明延续的希望,以及……关于这个宇宙、关于布拉姆斯、关于“错误”与“秩序”终极矛盾的真相。
周擎调整呼吸,将那种格格不入的渺小感压下,眼神重新锐利起来。无论面对什么,战士的本能是正视,是准备战斗,即便这场战斗可能无关拳脚。
林薇的数据流终于彻底稳定下来,她以一种带着敬畏的“注视”,记录分析着那团光辉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律动中蕴含的信息。
他们穿过了逻辑回廊,通过了所有试炼,站在了造物主工坊的核心,直面了这份留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意识。
现在,对话真正开始。
而第一个问题,已经由那光辉中的意识,向他们提出。
他们在等待,也在准备着,提出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