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34年,洛阳皇宫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年轻的孝武帝元修在龙袍下攥紧了拳头。
陛下,贺拔岳覆灭,关中门户已破!侍中斛斯椿的声音沉重如铁。
元修眼中寒光一闪:宇文泰!朕只有他了!
当夜,他怀揣着最后一道密诏,在三十余骑亲随的掩护下仓皇西遁。
高欢的骑兵如血色浪潮涌入洛阳,马蹄踏碎御座前的龙纹地砖,却只抓住轻扬的尘埃。
邺城皇宫的重重帷幕后,高欢执起十一岁的元善见的手按在冰冷的玉玺上。
长安太极殿上,宇文泰恭敬地向南阳王元宝炬献上毒酒后的元修遗诏:请殿下为大魏正统!
北魏在两位权臣的手中被悄然撕裂成东西两半。
洛阳皇城,永安三年(公元534年)的盛夏七月,闷热得一丝风也没有。蝉在宫苑参天古槐的浓荫里嘶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惶恐,钻入太极殿每一扇雕花的窗棂。
年轻的孝武帝元修,二十三岁的天子,身着杏黄色的常服,独坐在御榻之上。殿内空旷,只余几名心腹内侍远远垂手侍立。他刚刚打发了今日照例前来“奏事”的侍中高澄——高欢那位跋扈的长子。高澄那看似恭敬实则轻慢的眼神,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意味,如同无数根细密的芒刺,牢牢扎在元修的心尖上。他端起案几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捏得发白,终是猛地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碧绿的瓷片和冰冷的茶水四溅开来,吓得角落里的内侍浑身一颤,慌忙伏地。
“朕!究竟还是不是这大魏天子?!”
无人敢应。殿外的蝉鸣陡然拔高,像是在嘲笑这深宫里的孤家寡人。
这愤懑如同暗河,在元修心头奔涌不去。批阅奏章?那些文书早已被晋阳那位遥控的大丞相府筛选过一遍,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处置国政?任何稍涉军国要务的决策,不经高欢点头,休想越过邺城的重重关防送到自己案头。他这个皇帝,不过是被精心豢养在洛阳宫阙里的一只华丽囚鸟,一件用以号令天下的贵重摆设。高澄今日提及的所谓“遴选淑女充实后宫”,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是试探,更是羞辱!
“传斛斯椿!”元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声,“即刻入宫觐见!”
侍中斛斯椿,这个在元修被高欢拥立之初便被安排在他身边、却逐渐被高氏权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奔入殿内。他须发间已见霜色,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赶路太急,还是心头惊惧。
“陛下……”斛斯椿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贺拔岳那边……可有确切消息?”元修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斛斯椿脸上。这是他数月前,趁着高欢注意力转移于河北平叛时,暗中派出心腹,携带密诏和半块虎符,试图联络关陇的贺拔岳。贺拔岳手握劲旅,坐镇关中,是当时唯一能与高欢稍稍抗衡的力量,也是元修心中对抗高欢的唯一指望。
斛斯椿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陛下……老臣……老臣刚刚接到飞马密报……”他的话语艰涩,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不忍,“贺拔将军……他……他在平凉州前线巡视时,突遭秦州刺史侯莫陈悦设宴伏击……已然……已然被害身亡了!”
“什么?!”元修如遭五雷轰顶,身形猛地一晃,若非手疾眼快扶住御案边缘,几乎就要跌倒。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冰冷的绝望取代。“贺拔卿……他死了?被侯莫陈悦……这卑劣小人?”他喃喃自语,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支撑世界的柱子轰然倒塌。贺拔岳一死,意味着他苦心孤诣、用尽最后胆气布下的这招险棋,尚未开局,便已满盘皆输!关中雄兵,瞬间群龙无首!
“陛下节哀!”斛斯椿的声音带着哭腔,“贺拔将军麾下诸将,尤其是那个宇文泰,反应极快,已诛杀侯莫陈悦,为主帅报了血仇!如今关陇诸军,暂由其统领……”
“宇文泰?”元修猛地抬起头,这个名字如同一缕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绝望深渊里骤然点亮。他听说过此人,贺拔岳倚重的心腹悍将,智勇兼备,更难得的是对朝廷似乎保有几分疏离高氏的忠谨。“他……他能稳住局面?他能抗衡高欢?”元修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带着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这……”斛斯椿不敢断言,谨慎道,“宇文泰能迅速平息叛乱,诛杀首恶,手腕确实了得。如今关陇人心惶惶,唯有他能暂时稳住大局。但要说抗衡高欢大丞相……”他顿住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后半句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惶恐的通传:“陛……陛下!侍中高澄大人……又、又折回来了!说有十万火急军情!”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强行推开。高澄一身绯色官袍,并非刚才觐见时的穿戴,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紧身戎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甚至没有如常行礼。
“陛下!”高澄的声音又急又响,盖过了殿内的惶惑,“晋阳急报!臣父高王(高欢)收到密报,有佞臣蛊惑圣听,欲勾结关西乱军宇文泰,图谋不轨!高王忧心如焚,为陛下安危计,已亲率十万精锐,星夜兼程南下!前锋已近河桥!特命臣前来护驾,即刻请陛下移驾晋阳!”
这哪里是护驾?分明是赤裸裸的武力胁迫!是最后通牒!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斛斯椿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元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高欢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看来自己与贺拔岳暗通消息之事,早已被对方洞悉!贺拔岳之死,宇文泰上位,恐怕都在高欢的算计之中!他所谓“护驾”是假,将自己彻底囚禁于晋阳、永绝后患才是真!
“宇文泰……”这个名字在元修脑中如同惊雷乍响。关东已无立锥之地,他只剩西边这一条路了!纵使宇文泰是未知之数,是另一个可能的权臣,也总好过立刻成为高欢阶下之囚!去长安!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疯狂的念头在绝望的逼迫下骤然成形。元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竟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哦?竟有此事?晋阳路远,朕……朕有些乏了,今日便不动身了。高爱卿一路辛苦,先行退下歇息吧。”他努力维持着帝王最后一丝尊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澄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元修强装的镇定,又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斛斯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哼,既然如此……”他拖长了腔调,“那陛下就好好‘安歇’!只是……”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寒意森森,“这洛阳宫苑,只怕陛下也睡不安稳了!臣告退!”他重重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踏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高澄肆无忌惮的背影,却隔不断那弥漫的杀气。
“斛斯卿!”元修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慌乱,他一把抓住斛斯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快!立刻去办!准备最快的马匹!挑选最忠勇的禁卫,人数贵精不贵多!记住,只带心腹中的心腹!还有……朕的两位妹妹,南阳王元宝炬……务必秘密通知,今夜……”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急促得几乎无法连贯,“西门!朕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西走长安!”
夜幕,终于在元修焦灼的等待中,如同巨大的墨色帘幕,沉沉地降落下来,将煌煌洛阳城连同它那三百余年沧桑的宫阙,一并吞没。白日里喧嚣的蝉鸣已歇,只有巡夜卫士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铿锵”声,在宫墙内外规律地回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元修紧绷的神经上。
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骑射服,再无半点帝王仪容,如同一个准备执行秘密任务的普通卫士。腰间紧紧束着那条象征着魏室权威的玉带钩,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权力的微弱凭证。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透进的些许惨淡月光,勾勒出他倚在门边、屏息凝神的侧影。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漆黑的殿门外,每一次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让他心头猛跳。
“陛下!”一个压抑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出现在门外,是斛斯椿!他带来了行动的信号。“西门禁卫副将王思政,乃忠义之士!其心腹已暗中接管西门!南阳王(元宝炬)及二位公主殿下也已秘密出府等候!快!事不宜迟!”
元修心头一紧,猛地拉开门:“走!”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宫人。只有元修本人、他的两位胞妹(明月公主和某位公主)、年轻的宗室南阳王元宝炬(宇文泰后来拥立的西魏文帝),以及斛斯椿、王思政等寥寥三十余名最贴身的、拼死效忠的禁卫军官。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鬼影,在熟悉宫廷秘道的王思政引领下,在宫墙的阴影里快速穿行。每一次巡逻队伍的火把光亮扫过附近甬道,都迫使他们紧贴冰冷的宫墙,心脏狂跳,呼吸几乎停滞。
终于,洛阳城西门那高大巍峨、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沉重的城门已经悄然开启了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无边夜色和未知的命运。
“陛下保重!”护送他们至此的几名低级军官在门内跪下行礼,声音哽咽。
元修深深地、贪婪地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承载着荣耀与耻辱的巨大宫城。琉璃瓦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这里曾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笼,更是他先祖雄视天下的基业。此刻离去,或许便是永诀。一股巨大的悲怆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头。
“驾!”他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冲向那道象征着自由的缝隙,冲入了门外未知的、深沉的黑暗之中。马蹄声零落而急促,迅速被无边的夜色吞噬。
就在元修一行人策马狂奔,消失在西门外的黑暗中不过一个时辰。
“轰隆隆——!”洛阳城东门方向,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是无数沉重的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潮水般汹涌密集的铁蹄踏地声,如同滚雷碾过大地,震得整个洛阳城都在发抖!一面面巨大的、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如血的“高”字帅旗,如同地狱中招展的魔幡,蛮横地撞开了城门!
高欢的精锐主力,在元修西遁的同时,已然兵临城下,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了东门!
铁骑洪流势不可挡地涌入城内,马蹄溅起冰冷的泥浆,火把的光芒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甲胄上未干的寒露和兵刃上嗜血的渴望。无数百姓惊惶地从梦中惊醒,恐惧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洛阳的夜空。
为首大将斛律金(高欢心腹名将),一马当先,率领着最凶悍的“百保鲜卑”(高欢核心精锐),目标极其明确——直扑皇城!
宫门在象征性的抵抗后很快洞开。斛律金跃马冲入太极殿前的广场,手中的长槊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地上几片未曾收拾的碎瓷片,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和他手中火把跳动的火焰。御座之上,空空如也。
斛律金跳下马,走到御座前,伸出覆盖着铁手套的手,在那冰冷的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抹,指套上只沾了一层浅浅的浮尘。他猛地转身,对着随后涌入大殿的将佐和士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惊怒的咆哮:
“天子何在?!!”
回应他的,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更远处洛阳城中此起彼伏的混乱喧嚣。那象征着至高无上天命的御座,冰凉地嘲笑着他们的迟来一步。猎物,已在猎鹰合围之前,扑向了西方那片晦暗不明的天空。
权力的藤蔓看似依附大树生长,却终将缠绕窒息一切。元修的觉醒虽迟,飞蛾扑火般的西奔,终究在傀儡的绝境中撕开了一道裂隙——哪怕前路只是另一个牢笼,挣扎的姿态本身,亦是尊严的最后回响。
邺城,新建的都城,处处弥漫着土木初成的生涩气息。新落成的皇宫正殿虽竭力模仿洛阳太极殿的雄伟规制,却少了几分时光浸润的厚重,多了几分仓促筑就的浮华与空旷。
大殿之上,十一岁的元善见身着稍显宽大的帝王衮服,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崭新御座上。他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懵懂与不安,手指紧紧攥着袍袖边缘,目光茫然地扫视着殿下肃立的两班文武大臣——这些面孔大多陌生而威严。他本能地想要找寻熟悉的身影,最终怯怯地望向御座旁侧那个须发半白、身形魁梧、穿着紫色王袍的男人。
高欢,此刻以大丞相、天柱大将军的身份,立于御座之侧,俨然是真正的帝国主宰。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精心丈量过的恭谨,垂着眼睑,接受着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声浪在崭新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小皇帝元善见微微一颤。高欢适时地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元善见微微发抖的瘦小肩膀上,动作看似安抚,实则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意味。
待到呼声平息,高欢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晰地回荡在殿宇之中:“西逆元修,悖逆天命,背弃祖宗陵寝,惑于奸佞宇文泰,流窜伪称帝号于荒僻关西。致使神器蒙尘,社稷无主,天下汹汹!”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沉痛与激昂,“幸赖祖宗庇佑,群臣拥戴,清河王世子元善见,聪慧仁孝,天资粹美,承嗣大宝,正位邺宫!自即日起,改元天平!朕……不,臣高欢,谨奉新皇,讨伐关中逆贼,光复大魏山河,重归一统!”
“讨伐逆贼!光复山河!重归一统!”殿下群臣再次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就在这片“众志成城”的喧嚣之中,一封来自长安的快马密报,被高欢的心腹孙腾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高欢身后。高欢不动声色,反手接过那份用火漆密封的薄薄信笺,指尖捏开蜡封,借着袍袖的遮掩,目光迅速扫过密报上的寥寥数行字:
“……元修抵长安,宇文泰待之以虚礼……然元修不甘受制,暗结关陇旧族贺拔胜等,私蓄部曲,密遣使节沟通南朝梁帝……似有不臣之心……”
高欢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了然的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般倏然闪过,旋即隐没无踪。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元修啊元修,你不过是逃出了一个牢笼,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罢了。宇文泰是何等人物?岂能容得下你真正的帝王之志?
长安,宇文泰的都督府邸,气氛却与邺城的喧嚣表象截然相反,是另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宇文泰那张线条刚硬、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正与自己的首席谋臣、尚书左仆射于谨低声密议。案几上,赫然摊着几份内容相似的密报——内容与高欢收到的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关于元修抵达长安后种种“不安分”的举动。
“……他竟还敢私下接见贺拔胜?”宇文泰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窟里凿出来的石头,“贺拔胜因兄长贺拔岳之仇,本就对吾心存芥蒂,如今元修又去撩拨此人……意欲何为?”他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喉结滚动,仿佛要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疑虑。“还有,他暗中遣使联络萧衍(梁武帝)?他以为那江南老朽,能助他翻盘不成?简直天真!”
于谨坐在下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主公息怒。元修此举,无非是困兽犹斗。他以为自己逃离高欢,便能重掌乾坤,殊不知关中大地,一兵一卒皆系于主公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