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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深山的青松把林氏祖坟抱在怀里,晨雾像揉碎的纱,缠在松枝间不肯散,凉丝丝的湿气沾在脸上,像当年娘给哭肿眼的月萱擦脸的帕子。

一方青石碑矮矮立着,石质粗粝,边缘被风雨磨得像婴儿的指甲,碑上刻着的名字蒙了层薄绒似的青苔——

最上头“林世安”三个字,右半边的竖画被岁月啃得浅了,那是当年刻碑人听闻林家惨事后,手抖着刻偏的痕迹。

松针上坠着的露珠,风一吹就簌簌砸下来,落在坟前的枯草上,“嗒”一声轻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林卫国站在碑前,北凉军的军装洗得发灰,左袖肘的补丁是月萱缝的,针脚比军里的军需官细,藏在布料褶皱里几乎看不见。

他肩背绷得比营里的枪杆还直,手里的乌木匣泛着温润的光,匣身雕的云纹歪歪扭扭——

那是大哥还在时,教他刻的第一组纹样,当年总刻不好的卷云,如今被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

匣盖没掩实,露出周彪狰狞的脸,这颗头颅眉骨处有道疤,是当年抢林家灵脉矿场时,被大哥用矿镐砸出来的;

他双目圆睁,嘴角的黑血凝在下巴,像极了当年他带人踹开林家大门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林卫国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筋顺着手背爬上去,十多年藏在心底的恨,此刻像烧透的铁,烫得他胸腔发紧。

林月萱立在叔叔身侧,素白襦裙的裙摆沾了几缕狗尾巴草的绒毛,晨露打湿了裙角,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

长发用白丝带束着,丝带末端磨得起了毛,是她逃荒时从娘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像盛着晨雾,蒙着层湿意。

指尖先碰了碰“娘”字的最后一笔,青苔沾在指腹,滑腻腻的,石碑的寒凉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脑海里先浮出的是桂花开时的院子,爹在廊下教她写“安”字,砚台是端石的,磨出的墨香混着院里的桂花香;

娘在厨房蒸枣糕,蒸笼掀开时的白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叔伯们坐在堂屋谈矿场的事,孩子们追着院子里的芦花鸡跑——

可这暖烘烘的画面突然碎了,换成冲天的火光,乱兵的喊杀声里,娘塞给她的银簪子被刀劈成两截,爹推着她往柴房的狗洞钻,后背挨了一刀,血溅在她的襦裙上,红得像院里的山丹丹。

指尖猛地一颤,蹭掉了“娘”字上的一点青苔。

“大哥,大嫂,叔伯们,兄弟姐妹们……”

林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坟前的粗沙,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回去。

他把乌木匣轻轻放在供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碑后的亲人。

“害咱们家的凶手,伏法了。”

匣盖被他推得更开些,让周彪的脸正对着石碑。

“陛下下旨夷了他三族,当年跟着他作恶的,陆云许少军主一个都没放过。这颗人头,给你们谢罪。”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用的是袖口内侧——

那处的布被他磨得最软,是当年在军营里,想家时反复蹭的地方。

供桌上的祭品摆得规整。

三碟素点心是月萱连夜蒸的,用的是娘传下来的方子,没放糖,只加了山间的野蜜,糕皮上还印着她用桃木刻的小梅花模子;

一壶清酒蹲在旁边,酒坛上的泥封是去年冬天封的,裂了道细缝,酒香淡得像松间的风;

一束野菊插在粗瓷碗里,浅黄和纯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是月萱清晨踏着雾采的,指腹被花茎的细刺扎出了小红点。

她提起酒壶,壶嘴倾斜时,酒液先滴了一滴在“林氏一门”的题字上,然后才顺着碑根淌进土里,浸润出深色的印记,像当年流在院里的血,终于被这迟来的清酒冲淡。

风穿过松树林,松针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远处山雀的叫。

周彪的头颅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狰狞,可林月萱看着他,突然想起当年他抢矿场时说的话:

“林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如今这颗头颅摆在爹的碑前,再没了半分嚣张。

她清楚记得,那些藏在护国军密室里的诬陷文书,是陆云许带着斥候,在黑风岭的雪地里挖了三天三夜找到的;

周彪的认罪手书,是陆云许用弑师枪指着他喉咙时,他抖着写的,墨迹都洇了纸。

若不是他顶着朝堂的压力死查,若不是宁帅抱着证据闯皇城,林家的冤屈,怕是要埋在这深山里,和松针一起烂成泥。

林月萱缓缓跪下,膝盖触到的泥土里有松针的碎末,扎得微痒。

她对着石碑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地上时,闻到了泥土混着青苔的气息,像当年娘抱着她时,衣襟上的味道。

抬起头,睫毛上沾的不是泪——

这些年的泪,早就在逃荒的破庙里、寄人篱下的冷眼里流干了——

是晨雾凝的小水珠。她望向北凉军营地的方向,玄色军旗在晨光里隐约晃了晃,像陆云许每次路过林家庄旧址时,那道挺直的身影。

“谢谢你,陆云许。”

她的声音轻得像松间的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都带着分量。

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那里藏着半块银簪子——

是娘当年留给她的,后来陆云许帮她找回来的另一半,被她熔了,打了枚小小的平安符,挂在叔叔的脖子上。

林卫国点燃三炷香,香是月萱在山神庙求的,烟丝淡青,袅袅绕着石碑往上飘。

“大哥大嫂,叔伯们,兄弟姐妹们,安息吧。”

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些,带着释然的轻颤。

“北境清了,矿场也还给咱们了。我和月萱会好好活着,替你们吃每一顿热饭,看每一年的青松发芽。”

他把香插进泥土,香灰落在周彪的头颅旁,像给这恶徒盖了层薄棺。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松枝,洒下的光斑落在石碑上,把“林氏”两个字照得发亮。

林月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再看石碑时,眼底的雾终于散了,多了些温软——

就像当年爹教她写字时,落在宣纸上的阳光。

兄妹俩把周彪的头颅埋在坟前的土里,土块轻轻盖上去,像给这十多年的仇恨,画上了一个沉重却痛快的句号。

松针上的露珠还在往下掉,砸在新埋的土上,像是碑后的亲人,轻轻应了一声。

林月萱跟着林卫国转身下山时,才发觉腿底沾了些坟前的湿泥,踩在松针铺就的山路上,软乎乎的不硌脚。

素白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扬起来,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绒毛沾在裙角,痒丝丝的,像小时候娘用鬓角蹭她脸颊的触感——

这是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下山的路这样轻快,仿佛背上压着的千斤仇恨,都随坟前那抔埋了周彪头颅的泥土,沉在了青松根下。

林卫国走在前面半步,军装后襟被山风掀起个角,露出腰侧别着的短刀——

那是陆云许送的,刀鞘上刻着“守安”二字,是北凉军特有的制式。

他回头递过水壶,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慢些走,露水没干,石阶滑。”

水壶是粗陶的,边缘被他磨得发亮,里面的山泉水清冽甘甜,她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涤净了坟前残留的沉郁。

晨雾早散得干净,天际蓝得像被山泉水洗过,连一丝云絮都没有。

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踩着那些亮处走,裙摆扫过草叶时,沾着的露珠“滴答”落在脚边,像谁在轻声应和。

山雀在松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松塔里的松子,发出“啾啾”的脆响,这声音比在逃荒路上听惯的饿殍呻吟、乱兵嘶吼,要让人安心百倍。

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北境的山峦连绵起伏,像爹当年画在矿场图纸上的轮廓。

山脚下的林家庄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回迁的乡亲们在做早饭——

若不是陆云许顶着朝堂压力,把被护国军占了的庄子抢回来,把烧黑的房梁重新架起来,这些烟火气,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想起上次在军营外见到陆云许,他玄甲上还沾着清剿残敌的血,却笑着递给她一本新印的农书,说:

“种些好养活的谷子,往后就不用再饿肚子”。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拂过她的脖颈,凉丝丝的。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白丝带,是兄长特意找军需官要的新布,针脚比她自己缝的还细。

心中的念头像山泉水般漫出来,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愿往后的山河,再无烽火焚村,再无冤骨埋尘;

愿北境的风,只吹熟田地里的庄稼,不卷战场上的血;

愿那个握着弑师枪、为这清明拼尽全力的人,枪尖少染血,甲胄常沾霜,此生顺遂,再无波澜。

林卫国又在前面喊她,说村口的张婶蒸了枣糕,等着他们回去尝。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裙摆扬起的幅度更大了,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白鸟。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暖融融的,她知道,这迟来的清明,是陆云许他们用枪尖挑开的,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全家人的念想,好好活着,做好力所能及的每一件事,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便是对那些守护山河的人,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