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条舢板被放下,陈二狗领着各条巡洋舰上客串跳帮手的陆军弟兄们,配合着一些攀爬技术精湛的水兵迅速登上那些武装商船。
那些武装商船上的船员并不多,且面黄肌瘦,眼神充满恐惧和麻木。
当看到明晃晃的刀刃和黑洞洞的枪口时,他们明智的没有抵抗,稀稀拉拉地举起了双手,有的甚至主动为他们打开了那异常沉重的舱门。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无法形容的恶臭——混合着人体污秽、汗臭、血腥、腐烂和极度拥挤的窒息味道,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每个跳帮队员的脸上!
走在前面陈二狗首当其冲,两眼一翻,捂着嘴跑到船边哇哇大吐。
邓永昌在旗舰上举着望远镜,清晰地看到,船舱里,并没有看到金子和银子,而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漆黑、瘦骨嶙峋、身上布满干涸血痂和鞭痕,目光呆滞绝望的黑色人!他们被铁链锁着脖子和脚踝,一个挨一个,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
船舱的地板黏糊糊的,满是不可名状的污渍,空气闷热得像蒸笼。许多奴隶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瘫倒在同类身上,看到光线和入侵者,发出低低的、绝望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困兽。
一个班长强忍着呕吐感,带着兄弟们在船舱里搜索一遍,最终什么宝物也没发现。最后他用刀鞘挑起一个奴隶脖子上挂着的木牌,上面刻着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报告......船上没有金银,也没有其它财宝,全是......黑不溜秋的人!黑的冒油!”
消息快速传回旗舰,各条船的汇报都一样。
邓永昌的脸色冷得像寒铁。这股深入骨髓的恶臭和眼前的景象,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冲击。
这一路他不是没见过奴隶,但这种大规模、非人化的运输方式,这种地狱般的惨状,让他这个视劫掠和杀人为家常便饭的舰队司令,也感到一阵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
“搞清楚了,是葡萄牙的奴隶贩子!运黑鬼的!”大副也铁青着脸回来了。
“这七艘船,每艘船都这样,塞得满满的!底下那味儿......司令,真不是人能待的!
找埃米利奥翻译了,他们说是什么......大三角贸易,从非洲买了运到新大陆去种棉花的。”
旗舰上顿时一片寂静。刚刚还摩拳擦掌等着去搬银箱的神机营士兵们,此刻看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人肉罐头”,顿时一个个都悄悄缩了回去。
隔着几百步都这么臭,难以想象上船的兄弟们的处境。
他们只庆幸没有当第一拨的跳帮队,而是被选为后续的搬运工。
邓永昌沉默地盯着那几艘散发着恶臭和死亡气息的奴隶船。他猛地拍了一下船舷:
“他娘的!老子抢的是西班牙人的白银,不过是杀人越货而已!
可这帮人渣......比老子还下作!把人当畜生一样塞罐子里卖!”
“司令?”大副看着邓永昌阴晴不定的脸,“怎么处置?把奴隶放了?还是......收点过路钱把船撵走?”
他心里盘算,这些奴隶又黑又臭,语言不通,除了浪费粮食完全没用,而且个个像带病的瘟神。
“放了?”邓永昌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蜷缩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贩奴水手,又看向底下那地狱般的船舱。
“放去哪里?茫茫大海?给鲨鱼送点心吗?让他们靠岸?祸害其他港口?我们船队还带着刚截获的大批白银!带着这么多病恹恹的黑奴?万一有个瘟疫,大家全得玩完!”
他朝舷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启程之前主公有令,遇到运黑奴的船直接击沉!主公真特么有先见之明啊!”
炮手指挥官一愣:“击沉?”
“一个不留!给老子轰沉它!死干净点!”邓永昌斩钉截铁,同时命令道:
“叫登船的快点回来,先去海里游两圈洗干净再登船,染上疫病不是开玩笑的!”
命令迅速传开。登船的跳帮队和水兵们飞快地撤离,把跪在甲板上的运奴船海员们都搞懵了,还以为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其实是登船的这帮人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一接到命令立即下了船登上小舢板。划出上千步之远后,一个个便跳入海中搓洗起来,恨不得搓去一层皮!
直到相互确认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沾上那些运奴船的一丝晦气。他们才划着小舢板,登上后面的运输舰,扒光了趴在甲板上晒太阳。
而“启航号”上邓永昌见所有自己人都已撤离,离得远远的,便对大副道:“传令各舰,开炮!”
十艘巡洋战舰,炮口本来就一直对准着那七艘肮脏的运奴船。接到命令的炮手们毫不迟疑。
“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海面上炸响!这一次的齐射远没有之前与西班牙战舰炮战时的激烈昂扬,炮手们普遍是带着一种嫌恶的、毁灭性的泄愤情绪。
无数沉重的炮弹狠狠砸中那些低矮、笨重的船体!熊熊火光中木屑、帆布碎片和污浊的木桶碎片冲天而起!
奴隶船的船员们在火光中绝望地哭喊、哀求,有的甚至想跳海逃生,但海面上全是严阵以待的战舰的阴影,逃亡是不可能的。
有的船直接被轰碎了龙骨,像个破罐子一样开始解体下沉;
有的船被引燃了甲板上的杂物或者船员私藏的朗姆酒,迅速燃烧起来;
有的侧面破开多个大洞,浑浊的海水夹杂着里面那些令人作呕的污秽物疯狂涌入各处舱室......下沉的速度比之前燃烧的西班牙护卫舰快得多!
偶尔可见被锁链缠绕在一起的黑人奴隶的身影。他们在断裂的甲板上或涌动的海水里徒劳地挣扎几下,又迅速被翻滚的浪花吞没。
更多的则是在暗不见天日的船舱里,直接随船沉入海底,悄无声息,连朵浪花都看不到。
一些幸存的贩奴船的海员抱着浮木在海面上徒劳地扑腾哭喊,很快也被引来的饥饿的鲨鱼撕扯殆尽。
整个“行刑”过程干脆利落。巡洋舰们只是远远地射击,确保击沉即可,没有任何靠近救援或者尝试活捉幸存者的意图。
大约半个时辰后,海面再度恢复了平静。七艘运奴船的残骸已经全部沉入海底。
远征舰队迅速调整航向,迎着略带咸腥但此刻感觉无比清新的海风加速驶离。
“真他妈晦气透了!”陈二狗扶着船舷,心有余悸地看着远处那片漂浮着碎木垃圾的海域,仿佛还能闻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臭味。
“白激动一场,还以为又是肥羊呢,结果是这么个脏东西!”
那个硬忍到下船后胆汁都快吐出来的神机营班长惨白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说:“得了吧二狗,我刚才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了。早知道是这恶心臭玩意儿,我宁可去搬二十箱白银!”
“说得对!搬银子累是累点,好歹心里是美滋滋的,感觉连空气都是香甜的呢!”陈二狗深有感触,随即又兴奋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多银箱都搬去当压舱石了,你们睡觉地方倒是宽敞了啊!老张,你今晚是不是还打算抱着银子睡?”他对旁边一个士兵揶揄道。
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抱个屁!那玩意儿死冰死冰的,半夜冻死人。老子还是抱着绸缎睡舒服,香着呢!”
船队渐渐远去了那片刚刚发生的人间惨剧之地。邓永昌背对着那片沉船的海域,站在舰艏,望着辽阔的海天一色。海风劲劲吹拂着他的披风。
大副走近,低声道:“司令,那群白人,要带进港吗?”
邓永昌悲天悯人地叹道:“这几天让他们尽量多教士兵一些单词吧,至少要会说数字。做生意至少要会报价不是?
进港前一夜,就让他们回归海神的怀抱吧!”
大副纠正道:“司令,他们是信天主上帝的,不信海神!”
“那就让那什么天主去找海神去要人!”邓永昌耸耸肩:“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