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此时只想快点下朝躲进温柔乡。可惜有臣子不放他走。
“陛下!”户部尚书费正则几乎是蹿了出来,出声将他拦下:
“九边军镇拖欠饷银已逾三月,各地边患和叛乱此起彼伏,处处都要用银子!可......可国库早已空了!老鼠进去都得饿死!您又不愿出内帑,请陛下速速决断,这朝廷......该如何运转下去?!否则就放臣告老吧!”
费正则说得很不客气,他知道在皇帝今日威严扫地之时这样说怕是要遭他忌恨。可他已是实在没办法了,没钱的户部尚书当得太糟心,还不如回家抱孙子。
景熙帝心中一片烦躁,对刘朔的忌惮、对群臣背叛的愤怒、此刻加上这财政的压力......种种情绪交杂,几乎将他逼疯。他几乎不假思索,猛地一拍御座扶手:
“没钱?!没钱就去征!加征!再加一次辽饷!务必立刻填补窟窿!先把京营补齐!”
他想到刘朔在青州的百万大军就如芒在背,关键离得还那么近!不在京畿摆个几十万大军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万万不可!”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督察院左都御史苏应泰须发皆张,脸色涨得通红,愤然奏道:
“陛下!万万不可再加征辽饷了!今岁加征的那次,已激得湖广三府民变,江南抗税蜂起!今日再征,无异于杀鸡取卵、抱薪救火!
百姓已被盘剥至敲骨吸髓,再无生路了呀!陛下!大周仅剩的民心就要没了!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劝谏,以前景熙帝还是很重视的。但如今,他的忠诚在景熙帝心中早就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虽然今日他并未站出来为刘朔鼓吹。
可毕竟当初第一个在他面前赞扬刘朔是个忠臣良将的就是他!给了他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否则他如何会将这个逆臣提拔得这般快!
景熙帝眼中戾气涌动,他猛地指向苏应泰,满腔愤怒脱口而出:
“苏应泰!就你一个是为国为民的大清官啊?!朕就是残暴害民的昏君?
国库空得跑马,你有何良策救急?
上回你主持在京的官员士绅纳捐助饷,拢共才收了几个银子?区区五千两!”
景熙帝的冷笑无比刻薄:
“你这废物若有本事弄来银钱,朕今日又何须再加征税赋!朕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身为朝廷重臣,既无良策,就别在这废话!”
他猛地一甩袍袖:“退下!再敢多言,视同抗旨论处!”
这一番夹枪带棒、扣帽子加当众打脸的斥责,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将苏应泰身为清流领袖的颜面撕得粉碎!
他噗通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哆嗦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能伏地叩头,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文官班列中少数几个大周死忠,看着这位素以正直着称的御史首脑受此奇耻大辱,无不感到一片悲凉。
户部一位侍郎怯生生地小声补充道:“陛下......加征辽饷......确是救急之策。只是......如今江南、关中、蜀中、乃至两广,遍地烽烟,叛乱四起,运河又被截断,纵有赋税,怕也运不过来啊......”
景熙帝烦躁地挥手:“既然四处都乱了......那就先在京畿征!直隶所属府县,先征收......十年之数!务必凑足一千二百万两......不,征一千八百万两!务必一月之内收缴入库!抗税者,格杀勿论!另外,内阁牵头与户部、工部、兵部”
“一千八百万两?!”百官们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要把京畿之地的百姓的家底掏空!这哪里是征税,分明是公开的大规模劫掠!
大殿之中死寂无声,他们这一朝怕是要被京畿百姓给骂死!
不行,这锅得让皇帝背,本来就是他开口的!不然他们出门都要小心被扔砖头!
退朝的钟声响起,群臣麻木地退出紫宸殿。他们脸色各异,复杂难言。
朝堂上的事没有秘密可言!还未下朝,皇帝对于刘朔的猜忌,就已最先飘入京城街头巷尾的。
“听说了吗?皇上要杀威海侯......”
“嘘!小点声!可不敢乱说!”
“真的,都传遍了!今儿朝会差点把为他喊冤的季尚书打死!”
“为啥啊?威海侯不是盖世功臣吗?在那君子国杀了七八万头食人魔啊!”
“为啥?嘿!皇帝说莫须有!”
“嘶......莫须有......那就是没有证据啦?”
“嘘!心里明白就成!皇上说莫须有!就是没影的事儿也能定罪!”
“我看呐,说不定跟那镇东将军赵无敌一样,是有个如花似玉的婆娘招来的祸!我跟你们说啊,丑妻方是家中宝......”
“唉,可惜了,当年咱京城的风流诗仙俏郎君呐!”
“谁说不是呢!人家立功无数,又在青州分田救人,累死累活,到头来......啧啧啧......”
“皇上......这样对待功臣......太寒心了......”
“刻薄寡恩呐,自古多数君王都这样......”
当然,他们现在还只是悲天悯人地感叹一句,就该吃吃,该喝喝。等到“皇帝要加征十年辽饷”的消息流出时,那就是百万人集体骂娘,沸反盈天了......
甚至有人心里琢磨,要是威远侯真造反,把那昏君揪下来就好了!
......
就在京城百姓们骂娘的时候,吕宋岛马尼拉总督府的白色房子里,堂·桑德侯爵正阅览着桌案上一份刚呈递上的报告,只匆匆扫了几眼,便愤怒地一巴掌砸在了坚硬的橡木桌面上,疼的龇牙咧嘴。
“混蛋!果然是大周人干的!”
“三百三十七人……就这么失踪了,侯爵。”殖民地政务官卡洛斯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全是我们白人,没一个土人!教士、商人、军官、种植园主......甚至一个在城外巡逻的四人小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被大地吞噬了一样!”
堂·桑德烦躁地一把推开报告。
短短两周不到,超过三百名西班牙人失踪!从繁华的市区到散落的种植园,整个殖民地突然变得极不安全!街头巷尾,连巡逻的士兵不成群结队夜晚都不敢出门,西班牙居民人人自危,窗门紧闭,再无人敢在黄昏后外出。
现在查明了,他们都是被江南的大周人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