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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州城南的梁军匠坊,今日气氛肃杀。

朱温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死死盯着百步外的箭靶。

他身旁站着匠坊大管事鲁成,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此刻双腿发软,额头上全是冷汗。

“开始吧。”朱温声音平淡,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寒意。

鲁成颤声下令:“第一架,试射!”

工匠推动绞盘,新仿制的连弩缓缓张开弓弦。

这弩的外形与邺城送来的残骸几乎一模一样,弩臂用的是上好的柘木,弓弦是三层牛筋绞合,望山、扳机、箭槽,每个部件都精心仿制。

“放!”

弩手扣动扳机。三支弩箭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软绵绵地扎在六十步外的土墙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朱温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架!”鲁成声音更抖了。

这次好一些,弩箭飞到了八十步,但准头全无,三支箭散开一丈多远。

“第三架……第三架……”

一连试了十架,最好的成绩也不过九十步,而且射速慢得惊人,从张弦到上箭到击发,至少需要五息时间。

而据细作回报,邺城的连弩射程百步,三息一发。

朱温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鲁成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尘土:“大王……梁王恕罪!小的……小的已经尽力了!可那弩机的核心机括,咱们……咱们实在琢磨不透啊!”

“琢磨不透?”朱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射偏的弩箭。

箭杆是杨木的,箭簇是生铁打的。

他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工匠:“本王拨了五万贯,给了你们三个月,三百多号人,就造出这些废物?”

没有人敢答话。

朱温走到第一架连弩前,伸手抚过弩臂。

木料是上好的,做工也精细,但就是不行。

就像一个人,皮囊再好,没有魂魄,终究是死物。

“鲁成。”他忽然开口。

“小……小人在!”

“你说,问题出在哪?”

鲁成抬起头,老脸上满是绝望:“回大王,那残骸……那残骸缺了最关键的几个部件。尤其是弓臂和弩机的连接处,还有扳机的联动装置,都被……都被故意破坏了。小的们只能靠猜,试了上百种组合,可就是……就是达不到原来的威力。”

朱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匠坊里,却比怒吼更可怕。

“所以,三个月,五万贯,三百人——”他一字一句,“就造出一堆,射不到一百步,五息一发的,废铁?”

鲁成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温转身,对身后的亲兵统领朱友裕道:“拖出去,砍了。人头挂在匠坊门口,让所有工匠都看看,无能者,是什么下场。”

“大王饶命!梁王饶命啊!”鲁大嘶声哭喊,但很快就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了匠坊门楣。

新斩的,血还滴答往下淌。

所有工匠面如死灰,有人当场呕吐,有人瘫软在地。

朱温重新走上高台,目光扫过下方:“都看见了?这就是交不出本王要的东西的下场。但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顿了顿:“再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后,本王要见到能射百步、三息一发的连弩。做到了,所有工匠,赏钱加倍。做不到——”

他指了指门口那颗人头:“就都去陪他。”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绝望的工匠。

---

回到王府,朱温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一脚踹翻案几,上面的文书、笔墨洒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声怒吼,“本王养着他们,供他们吃穿,给他们钱粮,结果呢?连个弩机都仿不出来!李烨那小崽子,是从哪找来的能人?”

谋士敬翔小心翼翼地上前:“大王息怒。依臣看,此事未必全是工匠无能。李烨那边,定是有独特的技艺秘法,不肯外传。咱们要想仿制,恐怕……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朱温瞪着他。

敬翔低声道:“臣听说,河北那边……有人对李烨的新政颇为不满。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李烨清查田亩、重定税赋,还要收编他们的私兵,这等于是在刨他们的根。”

朱温独眼眯起:“你的意思是……”

“或许,可以从这些人身上下手。”敬翔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手里,说不定有咱们想要的东西。”

正说着,亲兵来报:“大王,李振参军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李振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王,机会来了!”

“说。”

“刚接到密报,河北那边……有人想跟咱们做笔买卖。”李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但火漆的纹饰很特别,是一只展翅的鹰。

朱温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很短,措辞隐晦,但意思清楚。

写信之人对李烨的新政深恶痛绝,愿以精铁三千斤为礼,换他一个承诺:他日若入河北,保全其家族产业。

“这人是谁?”朱温问。

李振摇头:“信使不肯说,只说三日后,在汴州城外的清风客栈,会有人与咱们详谈。但臣猜测……能一次拿出三千斤精铁的,必是河北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敬翔抚掌:“果然来了!大王,这是天赐良机啊!咱们正缺铁料,他们就送上门来。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闪过精光,“这说明,李烨在河北,并不得人心。那些百年世家,宁可暗中通梁,也不愿屈从于他。”

朱温盯着那封信,独眼中神色变幻。许久,他缓缓道:“李振,三日后,你代本王去一趟。敬翔,你也去。记住,探清他们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臣领命!”

---

三日后,清风客栈。

客栈已被宣武军暗中包围,但表面上看不出异常。

李振和敬翔坐在二楼雅间,桌上摆着茶点,两人都穿着便服,像普通的商人。

约定的时辰刚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掌柜亲自引着三人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绸衫玉带,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在下姓崔。”中年人拱手,笑容得体,“让两位久等了。”

崔——这个姓氏在河北意味着什么,李振和敬翔心知肚明。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猜测。

“崔先生请坐。”李振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崔先生坐下,也不绕弯子:“两位都是梁王身边的谋臣,崔某就直说了。李烨在河北推行新政,清查田亩、重定税赋、收编私兵,这是要断了我们这些世家的活路。崔某此来,是想问问大王。若有一日,大王入主河北,将如何对待我等?”

敬翔微笑:“崔先生多虑了。梁王向来敬重士族,当年在宣武镇,对境内的世家大族,都是礼遇有加。田产、私兵、税赋,只要依法纳税,听从调遣,梁王从不过多干涉。”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崔先生显然不满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敬先生这话,说得太虚。崔某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

李振接话:“那崔先生想要什么承诺?”

“三个条件。”崔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大王入河北后,承认各家现有田产,不清丈,不加赋。第二,各家私兵部曲,仍归各家统领,只需在战时听从大王调遣。第三——”他顿了顿,“崔家愿献出魏州铁矿三成股份,换一个世袭罔替的节度使之位。”

好大的胃口!李振心中暗惊。

不清田亩、不交私兵,还要世袭的节度使,这等于是在河北再造一个独立王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崔先生的条件,我等会如实禀报大王。只是……崔先生能代表多少河北世家?”

崔先生笑了:“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这两家,崔某可以代表。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崔某也能说得上话。至于其他人——”他意味深长道,“只要崔家带头,自然会有人跟进。”

敬翔忽然问:“崔先生既然有如此能量,为何不联合其他世家,直接反了李烨?”

“反?”崔先生摇头,“敬先生以为我们没试过?李烨手握雄兵十万,屯卫制又让那些泥腿子死心塌地。硬拼,我们拼不过。但——”他话锋一转,“若是梁王从南边打来,我们在河北内部策应,那就不一样了。”

李振明白了。

这些世家要的不是现在就造反,而是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

他们要的,是朱温的一个承诺,一个未来。

“崔先生的要求,我等记下了。”李振道,“不过在此之前,先生所说的三千斤精铁……”

“已经运到汴州城外了。”崔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凭据,“凭此票,到城西十里铺的‘隆昌货栈’提货。都是上好的魏州精铁,足够梁王造三千架连弩了。”

李振接过凭据,心中暗喜。

有了这批铁料,匠坊的困境就能缓解。

“崔先生诚意,我等感受到了。”敬翔起身,“请先生稍候几日,大王定会给先生一个满意的答复。”

崔先生也起身:“那崔某就静候佳音了。不过——”他顿了顿,“此事关系重大,还望两位在大王面前,多多美言。事成之后,崔某另有重谢。”

说完,他拱手告辞,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人走后,李振和敬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成了!”李振握拳,“有了这批铁料,匠坊那边就能缓口气。更重要的是,咱们在河北,埋下钉子了!”

敬翔却皱了皱眉:“李兄,你不觉得……这事太顺利了吗?”

“顺利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敬翔沉吟,“崔家这样的世家,最是惜身。他们敢冒如此风险通梁,说明李烨在河北的手段,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酷烈。这既是机会,也是警示——若咱们日后入河北,恐怕也会面临同样的难题。”

李振点头:“你说得对。不过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回去禀报大王,这批铁料,得赶紧运进城。”

两人匆匆返回梁王府。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清风客栈半个时辰后,那位“崔先生”在汴州城外的一处密林中,被几个蒙面人截住了。

“事情办妥了?”为首的黑衣人问。

“办妥了。”崔先生,或者说,博陵崔氏旁支的崔谅,此刻脸上已全无刚才的从容,“铁料已交给他们,凭据也给了。只是……这样做,真的能成吗?”

黑衣人冷笑:“成不成,就看朱温贪不贪了。那批铁料里,有三成掺了硫,耐久差得多。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崔谅脸色发白:“可若是被朱温查出是咱们做的手脚……”

“查出又如何?”黑衣人转身,露出半张脸,赫然是罗隐手下的密探头目,“他朱温还敢打过来不成?我家主公说了,此事若成,你崔家在河北的地位,只会更稳。”

说完,他带着手下消失在密林中。

崔谅站在原地,看着汴州城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这乱世,谁都不是傻子。

大家都在下棋,只是有的人看一步,有的人看十步。

而他崔谅,只希望自己这次,没有站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