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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时,巨野城外的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已伏满黑影。

符存审趴在最前头,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五百禁军马军精锐尽数下马,战马口衔枚、蹄裹布,静默如死。

他们身后一里就是那片杨树林,林深叶密,正是绝佳的藏兵之地。

“来了。”副将压低声音。

官道尽头,巨野西门缓缓打开。

运粮队鱼贯而出,粮车百辆,护军五百。

火把如流萤,在晨曦中蜿蜒向徐怀玉大营的方向。

符存审盯着那支队伍,心中默算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箭。”

弓弦齐鸣,箭雨自草丛中泼天而起。

运粮队猝不及防,护军瞬间倒下一片。

符存审翻身上马,长刀出鞘,寒光如雪:“全军突击!”

五百骑如离弦之箭,从晨雾中猛然杀出。

马刀劈斩,铁蹄践踏,运粮队还未从第一轮箭雨中回过神,已被冲成数段。

符存审一马当先,连斩七人,浑身浴血。

不过一刻钟,五百护军溃散,百余辆粮车尽数焚毁。

火光照亮官道,浓烟冲天而起。

巨野城头,杨师厚扶着垛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发令,而是先看向城东,那里,赵猛的忠义军正在用回回炮轰击城外鹿柴,石弹砸地的闷响如远雷。

再看城南,李烨亲率的禁军主力列阵于三里外,旌旗如林,床弩森森,却按兵不动。

“将军,徐怀玉将军求援!”斥候飞奔来报。

“王檀。”杨师厚没有回头。

“末将在。”

“你率三千骑,出西门击溃劫粮之敌。记住,击溃即可,不可追击。”杨师厚顿了顿,望向城东方向,“张存敬,你率五千步卒,护送第二批粮草出城。与王檀保持两里间距,互为策应。”

“诺!”

“传令徐怀玉,”杨师厚声音平稳如常,“大营不得擅出一步。他的任务是守住犄角,不是打歼灭战。”

众将领命而去。

杨师厚仍站在城头,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落在城南那片沉默的军阵上。

那里,李烨金甲白马,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数里战场,遥遥对视。

杨师厚忽然低声笑了。

李烨这开局,确实漂亮。

劫粮不是目的,逼他分兵才是。

而且他分得明白,王檀救急,张存敬补粮,徐怀玉不动。

三路应对,各守其位。

但李烨一定还有后手。

问题是,后手在哪里?

城南?

城东?

还是……那片杨树林?

王檀的三千骑兵已经冲出西门,马蹄声如闷雷。

符存审的五百骑且战且退,向东面的杨树林奔去。

王檀紧追不舍,刀锋几乎要咬住魏军殿后士卒的后背。

杨师厚眉头骤然紧锁。

王檀这性子……他举起令旗,命传令兵疾挥“止”字旗。

旗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城头金声震耳,那是退兵信号。

但晚了。

杨树林中猛然杀出两股骑军,左翼刘知俊,右翼朱瑾。

六千铁骑如两把巨钳,狠狠夹向王檀的追击队列。

这是预设的陷阱,这是算定的杀招!

王檀怒吼着率军转向,但骑兵冲锋一旦展开,岂是说停就能停的?

三千汴州精骑被拦腰截断,前锋与符存审的“败军”缠斗在一起,后队却被刘知俊、朱瑾死死咬住。

官道上烟尘蔽日,喊杀震天。

城头,张存敬的五千步卒刚刚出城。

他们推着粮车,列着方阵,行进速度远不及骑兵。

此刻距离战场尚有二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檀部被分割包围。

“张将军,要不要冲上去救援?”副将急道。

张存敬咬着牙:“不行。咱们是步卒,冲上去只能添乱。传令,列圆阵,固守待援!”

杨师厚站在城头,握着令旗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明白了。

李烨的杀招根本不在城东,也不在城南。

劫粮是真,佯攻是真,但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出城野战的那支机动兵力!

劫粮队是饵,徐怀玉大营是障眼法。

李烨算准了他不会坐视犄角被断,必派骑兵救援。

而王檀的勇锐,正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破绽。

“好一个李烨……”杨师厚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竟有些沙哑。

十年了。

从黄巢到秦宗权,从朱温到李克用,他守城无数,从未被人如此算计过。

“传令。”他闭了闭眼,“命张存敬接应王檀残部,徐怀玉不得出战。城头床弩、投石机,全部瞄准杨树林方向,李烨若敢趁胜攻城,就让他尝尝巨野的厉害。”

军令传下,城头器械开始调整角度。

但李烨没有攻城。

城南军阵始终岿然不动,金甲白马的年轻魏王只是静静望着战场。

望王檀的骑兵如何被一点点磨尽,望张存敬的步卒如何艰难接应残兵退回城下。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又像是在告诉城头那位老将:这一局,我赢了。

杨师厚转身下城,步伐依旧沉稳。

亲兵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将军,咱们折了多少人?”副将小声问。

“王檀的三千骑……能回来一千就不错了。”杨师厚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告诉王檀,此战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派他去。”

副将一愣:“将军何错之有?”

杨师厚没有回答。

他错在低估了李烨的胃口。

他以为李烨的目标是徐怀玉,是巨野城防,是切断犄角。

他错了。李烨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消耗”,消耗巨野的有生力量,消耗守军的锐气,消耗他杨师厚的判断力。

现在王檀折了,三千精骑只剩千人残兵。

张存敬救回这些人,自己也丢了三百多步卒。

而李烨付出的,不过是符存审那五百“败军”的两百伤亡。

一比五的交换比。

这笔账,李烨算得太精了。

“将军,明日还出战吗?”副将问。

杨师厚望着案上那封刚送来的、字迹潦草的王檀请罪书,沉默良久。

“不出战。”他缓缓道,“传令全军,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斩。”

“可徐怀玉那边……”

“告诉徐怀玉,他的任务是守住大营,不是等援军。”杨师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梁王大军三日后便到。这三日,哪怕他徐怀玉饿死在营里,也不许出城一步!”

副将凛然领命。

帐中只剩杨师厚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杨树林的位置。

“李烨……”他低声说,“三日后,待梁王兵至,再与你算这笔账。”

.......

濮州城头,王虔裕已经四天没有合眼。

他左肩裹着渗血的绷带,右手的刀换过三把,刀刃卷了就换新的。

城下梁军的进攻从清晨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此刻终于暂时退去。

“将军,您歇歇吧。”副将端来一碗稀粥,“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王虔裕接过粥,没喝,只是暖着手。

他望着城外梁军营寨的灯火,声音嘶哑:“今日折了多少弟兄?”

“战死四百,伤六百。滚木礌石用去大半,箭矢还剩三成。”

“粮草呢?”

“省着吃还能撑三月。”副将没往下说。

王虔裕懂。

濮州百姓已经把能捐的都捐了,连过冬的口粮都匀出一半给守军。

再打下去,城破之前,百姓要先饿死。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

“传令,今夜二更,开西门。”

副将大惊:“将军!您要弃城?”

“弃个屁!”王虔裕瞪眼,“康怀贞那厮攻城四天,咱们就守了四天。他不累吗?他那些兵不累吗?老子今夜去踹他的营!”

“可您有伤……”

“伤在左肩,砍人的是右手。”王虔裕拔刀,借着火光看了看刃口,“去挑五百敢死之士。记住,要老兵,要不怕死的。告诉他们,今夜这一仗,打赢了,咱们都有脸去见时帅。打输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打输了就没什么以后了。”

副将眼眶发热,重重抱拳。

二更天,濮州西门悄开。

王虔裕一马当先,五百死士衔枚疾走,摸向梁军大营西侧。

那里是氐叔综的营区,守备最弱,康怀贞的部队在东面,隔着一座土丘。

这一夜,梁军大营火起三处。

康怀贞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已是喊杀震天。

他披甲提刀冲出,只见西营火光冲天,无数黑影在营中纵横劈砍。

氐叔综的旗帜已经倒了,守军四散奔逃,不知来了多少魏军。

“结阵!不要乱!”康怀贞厉喝,组织本部人马反扑。

但等他们冲到西营时,袭击者已经撤了。

康怀贞站在满地尸骸中,脸色铁青。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氐叔综部战死四百,伤三百,粮草被烧三成。

氐叔综本人肩头中箭,所幸无性命之忧。

而袭击者……只留下三十余具尸体。

“王虔裕……”康怀贞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氐叔综挣扎着来请罪:“末将大意,请将军责罚。”

“责罚?”康怀贞冷笑,“你是梁王派来的,我如何责罚你?但今夜之后,你若再让王虔裕踏出濮州半步,梁王不杀你,我也要杀你!”

氐叔综低头不语。

康怀贞望向濮州城头,那里火把通明,守军正在欢呼。

他知道,今夜这一败,士气此消彼长,攻城只会更难。

“传令,”他沉声道,“从明日起,四面合围,日夜轮攻。濮州城只有五千守军,王虔裕再能打,也挡不住咱们万人。耗,也要耗死他!”

濮州城头,王虔裕正由亲兵包扎新添的伤口。

他右手肘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淌下,他浑然不觉,只是笑。

“将军,今夜咱们斩了四百多梁军,烧了那么多粮草,康怀贞该气得吐血了!”副将兴奋道。

“气吐血有什么用?”王虔裕收敛笑容,“康怀贞是条汉子,不会因为败一仗就撤军。明日他会攻得更猛。”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巨野的方向。

“魏王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信使来报,魏王大军已抵巨野,正在与杨师厚对峙。”

“好。”王虔裕喃喃道,“只要能拖住康怀贞,不让这支梁军去巨野增援,咱们就算没白守。至于濮州……”

他没说下去。

副将懂。

守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为巨野战场争取时间。

“传令,”王虔裕再次站起身,“明日若康怀贞攻城,某亲自守西门。”

“将军,您刚受了伤……”

“死不了。”王虔裕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某在曹州败过一回。今夜砍了四百梁军,某心里痛快。明夜,某要砍更多。”

火光照着他斑白的鬓角和浴血的面容。

此刻眼中燃烧的,是比二十年前更炽烈的战意。

.......

函谷关西出三十里,葛从周勒马驻足。

身后是一万五千步骑,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前方山势陡然收束,两峰对峙如门。

“将军,前路有哨骑。”副将禀报。

葛从周策马上前,只见官道尽头奔来三骑,当先一人络腮胡须,甲胄上还带着箭痕,正是张归霸。

“葛将军!”张归霸翻身下马,抱拳见礼,“某与张全义留守已在洛阳备齐粮草辎重,魏王有令,命末将随将军同取关中!”

葛从周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久闻张将军偃师大捷,以寡击众,逼得王重师单骑逃亡。今日得见,果然雄武。”

张归霸咧嘴笑道:“葛将军莫要取笑。某那点战功,比起将军当年的威风,差得远了。”

两人相视大笑。

一旁张全义策马上前,文士面容:“葛将军,魏王密令已至,命我等全力配合将军西进。洛阳尚有存粮五万石,可调三万石随军。另有民夫两千,可充转运。”

葛从周刚刚接过张全义递来的第三批粮草调拨清单,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副将甲胄未解,额头上还挂着赶路的热汗,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焦灼:“葛将军,潼关方向不对。”

葛从周放下竹简,抬眼看他。

“昨夜马殷将军派人绕道送来急信。”副将从怀中摸出一角皱巴巴的帛书,“刘季述那阉贼和李纶联手了。神策军分出五千精锐,昨日已过华州。潼关只有马将军留下的千余守军,挡不住。”

帐中烛火跳了一跳。

张全义搁下茶盏,茶汤溅出两滴在袖口,他浑然不觉。

葛从周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年四十六岁,从军二十余年,最不习惯的就是在军情面前浪费唇舌。

“粮草。”他只说了两个字。

张全义立刻起身:“三万石已装车,民夫两千在营外候命。你前脚走,我后脚便发往函谷。”

“归霸。”

“末将在!”

“你的偃师兵,还能跑多少里?”

张归霸咧嘴一笑:“将军让跑多少里,末将就跑多少里。跑死了算殉国,跑活了记军功。”

葛从周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褒贬。

他起身摘下架上的兜鍪,动作不快,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天后,我要在潼关三十里外见到前锋的斥候旗。”他扣好颔下的皮带,声音平稳如常,“传令全军,辎重后压,步骑先行。今夜不扎营,后日天亮前必须赶到潼关城下。”

“诺!”

帐中诸将轰然领命,脚步声纷沓远去。

葛从周最后一个走出大帐,张全义追上来,欲言又止。

“潼关若已失守……”张全义低声道。

葛从周没有回头:“那便夺回来。”

“可神策军至少万人。”

“万人也是人。”葛从周终于停步,侧过脸,月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张将军,魏王在巨野用七万新兵对阵杨师厚三万精卒,他没有退路。咱们这偏师,也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

“潼关丢了,就叩关。叩不开,就攻城。攻不下,就死在这里。”

张全义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火把渐行渐远,融入官道尽头沉沉的夜色。

他是文官出身,向来以为自己精于谋略。

此刻才知,有些仗,根本不给你谋略的时间。

急行军比预想中更快。

张归霸的偃师兵多数是步卒,却咬着骑兵的尾巴跑了整整一夜。

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路沟里,被同伴架起来继续拖行。

没有人抱怨,因为葛从周就在队伍最前列,他四十六岁的腿脚没有比任何人慢一步。

黎明时分,潼关的山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但山影之下,已不是魏军的旗帜。

“将军……”副将声音发干。

葛从周勒住战马,望向关城。赤底金边的“纶”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关墙垛口密布甲士,箭簇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关前空地上还有未及收敛的尸体,那是马殷留下的千余守军,衣甲残破,横卧在血泊与碎石之间。

一千三百人,无一生还。

张归霸策马上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葛从周听见了他牙关紧咬的声音。

“将军,攻关吗?”副将问。

葛从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潼关城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旗帜,望着昨夜还属于魏军、此刻却插满梁字旗的关楼。

他想起临行前李烨交给他的那封密令,上面只有八个字:“西进关中,相机而动。”

如今“相机”二字,已是千斤之重。

“不攻。”他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传令,后退五里,择地扎营。”

张归霸猛然转头:“将军!潼关就在眼前,难道就这么算了?”

葛从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归霸,你来告诉我。攻万人守的天险,能活下来几个?”

张归霸喉头滚动,没有答话。

“全军覆没,能拿下潼关吗?”

仍是没有答话。

“那这一仗,为谁打的?”

张归霸终于低下头。

葛从周收回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纶”字旗。

“派人去周至,告诉马殷将军,潼关某没夺回来,但某也没走。”他拨转马头。

.......

扬州,吴王府。

朱延寿站在内室门外,调整了一下呼吸。

五百亲卫留在城外三里,他只带十人入府。

这是规矩,也是诚意。

“使君,主公已等候多时。”侍女掀开珠帘。

朱延寿迈步而入。

室内药味浓郁,帐幔低垂。

一个枯瘦的老人半靠在榻上,形容憔悴,眼窝深陷。

朱延寿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与自己并肩征战十五年的姐夫?

这是那个横扫淮南、独霸江东的杨行密?

“主公……”他声音发涩,单膝跪地,“延寿来迟,请主公恕罪。”

榻上老人缓缓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你是……”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锯木,“你是何人?”

朱延寿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望向榻旁侍立的姐姐朱氏。

朱氏垂泪道:“主公病重后,时常认不得人。有时连我也认不出,只记得些旧事……”

“阿朱。”榻上老人忽然唤道。

朱氏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主公,阿朱在。”

“今日……吃什么?”老人喃喃道,目光越过朱延寿,望向窗棂外暗淡的天光,“我想吃你做的……槐叶冷淘……”

朱氏泣不成声。

朱延寿跪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杨行密设局擒他,杨行密托孤重任,杨行密以病为饵诱他入彀。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副光景。

一代枭雄,南征北战二十年,打下淮南十州。

如今却连妻弟都认不出,只惦记一碗槐叶冷淘。

“主公。”朱延寿膝行两步,声音哽咽,“我是延寿,寿州朱延寿。您召我来的,您忘了吗?”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缓缓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延寿……”他忽然又睁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延寿来了?让他……让他去守寿州。朱温要打过来了……”

“主公,朱温在打巨野,不在寿州。”朱延寿轻声纠正。

“巨野……巨野是哪里?”老人愈发迷茫,“杨师厚在守城……他能守住……他是名将……”

他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入昏睡。

朱氏轻轻为主公掖好被角,起身对朱延寿低声道:“主公这半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昨日把知诰当成温,今日……今日竟连你也认不得了。”

朱延寿沉默。

他望着榻上昏睡的老人,望着这个曾经压在自己头顶十五年的阴影,如今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悲从中来,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大夫怎么说?”他低声问。

朱氏摇头,泪又落下来:“只说……准备后事。”

朱延寿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握紧。

他心中千头万绪,寿州的兵权、田珺的密约、安仁义的信使、还有那句“若主公英年早逝,淮南当另择贤主”……

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阿姐,”他轻声道,“这几日,我留在扬州。主公身边……不能没人。”

朱氏含泪点头。

朱延寿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

老人睡得极沉,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呓什么。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灰白的须发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轻轻退出内室。

珠帘落下,隔绝了药味与叹息。

朱延寿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刹那,榻上老人紧闭的眼睑下,眼珠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垂死之人。

那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正眯着眼睛,窥伺着近在咫尺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