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恐惧之人?”
任进疑惑的反问,言语里带有一丝不敢相信。
陈峰微微点头,然后再次复述了一遍他在解业鹏心魔幻境内遇到的一切。
他故意没有说自己的心魔幻境,显然他不想让任叔担心。
任进认真的聆听陈峰的一言一行,随后在脑海中回想。
“这有可能吗?真有人天生就没有恐惧?”
陈峰反问道。
即便是他,都需要依靠虫群的基因和血脉才能将恐惧从内心排除。
那些曾经属于人类的软弱、畏惧、胆怯,都在主宰的意志下被一一剥离,只剩下纯粹的信仰和服从。
但即便如此,虫群也有最深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畏惧,不是对痛苦的回避,而是无法聆听到主宰的声音。
那是贯穿整个虫群意识网络的,最根本的、最绝对的恐惧。
“听你说的,他不是没有,只是恐惧很轻。”
“恐惧,源于....此处。”
任进点了点陈峰的额头,他微微一愣。
“大脑。”
“智慧生命体的大脑内,有【虫群语】Lalisa 影响他们看到的一切。”
“翻译为,恐惧之体。”
“不过,按照地球上对于大脑的理解,Lalisa被你们拆分为了三个部分,分为杏仁核、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
“杏仁核,专门负责恐惧、害怕、惊恐等情绪,他会让智慧生命,第一时间感知危险,触发害怕这等情绪,同时启动应激反应。”
“因恐惧反抗,因恐惧逃避,因恐惧放弃抵抗,等等。”
任进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留有足够的空隙,让陈峰能够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海马体配合杏仁核,储存恐惧记忆,让你记住什么事会让人害怕。”
“比如我在某个人面前杀了其他人,那么海马体,就会把这段影像永远记录在他的大脑中,每次重新见到我,海马体都会再次回忆这段记忆,从而让他畏惧。”
“前额叶皮层,负责压制、理性控制恐惧,安抚情绪。”
任进轻轻的解释道,用他渊博的全知智慧,解答陈峰的问题。
陈峰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这段时间,大主宰会在脑海中回忆和他交流的相关记忆,调动虫群意识网络内被其储存的永恒影像。
大主宰思考问题的时候,并不会保持和虫群意识网络的完全联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段时间的大主宰只为回答这个问题思考。
这个过程里。
他的任叔,独属于他自己。
陈峰静静的聆听,看着任进在自己面前比比划划。
“恐惧,是宇宙羽翼人类文明最排斥的东西。”
“他们认为,这是人类的卑劣根源,是他们无法战胜虫群和萨卡神族的先天缺陷。”
“但我不这么认为。”
“Lalisa,使人为人,这是一种赐福。”
“这是智慧生命体高等的象征,只有懂得恐惧,才会运用自己的知识和力量,去抹平自己的恐惧。”
“宇宙羽翼几万个宇宙年,都在做这件事情,想要将虫群带给他们的恐惧抹平。”
任进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讥讽,但那讥讽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所取代。
“没有恐惧,是对生命的亵渎,这剥夺了他们为了活下去,保全自己的欲望,这极端自私。”
“这是对虫群文明的拙劣模仿,他们崇尚虫群对于主宰的伟大信仰,并且打算将其用在自己身上,那位人类神皇的基因改造技术,都在为这件事服务。”
“这毫无意义。”
任进低声说道,随后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陈峰的额头。
陈峰闭着眼,微微低头,感受着大主宰的触碰。
“恐惧,令我的子民更加真实,你们畏惧我的声音不复存在,所以为了维护我的意志,你们放弃了恐惧。”
“这不是剥夺,这是伟大的奉献,是我的虫群,舍弃了自我,完全为一的伟大愿景。”
“人类永远也无法懂得这一点。”
任进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陈峰的头,他同样看着任进一笑。
“但,还是有无恐惧之人的不是吗?”
“我虽然没有查看过您分享给虫群的全部记忆,但我听阿巴瑟大师讲述过,无恐惧之人,是人类神皇筛选羽翼的重要标准。”
陈峰继续问道。
他的问题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想要延续这场对话的渴望。
这样单独与任叔交谈的时光,对他来说太过珍贵。
任进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聚焦。
“宇宙羽翼研发了一种技术,这会改变人类本质上卑劣的弱小基因,让他们拥有堪比虫群一样强大的肉身,和更加漫长的寿命。”
“一名羽翼,最起码可以活上数百个宇宙年不止,这在人类这个不到十个宇宙年就会更新换代的文明结构中来讲,已经算是神明。”
“然而,人类认为,神明有情感是有罪的。”
任进的声音里再次浮现出那种嘲讽,但这一次,嘲讽中夹杂着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数百个宇宙年的历程,会轻易的改变一个人对于已知一切的认知。”
“活下去的渴望,还有利用力量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私欲,可以轻易改变一个神明。”
“他们不再重视彼此之间的羁绊,变成只听命于神皇指令的工具,这的确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具备挑战虫群的资格。”
“但人类从始至终没有理解,恐惧存在的真正意义。”
“是恐惧,让生命绽放。”
任进低声说道,随后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没有恐惧,是很悲伤的事情。”
动了动手指,仿佛想要抓握什么东西。
“没有欲望,没有渴望,即便拥有一切,也会因为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变得无聊透顶。”
“在寿命延长的加持下,这份诅咒只会越来越痛苦。”
“当一个个体真正强大到没有恐惧,不会死亡,甚至不会受伤。”
“那么求死,就会变成他们扭曲的欲望。”
“让一个生命....放弃自己伟大的生命。”
任进轻轻合拢手指握拳。
这一切,陈峰都看在眼里,他微微正色,眼神里带有一丝悲伤和担心。
显然,这段话是任叔在讲述曾经的自己。
但随后,任进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这也让陈峰的目光移动。
显然,是任叔看到了他手腕上戴着的金色手表,那块江如雪从一开始就从尸体上捡起来,送给任进的礼物。
“生命弥足珍贵,不管是卑劣的人类,还是虫群,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而恐惧,是让活着这个过程,变得更加美好的事情,而非痛苦。”
“我现在也有恐惧,孩子。”
任进低声说道,陈峰微微一愣。
“我恐惧,虫群文明的陨灭。”
“我恐惧,江如雪和你的死去。”
任进说完,陈峰的瞳孔微微一颤。
“这并没有让我变弱,反而让我更加强大,因为我明白,只有自己变强,虫群变强,才能让这份恐惧永远的不会实现。”
“可宇宙羽翼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以信仰锤锻恐惧,以活下去的欲望,替换更加伟大的力量。”
“明明排斥虫群的可怕,辱骂我为生灵灾厄。”
“却又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对我拙劣的模仿。”
“所以,人类,都很卑劣。”
“不管是那位人类神皇,乃是羽翼,亦或是数万亿宇宙羽翼联邦庇护的人类文明。”
“他们都很卑劣。”
任进冷笑着说道,随后看向陈峰,猩红色的瞳孔眼神一变。
再次变得严肃。
“但,我不是没见过,真正的无恐惧之人。”
“真正的毫无恐惧,远不是他们定义的狭隘标准。”
“不畏惧死亡,感受不到伤痛,那不是恐惧。”
“是明知道恐惧,明知道面前的强敌自己无法战胜,却还要带着恐惧,去面对的决意。”
“哪怕自身的恐惧,已经让他们的身体颤抖,自身的恐惧,已经让他们难以保持冷静。”
“但他们依旧毅然决然的,站出来面对恐惧的决心。”
“这才是虫群的不知恐惧。”
“我从没有剥夺过任何一个虫群的自我情感,在虫群没有被掌控的期间,他们每个个体,都是鲜活的生命。”
“但即便如此,哪怕我命令一只犬虫,去扑向那位人类神皇,命令他去撕咬他的羽翼,他也会毫不在意犹豫的去做。”
“因为对它们而言,有比恐惧更加重要的事情。”
“这也是,我欣赏这个星球上人类的原因。”
“不管是王波,还是杨久天,不管是死去的宁明,还是程安昕。”
“对他们而言,面对我,面对虫群,已经让他们恐惧到灵魂都在颤抖。”
“可他们没有人,选择逃避。”
“所以,你的那位修真者朋友,不是无恐惧之人。”
“他没有勇气,面对我和虫群。”
任进缓缓说道,陈峰听了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看来我想多了?”
陈峰反问道,任进微微摇头。
“不是。”
“恐惧,可能隐藏的极深,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是什么,更何况,恐惧和胆小本来就是两种情绪。”
“你的那位朋友,也许只是胆小而已。”
“他对所有事情都持有警惕和畏惧,所以,即便是系统定义的心魔幻境,也只能从他的万千恐惧中挑选其一。”
“验证一个人是否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他是否畏惧死亡。”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任进缓缓说道,陈峰思索了一下。
的确,解业鹏不止一次亲口说过,他第一次见到任进本体降临江北市的时候,吓得几乎是屁滚尿流,那个时候的恐惧可不是装的。
“但,越是这样的人。”
“当他们的恐惧被锤炼成信仰的时候,信仰就会更加强烈。”
“所以,你猜得没错。”
“这个解业鹏,就是神皇羽翼的最佳人选,也许,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个星球。”
“那么遥远的未来过后,他也许真的会成为一片羽翼,变成虫群的敌人。”
任进再次补了一句,陈峰听了后微眯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任叔,我要杀了他吗?”
陈峰严肃的说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不是真的在询问。
而是在得到主宰的允许。
这是两个概念。
任进看着陈峰,笑着摇头。
“没必要。”
“他现在是你的朋友,即便他不愿意忠诚于虫群和我,也忠诚于你。”
“这就足够了。”
“他未必会选择人类,至少现在站在虫群的一边。”
“就算他倒戈,也毫无意义。”
任进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近万的人类文明,诞生出来的羽翼不过千数,这样的数量,甚至比不过扎加拉的子嗣虫群。”
“羽翼强大的地方,在于他统领人类文明反抗的号召力,和神皇赐予他们的帝国文明舰队。”
“单个羽翼,即便是最强的拉佐格,也不是瑾轩的对手。”
“那就更别提德哈卡了。”
“伟大的超级文明战争里,个体实力很难改变整体战局,除非我这样级别的强者泛滥。”
“但我宇宙亘古唯一,即便是萨卡的神王,也不如我古老和原始。”
“他们短暂的几万宇宙年寿命,不过是我休憩的片刻光阴。”
“我脑子里有记忆的那些人类文明、萨卡文明强者,都是经历过百代千代后,他们的祖先。”
任进随意摆摆手说道,陈峰这才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任叔。”
“赛睿利亚在我的命令下,现在正在向南方城市进军。”
“L市,是华北区域和南方区域的连接城市。”
“这里也是我们和湘南市和平盟约中,唯一一个没有商讨明确归属的领地。”
“我打算,占领那里,以此作为面对南方湘南市的第一道城墙。”
陈峰严肃的说道,任进听了后微微蹙眉,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
“你想要让我蒙羞吗?”
任进一挑眉问道。
那语调并不严厉,但却让陈峰立刻低下头去。
“不敢。”
“但嫂子和湘南市军区代表协商的领地范围里,L市从一开始就没定下来归属。”
“他是华夏境内最大的城市,连绵数千公里的平原城市,地广人稀不说,而且储存了中原地区的大量矿脉。”
“如果可以拿下那里,那么我们将掌控未来战争中的主动。”
“但,因为没定下来,所以贸然开战,我也不知道是否会打破盟约。”
陈峰迟疑的说道。
他觉得,L市的位置太过重要。
它像是一把钥匙,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南北之间的主动权。
连绵数千公里的平原城市,虽然地广人稀,但那广阔的土地本身就是最大的战略纵深。
更不用说地下埋藏的那些矿脉,那是支撑虫群在这个星球上继续扩张的重要资源。
对于陈峰来说,战争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问题。
虫群的扩张本能,主宰意志的驱使,让他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武力解决问题。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涉及的,是任进亲口立下的盟约。
任进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埋怨。
“任何会导致我名誉有损的行为,都不允许。”
“哪怕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区,也不能染指。”
“在这场维护双方盟约的誓约之中,我以虫群文明的延续发誓,所以,就不允许有任何导致我失约的可能发生。”
“我不允许。”
任进低声的说道。
甚至带有一丝极端的固执。
陈峰无奈的撇了撇嘴。
要知道,他可是说出了矿脉这个最能吸引任进的词啊。
在虫群的所有行动中,资源永远是最优先的考量。
而矿脉,更是资源中的核心。
任进本人对于矿脉的渴望,陈峰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是虫群文明扩张本质的集中体现。
可任进依旧不为所动。
这也的确是他纯粹和干净的一种象征,在坚定自己立下誓言的角度来看,虫群的大主宰干净到令人发指。
他不会做出任何有辱自己的事情,哪怕只是可能。
这样的固执,在某些时候让人无奈,但在更多的时候,却让人心生敬意。
“我想,能不能让我和嫂子详谈一下此事?”
“毕竟,我们现在很需要矿脉。”
陈峰再次尝试性地问道。
他没有直接顶撞任进的决定,而是换了一个角度,试图寻找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任进理都没理他,起身离开。
这让陈峰连忙跟着站起来。
但他也不敢跟着任进一起下楼。
他只是站在房间内,脸上满是纠结,不知道跟还是不跟。
“不许做,如果你偏要做,就把我给你的甲壳扣下来还给我。”
任进头也不回的说道,直接下了楼。
那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峰站在原地一脸无奈,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任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额头。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因为计划受阻,而是因为面对这样固执的任叔,他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
但就在这时候,任进刚走没一会,房间外面江如雪探进来一个头。
那动作带着几分俏皮,和她平时的稳重气质截然不同。
然后坏笑着对陈峰招手。
“来来,我之后会和湘南市的军区代表开个会,这件事咱俩详谈~”
江如雪笑着说道。
显然他们刚才的对话江如雪都听到了。
她一定是在外面的走廊里等了很久,等到任进离开,才悄悄溜进来。
陈峰顿时眼前一亮。
但还是有些不敢,看了一眼任进的背影。
“行了吧,你任叔就是嘴硬,他也对L市的矿脉馋的不行呢。”
“只要我们能拿下华北区域对于L市的控制权,把L市划分到华北区域内,那他还能说什么?”
“大不了我们允许湘南市军区撤离L市的幸存者不就完了。”
江如雪继续说道。
陈峰微微点头,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
是啊,任叔的固执是建立在盟约有损的前提上的。
但如果他们能够用一种不违反盟约的方式取得L市,那就不算是让任叔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