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本是人间理,恶妇偏将天理欺。
花开花落终有报,善恶分明在眼前。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户姓赵的人家。户主赵恒是个本分书生,娶妻刘氏,生得一女二子。大儿子赵大郎,二儿子赵二郎,女儿赵三娘年纪最小。赵恒在城外私塾教书,收入微薄,一家五口过得清苦。
那年冬天,赵恒染了风寒。起初只当是小病,没请郎中。谁知越拖越重,到腊月里竟起不来床。刘氏变卖了嫁妆请医抓药,终究没留住人命。腊月二十三,赵恒吐了最后一口气,撇下孤儿寡母走了。
刘氏那年三十有五,虽不算老,却也是个弱女子。好在她性子坚韧,料理完丧事,便把家中略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换了二十两银子。她托人在城南巷子里租了间小屋,带着三个孩子搬了过去。自己给富户人家浆洗衣裳,挣些辛苦钱度日。
如此过了十年。赵大郎长到二十三岁,在米铺做了伙计。赵二郎二十一岁,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赵三娘也十八了,生得眉清目秀,在绣坊里做工,每月也有几百文进项。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能过得去。
这年春天,有人给赵大郎说亲。女方姓金,是城外金家庄的姑娘,排行第三,人称金三娘。媒婆把金三娘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贤良淑德、女红出众。刘氏托人打听,都说这姑娘脾气大些,但家务活计是把好手。刘氏想儿子年纪不小了,便点头应了这门亲。
八月里办了喜事。金三娘进门那天,穿着一身红缎子衣裳,凤冠霞帔倒也齐整。可拜堂时刘氏多看了她两眼,就觉得这新媳妇嘴角向下撇着,不像个有福气的相。果然,过门没三天,金三娘便露出本来面目。
头一桩事就是分灶。金三娘说婆婆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要自己单做。刘氏想着新媳妇娇贵,便应了。谁知金三娘不但自己开伙,还把米面油盐都锁在自己屋里,连赵二郎和赵三娘吃饭都要看她的脸色。
赵大郎是个窝囊性子,新媳妇说什么他都点头。有一回刘氏实在饿得慌,问儿子要碗粥喝,赵大郎正要盛,金三娘一把夺过勺子:“家里米贵,哪有闲钱养闲人!”赵大郎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娘,要不……您去二郎那儿看看?”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跟媳妇顶嘴。她知道金三娘脾气上来,能把家里闹翻天。只好忍着饿,等赵二郎做工回来,偷偷给他使个眼色。赵二郎懂事,常在街上买两个烧饼藏在怀里,趁嫂子不注意塞给母亲。
赵三娘性子像她爹,温柔娴静,从不跟嫂子争执。金三娘使唤她洗衣扫地,她都默默做了。只是有一回,金三娘嫌她洗碗慢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把赵三娘半边脸打得红肿。刘氏心疼女儿,刚要开口,金三娘眼睛一瞪:“怎么?我教训小姑子也不行?”
刘氏把话咽了回去,搂着女儿掉眼泪。赵大郎在旁看着,屁都不敢放一个。
过了年,金三娘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宝。这一下她在家里越发横着走,说自己是赵家的大功臣。刘氏想抱抱孙子,金三娘把襁褓一搂:“你这老婆子手粗,别伤了我儿。”赵二郎看不下去,说了句“嫂子你过分了”,金三娘立刻撒泼打滚,哭喊着说小叔子调戏她。
赵大郎这回倒发了脾气,抄起扫帚要打赵二郎。赵二郎又气又委屈,当晚便收拾包袱离家出走。刘氏追到门口,哭着喊:“二郎!你去哪里?”赵二郎回头跪下磕了三个头:“娘,儿子出去闯荡,等发了财回来接您。”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二郎一走,金三娘更没了顾忌。把赵二郎那间屋子清出来堆柴火,把他留下的几件衣裳也拿去当了。刘氏求她留件念想,金三娘撇撇嘴:“留着也是占地方。”
赵三娘偷偷塞给二哥的包袱里放了二百文钱,是她攒了半年的工钱。赵二郎揣着这点钱,一路往北走,在镇江码头找了份扛包的苦力活。他年轻力壮,又肯吃苦,干了三个月攒下一两银子。后来听人说扬州盐商多,便又往扬州去。
到了扬州,赵二郎在盐号里做学徒。掌柜的姓陈,见他老实勤快,便多留了心。陈掌柜无儿无女,把赵二郎当半个儿子待。三年后,陈掌柜年迈,索性把盐号交给赵二郎打理。赵二郎感恩戴德,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到了第五个年头,扬州城里提起赵记盐号,无人不知。
且不说赵二郎在外发达,单说赵家这边,日子越发难过。金三娘嫌米铺伙计赚得少,逼着赵大郎辞了工,自己开了间杂货铺。本钱是刘氏偷偷攒下的养老钱,被金三娘翻出来抢了去。刘氏哭了一场,到底没敢声张。
杂货铺开了两年,生意平平。金三娘不会经营,进的货不是贵了就是差了,渐渐入不敷出。她越发焦躁,回到家就拿刘氏出气。嫌她饭做硬了,汤煮咸了,连赵宝哭两声都要骂是老婆子没带好。
赵三娘在绣坊里做到头等绣娘,每月能挣一两银子。金三娘知道了,便逼她每月交八百文家用。赵三娘想着母亲在家受气,便都给了。自己只留二百文买针线。金三娘拿了钱,也不肯给刘氏买些好的吃食,依旧粗茶淡饭打发。
这年秋天,刘氏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赵三娘急得哭,要请郎中。金三娘把脸一沉:“请什么郎中?她这病拖一拖就好了。家里哪有闲钱给她看病?”赵大郎被媳妇瞪了一眼,刚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赵三娘自己出钱请了郎中来瞧。郎中说老太太是积劳成疾,又受了寒,须得好好调养,开了几副药。金三娘见了药包,冷笑道:“哟,三娘有钱得很嘛。既如此,往后家用你一个人出吧。”赵三娘咬着嘴唇不说话,只管煎药给母亲喝。
可刘氏这病拖得太久,药石难医。到了腊月里,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金三娘嫌她碍眼,叫赵大郎在灶房后面搭了张木板床,把老太太搬过去睡。灶房后面又冷又潮,赵三娘每晚偷偷给母亲多盖一床被子,被金三娘发现,一把扯了去:“被子不要钱买的?”
刘氏熬到大年三十,终于咽了气。咽气前拉着赵三娘的手,断断续续道:“你二哥……不知在哪儿……叫他莫要记恨……家……”赵三娘哭得昏了过去。金三娘倒利索,找了副薄棺把婆婆装殓了,在城外乱葬岗草草埋了。连块碑都没立。
转眼又过了三年。这年春天,吴江县忽然来了个大人物。扬州赵记盐号的赵老板要回乡祭祖,带了十几号人,骡马驮着绸缎银子。消息传到城南巷子,金三娘撇撇嘴:“什么赵老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哪里知道,这赵老板就是当年被她逼走的赵二郎。
赵二郎发了财,第一件事就是回苏州寻母亲和妹妹。到了吴江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便打发伙计去城南打听。伙计回来禀报:“赵家老太太三年前就过世了,葬在城外乱葬岗。赵三娘还在绣坊做工。赵大郎开了间杂货铺,生意不好。”
赵二郎听了,眼泪刷地流下来。他连夜赶到乱葬岗,只见荒草萋萋,无数土坟一个挨一个。他跪在地上,朝着荒坟磕头:“娘!儿子来晚了!”哭了一夜,第二天便请人来迁坟,把刘氏的遗骨迁到城外青山脚下,立了块青石碑,上刻“先妣赵母刘氏之墓”。
赵二郎又去绣坊找赵三娘。兄妹相见,抱头痛哭。赵三娘瘦了许多,手上全是做绣活磨出的茧子。赵二郎心疼不已:“妹妹,跟二哥走。从今往后再不让你受苦。”赵三娘却摇头:“二哥,嫂子她们还在……”
赵二郎哼了一声:“她怎么对咱娘的,我还没跟她算账。”又问起赵大郎。赵三娘叹道:“大哥也苦。嫂子霸着家,大哥连句硬话都不敢说。”赵二郎便让伙计去杂货铺,把赵大郎叫来。
赵大郎见了赵二郎,又惊又愧,红着眼圈叫了声“二弟”。赵二郎冷冷道:“大哥,我娘怎么死的?”赵大郎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赵二郎一拍桌子:“你就在旁边看着娘受气?你还是个人吗?”
赵大郎扑通跪下:“二弟,哥对不起娘,对不起你。”赵二郎看着这个懦弱的哥哥,既恨又可怜。沉默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去告诉金氏,娘那坟我迁了。她若还有半点良心,明日去坟前磕个头。”
赵大郎灰溜溜回去,把话传给金三娘。金三娘一听赵二郎回来了,还发了财,眼睛先亮了。听说明日要去上坟,忙翻箱倒柜找衣裳,嘴里嘟囔:“这小叔子混得好了,可得巴结巴结。”赵大郎看她在那里涂脂抹粉,心里一阵恶心。
次日一早,金三娘收拾得花枝招展,催着赵大郎带路。到了青山脚下,只见一座新坟修得齐整,青石碑光可鉴人。赵二郎和赵三娘跪在坟前烧纸,身后站着几个伙计。
金三娘堆起笑脸上前:“哟,二叔回来了?怎么也不先回家坐坐?”赵二郎头也不回,冷冷道:“你也有脸来?”金三娘脸上的笑僵住了:“二叔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赵二郎猛地站起身,转向她:“我娘病重时,你请过郎中吗?我娘咽气时,你在跟前吗?我娘埋在哪里,你可知道?”
金三娘被问得张口结舌。赵二郎一步步逼近:“我娘给你带孩子洗衣做饭,你打她骂她。我妹妹每月给你八百文,你可曾给娘买过半斤肉?我哥在你面前连屁都不敢放,这叫什么夫妻?”金三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恼羞成怒:“那又怎样!她是你娘也是我婆婆,我伺候她是本分,不伺候也是……”
话没说完,赵二郎一个巴掌扇过去,把她打得踉跄几步。赵大郎赶紧上前拦:“二弟!”赵二郎推开他,指着金三娘:“你这个恶妇!我娘在地下看着,你今日若不磕头认错,我让你在吴江县待不下去!”
金三娘捂着脸,又惊又怒,刚要撒泼,却见赵二郎身后的伙计们都上前一步,个个横眉冷目。她这才想起眼前这个赵二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她赶出门的穷小子了。心里一虚,腿就软了,扑通跪在坟前,磕头如捣蒜:“婆婆!媳妇错了!媳妇给你磕头!”
赵二郎冷笑一声,转身对赵大郎说:“大哥,这样的媳妇你要留着,我也不拦。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娘每年祭扫的钱我出。你若连上坟都不肯来,就别认我这个弟弟。”赵大郎唯唯诺诺地应了。
回到县城,赵二郎买了座宅子,把赵三娘接了过去。又给赵三娘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城东布庄的少东家,人品端正,家底殷实。成亲那日,赵二郎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妹妹嫁了出去。
赵大郎的杂货铺终究还是倒闭了。金三娘想去求赵二郎借钱,赵二郎不见她。后来听说赵大郎在码头做了苦力,每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金三娘再没有绫罗绸缎穿,也没有丫鬟使唤,自己洗衣做饭,手也粗了,脸也黄了。
又过了一年,金三娘得了一场大病。这病来得蹊跷,浑身疼痛,却查不出病因。请了几位郎中都束手无策。金三娘躺在床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赵大郎坐在床边,想给她揉揉,手刚碰到她的背,金三娘却惊叫一声:“你手上有鬼!”
赵大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金三娘却指着他的手,满脸惊恐:“你手上全是血!全是娘的血!”赵大郎吓得缩回手。金三娘又指着墙角:“娘在那儿!娘来看我了!她穿着寿衣!”赵大郎回头,墙角空无一物。
如此折腾了半个月,金三娘日渐消瘦,精神恍惚。有一日半夜,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瞪着眼睛喊:“娘!你别过来!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烧纸!你饶了我!”赵大郎被惊醒,看她对着空气又拜又哭,劝也劝不住。
天亮后,赵大郎去青山脚下的坟前烧了香,回来对金三娘说:“我在娘坟前替你赔了罪。你好好养病。”金三娘怔怔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大郎,我是不是要死了?”赵大郎鼻子一酸:“别胡说,你才三十多。”
可金三娘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到了冬天,人已经起不来床了。赵三娘念着姑嫂情分,来看过两回。金三娘拉着她的手哭:“三娘,嫂子对不住你。”赵三娘也哭了:“嫂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金三娘忽然回光返照,精神好了许多。她把赵大郎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件银首饰:“这是我嫁妆里剩的,你拿去当了,给宝儿买件新衣裳。”赵大郎含泪点头。
金三娘又道:“大郎,我死后,你……你把我也埋在青山脚下。离娘近些。我活着时伺候她不周到,死了去那边补上。”赵大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金三娘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办完丧事,赵大郎带着赵宝去找赵二郎。赵二郎看着这个消瘦的哥哥和怯生生的侄子,叹了口气,在自家宅子旁边另买了个小院,让他们父子住下。又拿钱给赵宝请了先生教书。赵宝这孩子倒不像他娘,性子憨厚,读书也用心。
赵三娘时常回娘家走动,带着丈夫孩子,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有一回过年,赵二郎置了桌酒席,请赵大郎和赵三娘来吃。酒过三巡,赵大郎端着酒杯,忽然哭了:“二弟,三娘,哥这些年对不起你们。”
赵二郎拍拍他的肩:“大哥,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赵三娘也道:“是啊大哥,咱们好好的。”赵大郎抹了把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二郎后来娶了扬州陈掌柜的侄女,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把生意做到了苏州,在吴江县城也开了分号。赵宝长大后,在赵二郎的盐号里做了账房先生,娶了赵三娘婆家的一个表侄女为妻。
又过了些年,赵二郎出资重修了刘氏的坟茔,用青石砌了墓圈,种了两排松柏。每年清明,赵家三兄妹带着各自的孩子来上坟,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地的人。孩子们不知往事,只当是个寻常的祭祖日子。只有赵二郎他们知道,这坟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受了半辈子苦的可怜母亲。
有一回,赵三娘的小孙子问:“祖母,为什么别人的太奶奶都埋在祖坟里,咱们的太奶奶单独埋在这里?”赵三娘摸了摸孙子的头,轻声道:“因为太奶奶喜欢清静。”
赵二郎在旁听见,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望着青石碑上“先妣赵母刘氏”六个字,想起那年离开家时,母亲追到门口喊他的样子。那一声“二郎”,他记了一辈子。如今母亲长眠在此,再不会挨饿受冻,再不会被人打骂了。
夕阳西下,松柏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坟前。赵家的孩子们放完了鞭炮,叽叽喳喳地往山下跑。赵二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转身跟着家人下山。晚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坟头新发的青草。
下山路上,赵大郎走在最后。他这些年沉默了许多,走路总低着头。赵二郎回头等他,兄弟俩并肩走了段路。赵大郎忽然开口:“二弟,你说娘在那边……能原谅我吗?”赵二郎看了他一眼:“娘心善,不会怪你的。”赵大郎没再说话,眼角却湿了。
到了山脚,赵三娘家的马车停在那里。赵三娘在车帘后招手:“大哥二哥,快上来,起风了。”赵二郎应了一声,拉着赵大郎上了车。马车晃悠悠往城里去,车厢里孩子们笑闹着,大人们说着闲话。
赵二郎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冬天。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烟熏得她直咳嗽。妹妹在旁帮着烧火。他在院子里劈柴,哥哥刚从米铺回来,袖着手站在门口喊冷。
那时候家里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后来嫂子进了门,什么都变了。娘走了,家也散了。好在他回来了,又把这个家一点点拼了起来。虽然缺了一角,但总归还是家的模样。
马车驶进城门,灯火渐渐多起来。赵二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吴江县比十年前繁华了不少,街边新开了许多店铺。他想起当初离开这里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已是鬓角微白的中年人了。
赵三娘递了杯茶过来:“二哥,想什么呢?”赵二郎接过来喝了一口:“想从前的事。”赵三娘笑了笑:“从前的事不想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赵二郎点点头:“嗯,好好过日子。”
车轮辘辘,载着一家人往灯火深处去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赵家的宅子里,灶上炖着汤,屋里点着灯,孩子们在院里跑来跑去。这烟火人间,终究还是暖的。
后人有诗叹曰:
一从恶妇进门来,孝子贤孙俱受灾。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