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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古风故事集 > 第429章 针砭刺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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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砭石出东山,俞跗传术救民艰。

一石可通经络脉,三针能破百病关。

莫道石轻无分量,刺入肌肤见忠奸。

今说一段针砭案,劝君莫把性命看。

话说那黄帝时,岐伯作《内经》,俞跗制针砭,天下始有医术。俞跗其人,据传能用砭石剖开肌肤,取出腹中积块,病者三日即愈。他制砭石极有讲究,专采东山之阳所产的黑曜石,此石质坚而润,刃口薄如蝉翼,刺皮不觉其痛,却能深入经络。俞跗将毕生所悟传给了两个弟子,一个叫针通,一个叫石明。针通稳重,石明机敏,两人合称俞跗门下“双璧”。

针通五十余岁,医术以“稳”出名,治病从不贪快,辨症需三日,施针需五日,痊愈还需慢慢调理。病人觉得他慢,但治过的极少复发。石明四十出头,性急手快,一根砭石在手,半盏茶功夫便能刺完一套经络,病人往往还没喊疼他便收了针。两人各有所长,俞跗临终前将东山采石场传给了针通,又将施针秘笈传给了石明,各承一脉。

东山采石场是天下唯一出产黑曜砭石的地方。针通每年立春进山采石,挑了最好的矿石背回山下石坊,再切割打磨成粗细不等的砭针。他选石极严,每块矿石要对着日光看通透度,内里有杂纹的一概弃之。他磨针也慢,一根针要磨三天,磨到刃口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子才收手。山下百姓都知道,针通的砭针虽然贵,但刺下去不疼,刺过之后病去得干净。

石明则在平阳城外开了一间医馆,挂牌“石氏针砭堂”。他施针快,加上口才好,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可施针快了,针就磨损得也快。针通每年供给他的黑曜砭针只有五十根,石明觉得远远不够用。他派人去东山催货,针通回话说:“矿石有限,今年只采得这些。磨针也需时日,急不得。”石明在医馆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有针,他怎么看诊?

这年夏天,一个南方的商人带来了一个消息——淮南一带出产一种黑色石料,质地也颇坚硬,打磨之后和黑曜石有几分类似。商人说:“石大夫若有意,我可替您运一车来,价钱只有东山的七成。”石明动了心。他自己也懂些石性,知道那淮南石虽然硬,但不如黑曜石细润,磨出的针刃口略钝,刺肤时会多一分痛感。可他想:钝一点怕什么?病人疼一下就过去了,总比没针用强。他便订了一大批淮南石,在自己后院里开了间小磨坊,雇了两个工匠日夜赶磨砭针。磨出来的针在外观上和黑曜石几乎一样,只是对着光看能发现内部有细微的灰纹。石明把灰纹针混在真砭针里一同使用,给穷苦病人用灰纹针,给富户用真针,价目也各不同。

起初倒没出什么乱子。灰纹针刺下去虽然痛一些,但配合石明的针灸手法,大多病症也缓解了。石明越发放心,把灰纹针的比例越提越高,到后来医馆里几乎全是淮南石磨的针了。真针被他锁在库房里,留着给那些能出得起高价的达官贵人用。

可假的就是假的。淮南石内部结构疏脆,用得多了,针尖会渐渐起毛刺。石明每次用前只用手摸一下觉得光滑便用,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微小的毛刺。毛刺扎入穴位之后,会刺激经络逆乱,轻则病痛加重,重则引发高热惊厥。

这年秋天,石明医馆里接连来了三个病人,都是头痛眩晕之症。石明照例用灰纹针给他们刺了百会、风池、太阳三穴。前两人施针后头痛反而加剧,第三个病人回去之后竟高烧抽搐,昏迷不醒。病人家属抬着人砸了医馆的大门,石明吓得从后门翻墙跑了。消息传开,那些用过石明针的患者纷纷检查自己身上的针眼,有些人发现针眼周围泛起了淡淡的一圈红晕,按之微痛。恐慌蔓延开来,平阳城中人心惶惶。

石明不敢回医馆,躲进了城外一间荒废的窑洞里。白天不敢出来,夜里才悄悄摸到溪边喝水。他在窑洞里待了三天,越待越怕,第三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俞跗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黑曜砭针,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针尖反射出的光如银丝,缓缓飘向他。那光丝缠上他的手腕,他一挣,醒了,手腕处真的隐隐发痒。他举起来看——手腕内侧不知何时起了一圈红晕,和他给那些病人扎出来的症状一模一样!他吓得连滚带爬出了窑洞,跌坐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越来越明显的红痕,忽然明白了:那些灰纹针的毛刺在他自己指尖也留下了细微的伤口,只是他天天摸针,指腹上全是茧,感觉不到;可指尖上的毒素顺着经络逆行,在他的手腕处发作了。

石明跪在荒野里,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天一亮,他没有跑远,反而拖着发烫的手臂走回了平阳。他先去了医馆,安抚了那些患者的家属,承认自己用了劣质砭针,愿意承担所有医药费。然后他背上那库房里剩下的真黑曜针,去了城南那三个重症患者的家中。第三个昏迷的病人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石明跪在床前,用真针重新刺了那三个穴位,手法比平时慢了十倍,每一针下去都屏息等待片刻。孩子的抽搐渐渐平息,高烧在两天后退去。孩子的母亲要打他,被孩子父亲拦住了:“他把孩子救醒了,先让他救完再说。”

石明治完了三个重症,自己手腕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他没有去找别的医者,自己给自己拿针,照着俞跗传的“通络十三针”,从指尖一路刺到肩井,每刺一针便冒出一滴黑血。他刺到第七针时胳膊一抖,针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反而把那片红晕冲淡了些。他一共刺了十三针,最后一针刺在肘弯时,整条手臂麻了半个时辰,麻劲过去之后红晕渐渐退了。石明瘫倒在床板上,满头冷汗。

后来那三个病患都痊愈了,那孩子的父母也没有再追究。但石明“以假针行医”的事已经在平阳城中传遍了,患者们纷纷退号,医馆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石明关了馆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诊堂里,把库房里剩下的淮南灰纹针全倒在一个陶盆中,点了一把火烧了。灰烬里有一些细碎的石渣没有被烧化,他用手一粒一粒拣出来,包在一块布中,揣在怀里。那包石渣他一直留着,放在枕边,每夜入睡前摸一摸,像是摸着自己的过错。

针通在东山听说了石明的事,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砭针,背了一筐新磨好的黑曜针,下了山。他去了平阳,没有去石明的医馆,而是挨个找到那三个重症患者家中,替他们免费复诊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后患。然后又拜访了那些用过灰纹针的普通患者,逐个检查针眼,有红晕未消的便用自己的真针重新疏通经络。忙了大半个月,总算把石明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石明在医馆里等着一场责骂,可针通推门进来时,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把那筐黑曜针放在诊桌上,说:“这些针给你用。一年五十根,省着使。不够了来找我,别自己乱买石头。”石明站在桌后,看着那筐针,又看了看针通那双手——因为常年磨针,针通的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了一圈,指甲被石粉浸得发灰。他忽然想起自己后院里那间磨坊,那两个雇工磨针时手上沾的灰,那些灰后来都混进了患者皮下的针眼。他喉咙哽了哽,想说句“谢”,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粗重的鼻音。针通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俞跗师父传针的时候说过——针是石,也不是石。针是手,也不是手。你好好想想这两句话。”

石明把那些黑曜针收好,逐一重新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刃口,然后又把医馆的门重新打开了。这次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新匾,匾上只四个字:“十年磨针。”有人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我以前觉得磨针费事,现在觉得磨十年都嫌少。”他给自己立了新规矩:每根针用满十次便收起来,送去东山让针通的徒弟重新磨刃。针灸时间从原来的半盏茶延长到一炷香,施针之前先静坐片刻,让心跳平下来再下针。病人起初觉得他变慢了,可慢慢地,那些复发的旧病号发现,石明施的针比以前更准了,疼感反而更轻了。

又过了一年,那淮南石商又来找石明,说新进了一批更黑的石头,问他要不要。石明正在给一个老人施针,头也不抬:“不要。”石商又说:“价钱可以再便宜两成。”石明收针起身,把那包随身带的灰纹针渣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手心给石商看:“你卖的石头磨出的针,用完之后会碎成这种渣。你自己看看。”石商凑近一看,那些石渣细如面粉,边缘带刺,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微光。石商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说:“那……那我再找别家卖去。”石明把那包渣子重新包好揣回怀里:“你找别家卖,我不拦你。但你要告诉买家,这是什么石头磨的,磨出来干什么用。你若不说,我下次见了你还掏这包渣子。”石商嘟囔着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石明医馆。

多年后,平阳百姓中流传着一个说法——石氏针砭堂的针,刺下去像是没有刺一样,只觉得穴位处微微发凉,片刻之后全身的酸痛便顺着那股凉意散出去了。有个年轻的书生特意写诗赞道:“黑曜一针轻如羽,百病千愁从此去。”石明看了那诗,没有挂出来,只折好了压在诊案底下。他后来收了两个徒弟,第一年只让他们磨针,不许碰患者。两个徒弟一人一个小磨盘,每日磨三个时辰,磨出来的针要对着光看,看不见灰纹了才收进针匣。有一回小徒弟磨得快了些,针刃上留了一道毛刺自己没发现,被石明看见了。他没有骂徒弟,只是把自己那包灰纹针渣子拿出来,倒了一点在小徒弟手心里:“你摸摸。”小徒弟一摸,指腹被细渣刺得发痒。石明说:“你磨出的毛刺,就是这种渣子。刺进人皮肉里,病人不会说话,但病会说话。你不想听病说话,就把它磨光。”

石明晚年把俞跗传下来的施针秘笈重新抄了一遍,又补了一卷《砭石辨伪录》,详细写了如何鉴别真伪黑曜石的方法、假石刺入后的症状和施救之法,最后附了一句话:“针下之痛,病人自知。医者不知,非医也。”他把这卷书拓了十几份,分送给各州县的医馆,不收分文。针通在东山看到了这份拓本,看完之后对身边的徒弟说:“他这一卷,比当年跟我学的那套东西值钱多了。”徒弟问为什么,针通道:“因为他挨过针扎。”

石明去世时七十余岁,施针数十年,晚年从未出过任何差池。他临终前把那包始终带在身边的灰纹针渣子交给了一个徒弟,说:“这个你留着。以后新徒进门,给他们看这个,比说一百句都有用。”徒弟接过那包石渣,入手极轻,像一撮灰。他按照石明的遗愿,把那包石渣封在一个小陶瓶中,和石明的骨灰坛并排放着。每年清明,徒弟们都来祭拜,先拜骨灰坛,再拜那只陶瓶。有人问瓶子里装的什么,老徒弟就讲一遍石明年轻时的事,讲到“淮南灰纹针”时总要叹气,讲到“自己手腕起红晕”时又忍不住笑一下。听的人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摇头,但最后都会伸手摸一摸那只陶瓶的瓶壁,仿佛能摸到那包细渣在里头微微的涩。

针通比石明早走十年,他去世之前让人给石明带了一句话:“东山的石头,够你用的了。”石明收到这句话时正在磨新针,手中的磨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他没有回话,只是那年秋天多磨了一百根黑曜针,分送到各州县,每一根针的针匣上都用小刀刻了一个“通”字。没有人知道那是给谁刻的,但针通的徒弟们看见那些针时,都默默把针收进了自己的针囊里,舍不得用。

如今黑曜砭石早已被金属针取代,但民间一些老针灸师仍保留着石针。他们磨针的手法传自上古,一块石料要泡水三天、粗磨三天、细磨三天、抛光三天,十二天出一根针,慢得令人发指。有人问他们为何不用不锈钢针,又快又便宜。老针灸师便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陶瓶,倒出一撮灰白色的细渣在手心:“你看看,这是上古时候一个大夫留下的。他用假石针扎了人,自己也受了罪。从那以后,这一行的规矩就定了——针可以慢,但不能假。假了,病不答应。”那撮灰渣被无数双手拈过,已经快捻成粉末了,可老针灸师还是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像揣着什么传家宝。外面的病人等得久了,催他快些,他也不急,只说一句:“快了容易扎歪,你等我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磨完最后一道刃口,这才提着针匣走出去。

正是:

黑曜生光照寸心,一针一石总关情

淮南碎石终成刺,东岳真芒始透经。

石明悔改留陶罐,针通默语刻匣铭。

莫道砭针尺寸物,刺入肌肤见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