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了?!”蛟俸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哆哆嗦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明明传的是我潏水的秘令!是‘请’!是请副相鳞石过来议事的!怎么会死?!谁干的?!”她语无伦次,惊恐万状。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玄渊的面门,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不对!是你!是你自己下的手!半路劫杀了鳞石,然后嫁祸给我!为你杀我找理由!!是了,一定是这样!你想吞我潏水,又怕没有借口,所以……”
她的指控在安静的雅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然而,预料中的骚动并未发生。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几乎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头向蛟俸看去。那目光,并非惊疑或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错愕、荒谬,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沙塘鳢放下筷子,拿起温湿度正好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激动得面孔扭曲的蛟俸,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淡漠与笃定:“蛟俸老姐姐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说出来的话却直接得近乎残忍,“你确定,杀你……还需要找理由?”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蛟俸发热的头脑上。难听,刺耳,却也……无比真实。
虽然名义上都是长安八水之一的话事人,但蛟俸这个“潏水之主”是怎么来的,在座有点根基的谁心里没点数?不过是潏水蛟族内部权力倾轧下推出来的傀儡、靶子。而沙塘鳢呢?那是真真正正从渭水底层杀出来,凭着赫赫战功和强硬手腕,在玄渊扶持下站稳脚跟的实权人物。两人无论是根基、实力,还是背后所代表的力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沙塘鳢确实有资格说这个话。杀你蛟俸,需要理由?需要嫁祸?需要借口?笑话!真要动手,或许连借口都懒得精心编排一个。
蛟俸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那股急怒攻心带来的虚张声势,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她颓然地后退一步,小腿撞到身后的锦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沙塘鳢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暗搓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好好想想,你到底得罪谁了?你们族里……还有谁,盼着你死,好取而代之?”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扎进蛟俸心里最恐惧的地方。她闻言,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瞳孔缩得不能再缩,里面盈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彻骨的寒意。她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霜打蔫了的茄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瑟缩下去,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锦凳上,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神经质般反复嘟囔:“是谁……会是谁呢……老六?还是十三叔公?不对……难道是……大长老?”每一个猜测的名字,都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玄渊全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观察着蛟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不受控制的肌肉颤抖,乃至他眼中惊恐绝望的每一丝流转。那目光冷静得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或是一幅即将展开的画卷。直到蛟俸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惶惶不可终日时,玄渊才再次开口。他微微俯身,靠近蛟俸耳侧,用仅容两人听清,却又恰好能让凝神细听的黄朝等人捕捉到的音量,轻声道:“鳞石,是在你潏水水府里……被虐杀致死的。”
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重锤。
蛟俸如遭电噬,猛然再次抬头!这一次,她眼中已不仅仅是惊恐,而是彻彻底底的绝望与怨毒!那眼神,宛如濒死的杜鹃啼血,凄厉欲绝。“是了……是了!!定是族里那群老不死的!是他们害我!!”她嘶声低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恨意,“好狠的心啊!让我上位,让我来这四海楼,借你的手杀我!然后……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山里要……!”
“要”什么?后面的话似乎涉及极大的隐秘。蛟俸刚要继续嘶吼出声,宣泄那滔天的怨恨与恐惧,却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锤,凭空砸在她的后脑。她整个人剧烈一震,头颅猛地向下一垂,脖子仿佛瞬间短了一截,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方才那激动、怨毒、濒临崩溃的神情瞬间冻结,然后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空白,仿佛神魂被暂时抽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直紧盯着她的黄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李靖眉头微皱,殷夫人捻着步摇的手停住,沙塘鳢眼中精光一闪。敖?几个更是伸长了脖子。
雅阁内落针可闻,只有铜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玄渊却似乎早有预料。他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站直,依旧是那副风雨不惊的平静模样。他淡淡地看着头颅低垂、一动不动仿佛昏死过去的蛟俸,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道友,既然来了,就聊聊吧。”
聊聊?跟谁聊?跟这个看起来已经失魂落魄的蛟俸?
在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那垂着头的“蛟俸”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先前那种惊慌失措的颤抖,而是一种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动作。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