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老旧小区污水倒灌 城市内涝积水齐腰
老大爷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他看到了叶智勇,看到了宋亚轩,看到了刘培文,看到了谭怀礼,看到了方文山——那些在电视上见过的人,此刻都站在他家门口,站在污水里,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这……”他的声音发颤,“各位领导,屋里坐,屋里坐……就是……就是家里有点乱……”
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林昊宇跟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很。客厅的地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垫着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是……”叶智勇看着地上的塑料布和木板。
老大爷搓着手,声音低了下去:“下水道堵了,一到下雨天就往上冒。去年淹了三次,最深的时候到了膝盖。这些东西都泡坏了,沙发、柜子、床,全换了。今年我就想了个办法,铺上塑料布,垫上木板,水上来的时候,能挡一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怕人听见。
“挡不住也没办法。等水退了,把塑料布一掀,把水扫出去就行了。就是……就是那个味儿,要好几天才能散。”
没有人说话。
叶智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塑料布,看着垫脚的木板,看着墙角那台被水泡过的冰箱——冰箱的门变了形,关不严实,用胶带粘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大爷的话——“最深的时候到了膝盖”,“这些东西都泡坏了,全换了”,“等水退了,把塑料布一掀,把水扫出去就行了”。
这些话,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三年了,每年都要淹,每年都要换家具,每年都要扫粪水。这叫什么日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大爷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擦得很干净。
“林书记,上次您来,我没留您吃饭。这次您带这么多领导来,我……我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手还在抖,“这几个苹果,是我闺女昨天送来的,新鲜的很。您尝尝……”
林昊宇接过塑料袋,放回桌上,握住老大爷的手。
“大爷,您别忙了。我今天带他们来,不是让您招待的。是让他们看看,看看您过的日子。上次您跟我说的事,我跟他们都说了。今天让他们自己来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叶智勇。
“大爷,这是叶市长。您有什么话,跟他说。”
叶智勇站在老大爷面前,一米八的个子,比老大爷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低下头,看着老大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双被生活磨糙的手,看着那双趿着塑料拖鞋的脚——脚趾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大爷……”他的声音有些涩,“您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老大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
“您……您是市长?”
“我是市长。叶智勇。”
老大爷的手又开始抖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身上脏,弄脏了市长的衣服。
“叶市长,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求别的。就想下雨天家里不进水。您能帮我们解决吗?”
这话,他对林昊宇说过。现在,他又对叶智勇说了一遍。
叶智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大爷那双期待的眼睛,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双脚,看着地上的塑料布和木板。他想说“能”,但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
能吗?他那个城建方案里,有政府办公大楼,有三个城市广场,有主干道翻新。但没有下水道,没有老旧小区,没有这些住在污水里的老百姓。他来了西山一年多,从来没想过,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能。”
老大爷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握住叶智勇的手,很紧,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谢谢市长……谢谢市长……”
叶智勇的手被那双粗糙的手握着,硌得生疼。他没有抽回来。
“大爷,是我该谢谢您。”他的声音很低,“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些。”
没有人说话。
方文山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他是纪委书记,管的是干部。但他现在在想——这三年,我们的干部在干什么?下水道堵了三年,没有人管。这三年里,有多少人来过这里?有多少人看到过这些沙袋、这些塑料布、这些泡坏了的家具?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不解决?如果没看到,那他们在看什么?
他想起纪委信访室那些举报信。那些信里,有没有人反映过这里的问题?他批过,转下去了,然后就忘了。那些信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处理?处理的结果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宋亚轩站在门口,伞撑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塑料布移到墙角的冰箱,从冰箱移到窗户上的塑料布——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考察过的那些干部。他们的简历很漂亮,他们的汇报很精彩,他们的表态很到位。但他们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人在污水里过日子?他决定,回去之后要好好想想,组织部门考察干部的标准,到底应该是什么。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色最难堪。是万山区区长赵志远。这个老旧小区就在万山区,他分管城建多年,三年前就是他牵头搞的改造规划。他来过这里,在巷口拍了照,上了新闻,说了“高度重视”。然后呢?项目报上去了,资金没批下来,他就忘了。
他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脸发烫,手在发抖。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他站在巷口,对着镜头说“今年内彻底解决”。三年了,他没有再来过。他太忙了,忙着开会,忙着写材料,忙着跑关系。他把这事忘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这事,传出去,他的仕途就完了。
站在他旁边的南平县县长吴长河,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他认识赵志远,一起开过会,一起吃过饭。赵志远是个能说会道的人,饭桌上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但今天,赵志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长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间漏水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今天看到的也是对自己的警示,回去后得抓紧下去考察落实,一旦领导先发现了问题,也就意味着仕途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