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市井街巷渐静,陆瞻便悄然探查城内隐秘黑市、民间私栈。
摸排银两往来、粮草交易、物资倒卖的暗线痕迹。
官府可以抹除官方账目的银两收支,却无法管控民间私下交易的银钱流水。
每一笔黑市粮草买卖、军需物资倒卖,都会在民间留下隐秘记录、商户印记、交易凭证。
过程繁琐细碎、枯燥艰难,远不如伏案对账快捷规整。
没有一页规整文书、没有一方官方印鉴,全是零散琐碎的市井口述、民间记录、实地痕迹。
可陆瞻耐住性子,逐条梳理、逐日汇总、逐一对勘。
将所有碎片化的民间线索、账外暗证,一点点拼接、整合、串联。
随着时日推移,一套被官方假账彻底抹除的贪腐脉络,渐渐完整浮现。
从官仓粮草截留、虚报自然损耗、空报军兵员额、克扣边军粮饷。
到批量倒卖官粮、黑市牟利、跨境私运、团伙分赃。
每一个环节、每一条链条,都有对应的民间暗证支撑。
此前牢不可破的官方假局,瞬间出现致命漏洞。
对方耗费数十年心血打造的完美伪账闭环,被陆瞻以最朴素、最真实的民间痕迹,彻底击穿。
驿馆之内,陆瞻将多日收集的民间粮价记录、商船出入流水、黑市交易痕迹、商户供词整理成册。
厚厚一叠民间暗账,摆在何明风面前。
陆瞻指着册子沉声汇报:“大人,官方账册尽数为假,早已不足为凭。”
“但市井民生、民间流水从不会骗人。”
“这几日收集的所有暗线证据,完整还原了兰州军政数年贪腐实况。”
“他们能篡改官文、蒙蔽朝堂,却瞒不过万民生计、遮不住市井真相。”
何明风俯身翻看,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厚,缓缓开口。
“你这一步弃明投暗、跳出圈套,是破局的关键。”
“对方想以假账困死我们,你便以民心实证破局,让所有虚假规整,沦为一纸空文。”
可即便手握足量账外物证,众人依旧面临着最后一道难以突破的壁垒。
全域官场铁板一块的攻守同盟。
自何明风入城以来,兰州布政使高文礼、总兵武承业严格遵从萧镇渊的顶层密令。
在全城文武官吏之中统一思想、统一口径、统一说辞。
打造出一套密不透风的自保体系。
上至布政使、军府参将,下至户房主事、粮库典吏、渡口巡检。
但凡沾钱粮、军务、仓储、转运的官吏,尽数被纳入同盟管控之中。
对外全员口径一致、矢口否认贪腐舞弊。
对内层层监督、互相牵制、彼此捆绑。
任何人不得私自吐露内情、不得擅自对接钦差、不得改动既定供词。
在外人看来,这套文武同盟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无人反水、无人泄密、无人证可抓。
纵使钦差手握再多市井物证、黑市线索,终究只是旁证、暗证。
缺少官场内部的核心口供、顶层授意实据。
无法真正锁定主谋、击穿全局罪责。
物证只能证明兰州有弊、地方有贪。
却无法直接牵连远在幕后的大都督萧镇渊。
外人皆惧这铁板同盟,唯有陆瞻冷眼旁观数日,早已看透其中虚浮裂痕。
白日里一众官吏躬身办事、各司其职、面色沉稳、一丝不苟。
看似同心同德、众志成城。
可眼底深处的惶恐、紧绷的神色、躲闪的目光,骗不过人心细微。
夜深人静之时,府衙诸多中层吏员迟迟不敢归家,独自在衙署廊下徘徊叹气、神色憔悴。
待人接物谨小慎微、步步惶恐,全无顶层文武的跋扈从容。
陆瞻连日游走市井、往返衙署,默默观察、细细摸排,渐渐摸清了这套同盟最致命的软肋。
全员捆绑,却并非全员自愿。
看似抱团,实则人人自危。
整个兰州官场的舞弊黑幕,得利者永远只是萧镇渊、高文礼、武承业等顶层权贵。
他们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贪墨巨额钱粮、截留军饷物资、靠走私倒卖牟利无数。
出事亦有退路、有靠山、有替罪羊。
而绝大多数中层吏员,只是被强权裹挟、被局势绑架、被家人牵制的盲从者。
他们身处中枢要岗,户房、粮储司、军账房、转运司等核心岗位尽数包揽。
全程参与串供封口、批量改账、文书做旧、口径统一、封禁民声的全套流程。
知晓所有造假细节、舞弊脉络、顶层指令,是最关键的知情者。
可他们官职不高、手中无实权、朝中无靠山,数年舞弊分文未得、半点红利无沾。
反倒日日被上层拿捏、被眼线监视、被罪责捆绑,沦为权贵手中最廉价、最危险的工具。
更让他们煎熬绝望的是,高文礼、武承业为了死死锁住众人嘴巴,早已暗中将所有核心吏员的家人老小尽数管控。
妻儿居所被专人监视、老家亲眷被暗中把控,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眼底。
但凡有人流露半分异心、敢私通钦差、敢吐露实情,顷刻便是家眷遭殃、阖家获罪。
可若是乖乖盲从、死守假供,一旦钦差铁证落地、大案彻查,他们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羔羊。
包揽所有中层罪责,罢官流放、抄家问罪,万劫不复。
进退皆是绝境,左右皆是死局。这群中层吏员日日活在惶恐压抑、身心俱疲的煎熬之中。
心中藏怨、眼底藏悔、心底藏盼。
只是无人敢率先破局、无人敢赌一次生机。
摸清整套人心棋局后,陆瞻当即定下破局之策。
不硬闯同盟、不强逼口供、不暴力审问。
转而攻心为上、利弊拆解、温柔破防。
从内部瓦解这套看似坚固的攻守联盟。
夜色沉沉、星月隐匿,兰州全城宵禁初启,街巷巡哨、官府眼线尽数就位。
陆瞻褪去白日游走市井的布衣,换上一身素色长衫,不带兵器、不带随从、不显官威。
孤身一人、轻装简行,借着夜色掩护,避开街巷明暗哨岗、躲开官府密布眼线。
悄然穿梭在城内民居小巷,依次密见早已锁定的三名核心中层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