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传来阵阵怪异灼痛,仿佛有烙铁按在皮肤上。吴境低头,瞳孔猛地收缩。
“苏婉清”。
三个陌生的汉字,如同最拙劣的刻刀生生划开皮肉,深深烙印在他的掌纹之间,笔画边缘渗出细微血珠,转眼又被皮肤贪婪地吮吸回去,不留一丝痕迹。只有那三个字,清晰得刺眼,带着某种冰冷的嘲讽。
记不清了……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吴境用力攥紧刻字的拳头,骨节发白。脑中关于“吴境”的印记,正被一股无形的流沙冲刷、吞噬。过往的画面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不断增厚的毛玻璃。唯有眼前这座名为“知骸”的古城,其本质却从未如此清晰——蠕动的墙体血管,搏动的生物膜内壁,空气中弥漫的、带着锈蚀金属腥甜的脑脊液气息……一切的真相如同烧红的烙铁,强行烫识,带来剧痛的同时,也赋予他近乎冷酷的洞彻。
代价,便是“自我”的溶解。
“名字……我的名字?”他低喃,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茫然。脚下灰白色的沙砾,似乎每一粒都曾是一个修士灵魂碾碎的残渣,此刻正发出无声的尖啸,震荡着他的识海。体内那枚强行吞噬的“真理之种”在疯狂悸动,贪婪地汲取着他仅剩的、关于“我”的认知碎片,转化为冰冷的知识洪流。
一次认知颠覆:并非掌控真理,而是“我”正在消散。
他踉跄前行,试图抓住最后一点锚定自我的记忆碎片。父母模糊的身影?第一次踏入修炼门槛的狂喜?苏婉清……苏婉清又是谁?这个名字带来的悸动如此强烈,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可与之相关的画面却是一片空白,宛如漆黑的深渊。
一只溃烂、散发着腐殖质腥味的手掌猛地从旁边风化严重的墙壁里探出,狠狠抓向他的脚踝!指尖滴落粘稠的脓液。
吴境瞳孔一缩,几乎是凭着身体残留的战斗本能,侧身疾闪。那腐烂的手掌抓空,重重拍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污秽。墙壁上,一张由无数碎裂石片勉强拼凑、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微微蠕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唇部区域的石片开合,发出无声的、充满怨毒的诅咒——诅咒他这个外来者,下一个将成为这活体囚笼的永恒砖石。
他强行压下呕吐感和记忆被撕裂的眩晕,绕过那面充斥着恶意的墙。体内的“种子”却在此时爆发出更强的吸力,仿佛感知到更庞大的“知识”源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旋转,再猛地定格。
灰白的沙漠,风化扭曲的残破建筑,搏动的墙体血管……所有表象如同劣质的油彩被粗暴剥离。
他看到了。
满地都是“吴境”。
或者说,无数具与他此刻衣着、体态、伤痕位置都一模一样、但面容却因死亡瞬间的极致痛苦而彻底扭曲的尸体。它们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沙地,拥挤在每一栋残垣断壁的角落、窗口和屋顶。有的肢体折断,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着;有的胸膛被剖开,露出空空如也的胸腔;更多的则是双眼圆睁,凝固着无法理解的终极恐惧,直勾勾地“望”着苍穹。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内脏腐烂的恶臭,此刻才真正冲入他的鼻腔,真实得令人窒息。
第二次认知颠覆:撕开的滤镜,竟是如此可怖的尸骸之海!满城皆是“我”的尸骸!
“呕——!”剧烈的生理反胃感终于冲破理智的堤坝,吴境弯腰干呕,胃部痉挛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身体在颤抖,不仅仅是恐惧,更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剧烈排斥。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跄后退一步,脚跟却踩在了一具冰冷、僵硬、穿着同样破旧衣衫的“自己”的手臂上。那手臂的触感,带着死亡的僵硬和不属于活人的冰冷,透过破烂的鞋底,清晰无比地传递上来。
“不…不是我…我不是…死人……”他语无伦次,拼命想甩开这可怕的触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深深抠入掌心,“苏婉清”三个字的刻痕再次传来锐痛,这疼痛成了此刻唯一能确认他还“存在”的证据。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感,像无数细小的虫豸,突兀地从他左手缺失的食指根部传来!那是在之前的探索中被砂虫啃噬掉的位置。
吴境骇然低头。
断指处,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血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殖、膨胀!嫩红色的肉芽密集成团,纠缠着、延伸着,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粗糙、布满褶皱的深褐色表皮,散发出类似古老皮革的腥气。仅仅几个呼吸,一根全新的“手指”便已成形。
但这绝不是人的手指!
那东西更像是一条粗短的蠕虫触须,末端没有指甲,只有一个不断收缩张开的、长满细小环状利齿的吸盘口器!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条诡异新生的触须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金色刻痕——那是与青铜门气息同源、却更加古老原始的甲骨文!它们绝非外力刻写,而是从这根畸变触须的血肉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烙印!
第三次认知颠覆:身体的异化,从内部开始侵蚀!
吴境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死死盯着那根在自己身体上蠕动、布满禁忌文字的异物触须,胃里翻江倒海。这不再是外界的污染,而是从“自我”内部诞生的畸变!真理之种带来的“剧毒”正在改写他的血肉本源!下一个……下一次……被抹去的,被异化的,又会是身体的哪个部分?或者……记忆中的哪一块重要拼图?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惊恐地扫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