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贾尔最后看了一眼尼沙布尔城头的火光,猛然拨转马头。
“撤。”他吐出这个字时,弯刀终于落回了腰间。那柄从不入鞘的弯刀,在今晚第一次入鞘了。
古拉姆近卫骑射兵残部约两千余骑,在桑贾尔本人的率领下杀开一条血路,向西撤退。
尼沙布尔失陷的消息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塞尔柱骑兵的攻势骤然停顿,宋军的抵抗则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吼声。高林从胸墙上挣扎着站起来,满身是血。他拄着连发铳,用尽了肺腑最后一口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
“尼沙布尔破了!桑贾尔完了!还活着的人——跟我追!”
胸墙后方,一营残存的士卒们从尸堆中爬起。高林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但那面重新竖起的朱红营旗足以代替任何口令。伤兵相互搀扶着站起,还能动的抄起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铳刺、短铳、弯刀、断矛——跟着高林从胸墙缺口处冲了出去。
罗彦立即下令二营跟进。他一边组织追击,一边回头向东面喊:“萧朵鲁不!你带人咬上去了!高林的人从左翼斜插,截断桑贾尔往北撤退的路线!我的人从中路和右翼往前压!不要逼得太紧,桑贾尔身边还有近两千残兵,逼得太紧反而容易被他反咬!”
萧朵鲁不在马背上举起短铳回应了一声,带着三营杀出。两路宋军如钳形般朝桑贾尔残部压去。枪声、炮声和喊杀声重新沸腾,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塞尔柱骑兵在往后退。
萧朵鲁不率三营追击了一段,但杨再兴的命令早已传下——不许追击过深,先稳固尼沙布尔城防。萧朵鲁不在追出五里后勒住了马。
寅时末,战场逐渐沉寂下来。高林拄着连发铳站在满是尸体的胸墙缺口处。他的一营,两千五百人,从木鹿城打到尼沙布尔,死守东线大营正面胸墙近三个时辰,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五百人。
他把铳刺插在缺口最前方的沙袋上,然后背靠着沙袋缓缓滑坐在地上。军医士跑过来要给他包扎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摆了摆手,嘶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军医士没听清,凑近了问。高林重复了一遍。
“先救能救活的。”
王兰被亲兵从缺口边的土堆后拖了出来。他的左臂旧伤全部崩裂,右肩又添了两处弯刀划伤,胸口被马蹄踢了一下,也不知道断了没有。亲兵把他放上担架时,他睁了一下眼,问了句“城破了没有”。亲兵大声说破了破了,赵四娃已经把旗插上城头了,又把刚才桑贾尔撤退的消息也说了。王兰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疼得抽了一下,然后用完好的右手把担架旁边掉在地上的弯刀捡起来放在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
罗彦的伤亡也不轻。二营从休整营地急行军赶来支援,弹药也在血战中耗光,一个多时辰的白刃肉搏让二营减员过半。此刻他站在胸墙后方,正在清点伤亡数字。一张张阵亡者的脸在他脑海中划过——许多人他叫得出名字,许多人是跟他从河中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他看着手里的阵亡名册,看了很久,然后沉默地将它揣入怀中。
寅时三刻,尼沙布尔城内的枪炮声已转为零星。赵四娃从行宫楼顶走下来,右手短铳还未插回腰间。他走过行宫大殿时,脚下踩碎了一片掉落的琉璃瓦。苏丹宝座空荡荡地摆在殿中央,椅背上还披着桑贾尔今晨换下的旧袍子。他没有碰那把椅子,只是走过时随手把旧袍子拂落在地上,然后对跟在身后的张显说:“去城头放三颗绿色烟球。告诉大都护——尼沙布尔,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