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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一个穿着大明服饰拿着木枪的士兵迎了上来。

藤七看到士兵的脸,愣了一下:“阿吉?”

阿吉是和藤七住一个村子的渔夫,三十岁不到,身体还算硬朗,因此被大明使团招收,成为民兵。

阿吉也看见了藤七,有些惊讶:

“藤七老爹!你还活着!太好了!”

藤七的目光落在阿吉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

阿吉穿的不是渔夫的破麻衣,是一身灰蓝色的短打,布料厚实,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了个小布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脚上蹬的布鞋也是新的,鞋面白得发亮。

“你这身……”藤七伸手摸了一下阿吉袖口的布料。结实,摸起来跟丝绸不沾边,但比他穿了十几年的麻衣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吉挺了挺胸脯,把木枪往肩上一扛,下巴抬起来。

“发的。”

“谁发的?”

“沐大人。”阿吉拍了拍胸口,那里缝了一小块方布,上面用墨写了两个汉字。藤七不识字,看不懂。“前天刚发的,一人一套。”

藤七皱眉:“你干了什么活?”

阿吉摇头:“不是干活发的。是那天——就是益田家打过来那天,我们这些民兵,跟着几个长官守在后营。”

“打了?”

“没打着。”阿吉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那股自得劲儿盖过去了。“敌人根本没冲到我们这边。但沐大人说——”

他顿了顿,学着沐英说话的腔调,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守住岗位就是功劳。没有后营稳着,前面的人怎么放心打?”

阿吉学完,自己先乐了。

“然后就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套衣裳,两双鞋,还有这个——”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布袋,“里头是干粮,行军用的,硬得能砸死人,但泡水里嚼嚼挺顶饿。”

藤七没说话。他看着阿吉腰杆挺得笔直的样子,想起半年前这小子在海边补渔网时佝偻着背的模样。

那时候阿吉见了益田家的武士,腰弯得快要折断,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他扛着木枪站在营地门口,见了藤七不弯腰不低头,两条腿叉开,跟扎了根一样。

而听到阿吉又提起那天的事情,藤七忍不住问:

“那天的事,你看见了?”

阿吉的表情变了。

他搓了搓手。

“看见了。”

“跟我说说。”

阿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藤七老爹,我跟你说,那天的事——我到现在做梦都梦见。”

“说。”

阿吉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益田家的人,乌压压一片,就在那边——”他指了指营地西北方向,“我在后营的了望塔上,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然后海上来了三条船。”

阿吉的声音变了。

“没有帆。没有桨。铁做的。会喷黑烟,跑得——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很快!”

藤七皱眉:“铁做的船怎么浮在水上?”

“我不知道!但它就是浮着!”阿吉抓着木枪,在地上戳了一下。“船上打出来的东西,比打雷还响。地都在抖。益田家的人全躲到山坡后面去了。”

“打中人了吗?”

“没打中。但落在人旁边,炸出来的坑——”阿吉用双手往两边摊开,“这么大。土和石头飞起来老高。”

藤七看着阿吉比划的动作。

“然后少贰大人拿着一个能放大声音的东西去喊话,喊了一阵。好像是让他们投降。益田兼尧在后面骂回去了。”

阿吉忽然站起来,仰头看天。

“然后那个东西就飞起来了。”

“什么东西?”

“一个球。红色的。比——比那棵树还大。”他指着营地旁边一棵高大的松树。“从营地里升起来的,越飞越高,下面吊着一个筐,筐里站着人。”

藤七的嘴张开了。

“那些人站在天上,往下看着益田家的人。”

阿吉的手在抖。

“然后益田家的人就——全趴下了。跪的跪,趴的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益田兼尧下令撤退,所有人往西北跑。鞋都跑掉了。”

藤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吉看着他。

“藤七老爹,我活了快三十年,从没见过那种东西。铁船,天雷,飞天的球——”

“少贰大人说的是真的!大明真的是神眷之国!有神明的赐福!”

藤七没接话,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阿吉叹了口气。

“可惜你们几个没亲眼瞧见。那场面——”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我这张嘴说不出十分之一。”

他说着,又忍不住挺了挺腰杆。

“我跟你说,那天之后,附近几个村子的消息传开了。有人说大明使团的人是天神下凡,有人说铁船是龙王借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

藤七打断他。

阿吉一愣。

藤七低头看了看被自己背着的老伴。她整个人挂在他背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呼吸又粗又急,额头上的热气隔着衣服都烫人。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

阿吉这才注意到藤七背上的人。他的目光从老伴脸上扫过去,脸上的得意劲儿一下就没了。

“这是——婶子?”

“嗯。烧了一天一夜了。”藤七把老伴往背上颠了颠,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分量。“弥三说这边有大明的医官,能看病,还有药——”

阿吉的表情一下子收住,转头往营地里喊了一嗓子:“快来人帮忙!有病号!”

营地里头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是脚步声,两个同样穿着灰蓝短打的年轻人跑出来,看见藤七背上的老人,跑过来就要接手。

藤七身子往后让了半步。

不是不肯,是多年的本能。陌生人靠过来,第一反应是躲。

弥三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藤七爷爷,没事的。”

藤七看了弥三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跑过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其中一个伸着手等在那里,没硬抢,就那么等着。

藤七咬了咬后槽牙,把老伴从背上放下来。

两个年轻人接过藤七老伴,抬肩膀,托腰,放平,放到一个担架上。

老伴被接过去的时候,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藤七的名字,又闭上了。

两个年轻人抬着担架朝着一处帐篷走去。

藤七跟在后面,进了帐篷。

阿婆和源次也跟着弥三走了进去。

帐篷里铺了几张草席,角落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摞着几个木盒,盒盖敞开,里头分格装着各色药材。有些藤七认得——干姜、葛根——有些见都没见过。

一个穿白色罩衫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给另一个躺着的人把脉。看见担架抬进来,他抬头说了句什么。

藤七听不懂。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用略带口音的日语说:“放这里。这边。”

两个年轻人把老伴放到空着的草席上。白罩衫的中年人走过来,蹲下,先翻了翻老伴的眼皮,又把手搭在她腕子上。

藤七蹲在旁边,两只手搓着膝盖,不敢出声。

中年人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老伴的额头,又按了按她脖子两侧。

把完脉,中年人又通过翻译,向藤七问了几个问题。

她多大年纪。病了几天。吃了什么。

藤七一一答了。

中年人站起来走到矮桌边,从木盒里捏了几味药材出来,放在一张纸上包好。

他对翻译说了一长串。

翻译听完,转向藤七:“这包药煎一碗,晚上喝。明天再来换药。你老伴这几天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藤七接过那包药材,捧在手里。

他没动。

翻译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藤七舔了舔嘴唇:“多少钱?”

翻译愣了一下,把话转给中年人。中年人抬头看了藤七一眼,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

“不要钱。”翻译说。

藤七没反应过来。

“不要钱。”翻译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都是普通草药,不值什么。你们好好帮大明使团做事就行。”

藤七站在那里。

他活了六十年。以前村里有个懂草药的老婆子,给人看病,一次收三升米。

三升米。

他老伴上一回病重,是十二年前。那次他凑了三天才凑够三升米,还是跟邻居借的,后来还了小半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药。

中年人已经转身去忙别的病人了。没多看他一眼,没等他道谢,没等他跪下磕头。就那么转过去了。

藤七忽然转向旁边的阿吉:

“阿吉。”

“嗯?”

“我……几天没来……他们还收人干活吗?”

阿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收。天天收。来多少收多少。

他带藤七走出帐篷,指了指营地东侧那片空地。

老样子,去那边。登记一下领取任务,确定自己今天要干什么活。只要干活,就能吃白米饭。

藤七有些恍惚。

但他知道,只要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他愿意为大明使团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