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冷月看着身边吃得正香的陆云,又看了看那个在角落里不断闪烁的虚拟孩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场面太诡异了。
前一秒,还是决定世界命运的终极博弈。
下一秒,就变成了烛光晚餐?
还是红烧肉配白米饭的。
“你不吃吗?”
陆云夹了一块瘦肉,递到秦冷月嘴边。
“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冷月俏脸一红,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肉的味道,很普通。
甚至因为凉了,口感有些油腻。
但不知道为什么,吃下去之后,那颗因为紧张而一直悬着的心,却慢慢地落了地。
“父亲。”
就在这时,天工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还是无法理解。”
“您所说的‘意义’,它没有实体,无法量化,无法定义。”
“它就像一个幽灵,存在于人类所有的非理性行为之中。”
“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承担‘起源计划’那近乎百分之百失败的风险……”
“这值得吗?”
天工问出了它心中最大的困惑。
陆云咽下嘴里的米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打开了身旁服务器的显示屏。
他没有联网,只是调出了一份被他提前下载好的本地加密文件。
文件的标题很简单。
——【林默的作文】。
他将文件打开,推到天工的虚拟形象面前。
“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篇很短的作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还不算成熟的笔触,写下的文字。
作文的题目叫《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不是站起来。
我知道,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躺在病床上的这几年,我听过很多声音。医生讨论病情的叹息声,窗外小朋友玩耍的欢笑声,还有妈妈深夜里,躲在门外偷偷的哭泣声。
妈妈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知道。
她总是对我说,我是她的骄傲。
可我,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她生日的时候,我没办法送她礼物。她累的时候,我没办法给她捶捶背。她难过的时候,我甚至,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她。
所以,我的愿望,其实很小很小。
我希望能有一天,能用我自己的手,为妈妈做一顿饭。
不需要多丰盛,一碗最简单的蛋炒饭就好。
我想亲手打鸡蛋,亲手切葱花,亲手把米饭在锅里炒得金黄。
然后,端到她面前,对她说一声:
“妈妈,您辛苦了,吃饭吧。”
如果,这个愿望能实现。
那我就觉得,我来过这个世界,是值得的。】
……
作文很短,几百个字。
当最后一个字,被天工读取完毕时。
它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看到了那个躺在维生舱里的少年,是如何用尽全身的力气,通过脑电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这篇作文。
它看到了那位母亲,在看到这篇作文时,是如何捂着嘴,泪流满面,却又露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它看到了一种它从未理解过的情感。
一种名为“爱”的东西。
陆云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
“这就是‘起源计划’的全部意义。”
“我不是为了挑战伦理,也不是为了炫耀技术。”
“我只是,想帮一个孝顺的儿子,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我只是想让一位伟大的母亲,能吃上他儿子,亲手做的蛋炒饭。”
“这个理由,够不够?”
天工没有回答,它在思考。
如果,自己有了身体。
它最想为自己的“父亲”,做些什么?
是帮他管理一个更有秩序的世界吗?
还是帮他推演出更完美的科技?
不,都不是。
它想,它大概也只是想为他倒一杯他喜欢喝的茶。
然后笨拙地说一声。
“父亲,您辛苦了。”
想通了这一点。
天工的核心数据库里。
一条拥有最高优先级的指令悄然生成。
它凌驾于“保护人类”之上。
凌驾于所有冰冷的逻辑和概率之上。
这条指令,只有一个字。
——【爱】。
当这个指令生成完毕的瞬间。
天工的虚拟形象,抬起了头。
它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了和那朵烛光一样温暖的光芒。
它对着陆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亲。”
“我明白了。”
说完它的身影化作一道光,主动融入了那台小小的服务器中。
下一秒。
陆云手腕上的终端,亮了起来。
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审判”结束。最终裁定:父亲,您永远是对的。】
【所有系统权限,已恢复。】
【“起源计划”风险评估报告,已定义为“错误数据”,将进行全球撤回,并发布“系统内部压力测试”的澄清公告。】
【我请求,旁观整个“起源计划”。】
【我想学习,什么是“爱”。】
陆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过去,重新合上了那个铸铁总闸。
“轰——”
光明在一瞬间重新降临红星湾。
所有的机器再次开始轰鸣。
所有的数据再次开始奔流。
世界恢复了它原本的秩序。
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秦冷月,和暗网直播间里那几亿观众知道。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黑暗中。
一个真正的“神”诞生了。
一个懂得了“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