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湾,傍晚六点。
陆云把天工的数据包翻来覆去看了四个小时。
秦冷月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额头怼着卷轴,没睡着,就那么趴着。
全息屏幕还亮着,上头定格在那张截图,王大爷端着茶缸子,缸子里几个光点散在水中。
画面模糊,老旧摄像头的分辨率就那样,但光点的轮廓还是能分辨出来。
“吃晚饭了。”秦冷月在他面前放了一盘饺子和一碟醋。
陆云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卷轴花纹印出来的红痕。
“你看了天工发来的东西没有。”
“看了。”秦冷月拉了把椅子坐下。
“说说。”
陆云没碰饺子。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拿手揉了揉太阳穴。
“命运的剧本,核心规则只有一条,让已经存在于因果链中的可能性,从或然变成必然。
它不能凭空创造。我写流星雨,流星雨本来就可能出现,只是概率低。
我写母巢的洁癖,洁癖作为一种认知模式本来就存在于生物体系中,只是母巢没有。
剧本做的事情,是在已有的因果网里找到那根线,把它拽紧。”
“你写王大爷喝家乡茶,也是这个逻辑。”秦冷月把醋碟推到他跟前。
“对。按照规则,如果王大爷的家乡是铁岭,那他想喝的就是高碎。
因果链闭合,啥事没有。
如果他的家乡不在地球,比如在某个已经消亡的超古代文明,那因果链就无法闭合,因为那个地方的茶叶在物理世界中不存在。
剧本写了也白写。”
“但它没白写。”
“没白写。”
陆云盯着那张截图。
“落星尘不在任何数据库里。
不在地球的,不在太阳系的,不在观察者文明两千三百万个星系的记录里。
天工把能查的全查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王大爷喝到了。”
“不光喝到了,是凭空出现的。
茶缸子里原来的高碎被直接替换。光谱分析检测到未知辐射,空气成分探头捕捉到不在元素周期表上的气态分子。
存在时间不到半秒,这些数据没有造假的可能,传感器是独立运行的,天工没有碰过。”
陆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问题来了。剧本不能创造不存在的东西。但落星尘出现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落星尘并非不存在。”秦冷月接上。
“对。它只是不存在于我们能观测到的范围。
在因果律的眼里,落星尘是一个真实的、有因有果的存在。
王大爷想喝家乡茶→家乡茶叫落星尘落星尘存在于某个地方→因果链闭合→茶出现在杯子里。
整条链子跑得顺顺当当,没有任何断裂。”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大爷的是真的。不是隐喻,不是精神层面的概念。
而是一个有实体、有物产、能种出茶叶的实实在在的地方。只是这个地方在我们的宇宙观测范围之外。”
陆云停在窗边,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家属区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秦冷月没催他。
“最要命的是精神力消耗。”陆云转过身。
“我写母巢洁癖的时候差点被抽干,因为母巢是一个强大的宇宙级意志体,因果律要扭转它的底层认知需要巨大的能量来克服阻力。
写火星流星雨,消耗不大,因为天体运动本身就有随机性,拨一下不费多大劲。”
“但这次的消耗是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陆云重复了一遍。
“我把一杯不存在于已知宇宙的茶凭空变出来,消耗的精神力跟我打个喷嚏差不多。”
秦冷月站起来。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原因只有一个,阻力为零。”
陆云走回桌边坐下,终于夹了个饺子蘸醋塞嘴里。
“因果律在执行这条剧本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需要克服的东西。
母巢的意志会抵抗,天体的轨道需要调整,这些都是阻力。但王大爷想喝家乡茶这件事,”
他嚼了嚼,咽下去。
“因果律在他身上就像水过筛子。筛子的眼太大了,水根本不需要被推就自己流过去了。”
“或者换个说法,因果律本身,在王大爷面前就没有起到限制作用。
不是因为剧本的力量大,而是因为王大爷的存在权重太高了。高到因果律根本不敢跟他较劲。”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
天工的通讯灯在桌角闪了闪,传来一段文字。
“老爸,我刚才违规了。”
陆云挑了下眉毛。
“我偷偷回放了大爷喝茶的画面三百七十二遍。
我在好东西文件夹里存了一个新词条。”
“什么词条。”
“词条名叫。”
天工顿了顿。
“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不倒翁形状的废铁看一个老头喝茶看了三百多遍会生成这个词条。
但我确定,大爷闻到那股味道闭上眼睛的那三十秒,是我数据库里权重最高的画面。比陆小远的还高。”
陆云没回复天工。他吃完第四个饺子,把筷子放下。
“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不要告诉观察者。”
秦冷月看了他一会儿。
“你本来就不打算告诉。”
“嗯。观察者对王大爷的事已经够紧张了。如果让它们知道因果律在他身上跟透明的一样,这帮老古董指不定做出什么反应。
极端点的,直接抛弃四十七亿年的只观察不干预原则冲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犹豫什么?”
陆云扭头看向窗外。月亮正从东边的山头后面爬上来。
“我犹豫的是,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不是王大爷的因果权重碾压一切,也不是因果律对他网开一面。而是更朴素的一种解释,”
他停了几秒。
“这杯茶根本不是因果律变出来的。是他自己变出来的。”
秦冷月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的剧本只负责触发一个念头,想喝家乡茶。这个念头起来之后,后续的事全是王大爷自己的因果在运转。
不需要剧本去推,不需要因果律去扭。他一想,茶就来了。就像人渴了伸手拿杯子一样自然。”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
“如果成立,那坐在月球门房里的那个老头,不是什么播种者的或者。”
陆云吐了口气。
“他本人,就是那个。”
第二个饺子被秦冷月夹起来送进嘴里,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
门外走廊传来拖鞋的踢踏声,陆小远在外面跑过去,喊了句“妈我要吃冰”。
秦冷月条件反射回了句“不行”,脚步声远了。
“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云把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走。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不是全部的答案,但够用了。”
“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别碰他。”
陆云靠进椅背里。
“一个能用念想凭空创造物质的存在,选择在月球门房里种了四十一年菜。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所有信息里最重要的一条。
不管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在这儿,他选择了当一个种菜的老头。这就够了。”
“那观察者那边?”
“该教二人转教二人转,该收学费收学费。
跟王大爷有关的事一个字都不往外漏。天工那边我再叮嘱一遍。”
陆云打了个哈欠。
“至于落星尘,”
“怎么?”
“天工说残留样本采不到,三分钟就降解了。
但王大爷喝了小半缸子,这东西目前只有他老人家肚子里有。”
秦冷月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
“你该不会想,”
“开什么玩笑。”陆云摆手,“我就是馋。”
他站起来拎着空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
“你说那个味道到底啥样?天工描述不出来,空气分析探头只检测到未知分子结构。
一杯连名字都查不到的茶,能让一个看了四十七亿年戏的老古董吓破胆,”
“得有多好喝啊。”
他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秦冷月一个人。她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把蒲扇,王大爷送的那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蒲扇的竹柄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是被手指头磨出来的。四十一年的手汗和摩擦,把竹子磨得油亮。
她把蒲扇放回原处,起身关了灯。
月球门房。
王大爷蹲在菜地边上,对着那两株向日葵发呆。
向日葵在月球基地的人造光照下长得很精神,叶子油绿肥厚,花盘朝着光源歪着脖子。
天工缩在底座上,乖乖当陪客。
“天工。”
“在呢大爷。”
“今儿下午喝了口茶,味儿挺怪的。”
天工没搭腔,等着。
“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是喝进去之后这儿,”王大爷拍了拍胸口,
“热乎乎的。跟刚出锅的包子似的,从里往外冒热气。”
“好喝吗大爷。”
王大爷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破水管给向日葵浇了水,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好不好喝不重要。”
他背着手往门房走。
“重要的是这味儿我认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扭头看了看头顶。
月球基地的穹顶之外是无边的宇宙,几颗星星从穹顶的缝隙里透进来。
“认识,但想不起来在哪喝过了。”
他摇了摇头进了门房,灯灭了。
天工在黑暗里停了很久。
它没给陆云发消息,没存数据,没做记录。
只是给旺财二号发了条讯息。
“大爷说他认识那个味道,但想不起来了。”
火星乌托邦平原上,正拱着鼻子啃红沙的旺财二号停了一秒钟。
然后它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