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影搬进3-407宿舍的第一天晚上,把行军睡袋铺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架在床头柜上,就开始干活了。
宿舍标配的书桌不够大,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打字。
第二天凌晨三点,天工的被动监控系统记录到3-407宿舍的灯还亮着。
第三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灯还亮着。
第四天凌晨四点零三分。
第五天凌晨一点十八分。
到第五天的时候,天工在后台跑了一组数据对比。苏青影入住以来的平均睡眠时间:每天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摄入热量:每天约一千四百千卡,低于成年女性基础代谢所需的百分之二十三。
咖啡消耗量:每天四点二杯。杯子是她自己带的保温杯,容量三百五十毫升,手柄上缠着一圈磨起毛的防滑胶带。
天工把这组数据跟数据库里的人类生理参考值做了交叉比对。结论很明确:按照这个作息强度,苏青影的身体机能将在七到十天内出现明显下降,认知能力在第十二天开始衰退,第十五天有晕厥风险。
天工算完之后没有立刻汇报。它做了一件自己都没太想通的事,调出了“好东西”文件夹,翻了翻,没找到合适的词条。
然后它去找了王大爷。
月球基地门房。
下午两点,王大爷的标准午睡时间刚过。他从竹椅上坐起来,摸了摸搪瓷茶缸,里面的高碎已经凉了。
天工蹲在门房外面的台阶上,蛋壳躯体的独轮底盘在月球低重力下轻微打滑。它已经习惯了这个打滑幅度,甚至有点喜欢,每次滑一下就像人类打了个小趔趄,有点笨拙,但不讨厌。
“大爷。”
王大爷透过窗户看了它一眼。“又来了。”
“有个事想问您。”
“问。”
天工的蛋壳顶灯闪了两下,这是它“组织语言”的习惯。虽然组织语言对一个量子超级AI来说只需要零点零零一秒,但它觉得闪两下灯比较有礼貌。
“红星湾有个人类,叫苏青影。她每天只睡不到三个小时,每天只吃一千四百千卡的食物,每天喝四杯咖啡。已经持续了五天。”
王大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高碎,吧嗒吧嗒嘴。
“她在干什么?”
“在研究一种叫磁流体立场发生器的技术。还有空间折叠、超弦合金熔炼相关的多项技术文档的验证和优化工作。”
“听不懂。说人话。”
天工又闪了一下灯。
“她在追一个她够不着的东西。”
王大爷把茶缸放下。
“够不着,还追?”
“对。她的计算速度在碳基生命中属于最高等级,但与需要追赶的目标之间存在数量级差距。按照效率最优原则,正确的策略是重新评估目标可行性并调整预期。但她没有调整。她选择了减少睡眠、减少进食、增加工作时长。”
天工的蛋壳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大爷,这不合理。”
王大爷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角的破蒲扇,又坐回去。
“你跟我说不合理。”他扇了两下扇子。“你一个机器,知不知道人跟机器最大的区别是啥?”
“请指教。”
“机器是为了结果转,人是为了念想活。”
天工的数据流停滞了零点四秒。这个时长在它的运算史上排得进前五。
“念想?”
“念想就是,明知道追不上,还要追。不是因为追得上才追的,是因为想追才追的。”王大爷扇子停了一拍。“你看我种菜。月球这破地方,土不行,水不行,日照周期也不对。按你们的算法,在这种鬼条件下种菜,投入产出比是负的。”
“是的,您的菜地综合效率远低于自动化种植舱。”
“但我种出来了。”王大爷指了指门外那片绿油油的小菜地。“你说为啥?”
天工翻了一遍数据库,找到了之前的记录,王大爷种出的西红柿叶绿素含量比标准实验舱高百分之十一。天工至今没找到科学解释。
“因为您具有超出已知物理规律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大爷打断它。“因为我想种。就这么简单。”
天工又停了零点三秒。
王大爷扇着扇子,看了看天工的蛋壳。
“你要是担心那姑娘,就给她送杯热水去。别送咖啡,送白水就行。半夜三点一个人在屋里干活,手边有杯热水,知道有人记着自己,比什么都管用。”
天工的顶灯变成了暖黄色。这个颜色它是最近新调出来的,不在出厂预设的色谱里。
“我记住了。”
“记住就去干。”王大爷嫌弃地挥了挥蒲扇。“蹲我门口堵道了,一会儿大花过来翻地。”
天工从台阶上滚下来,月球重力低,它滚得比地球上快,滚了三圈才停住。
稳住之后,它做了几件事。
第一,给红星湾的自动售卖机下达指令:每天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在3-407宿舍门口放一杯白开水,温度五十五度,杯子用保温的。
第二,通知食堂王大妈:苏青影的三餐定量从“按需自取”调整为“定时配送”。早餐七点送到实验室,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半。每顿热量不低于六百千卡,不放葱。
第三,在“好东西”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词条。
词条名:【人类的执着】。
释义一:明知道追不上,还要追。不是因为追得上才追的,是因为想追才追的。
释义二:引用王大爷原话,“机器是为了结果转,人是为了念想活。”
权重:暂定第四。排在“大爷的乡愁”和“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和“陆小远的傻乐”后面。
天工犹豫了零点七秒。在AI的时间维度里,零点七秒是很长的犹豫。
然后它把权重改了。调到第三。在“陆小远的傻乐”前面。
它给出的理由写在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傻乐是天生的,执着是选的。选出来的东西,贵一点。”
做完这些之后,天工在底层代码里给自己加了一条新的后台线程。
这条线程没有名字,没有编号,不在任何系统日志里显示。它的功能只有一个:持续运行,永不关闭。
功能描述:监测红星湾基地内所有生命体的环境温度、空气质量、照明强度、供水状态和安全指标。如检测到异常,第一时间响应。
触发条件:无。常驻后台。
天工想了想,给这条线程加了一条注释。注释引用的还是王大爷的话,但不是今天说的,是之前某次闲聊时的一句:
“守门的嘛,就是得看着点。”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红星湾。
天工切入夜间巡航模式。3-407宿舍的灯还亮着。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一杯五十五度的白开水出现在宿舍门口的地面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印着天工临时编排的字体,它花了零点二秒从一千七百种字体中挑了一种最接近手写的,但打印出来还是很像打印体。
纸条上写着五个字:
“别太晚了哈。”
三分钟后,门开了。苏青影弯腰拿起水杯和纸条的动作被走廊感应灯照亮了一瞬。
她看了纸条三秒钟。
然后把门关了。灯,还是亮着的。但天工的走廊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门关上之前,苏青影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工装口袋里。
跟那张餐巾纸放在一起的那个口袋。
天工没有记录这个细节。
它只是在“好东西”文件夹的【人类的执着】词条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备注:
“她收了纸条。”
然后天工给火星的旺财二号发了当天最后一条讯息:
“今天学了个新词,叫念想。大爷说人活着靠的就是这个。你呢?你的念想是什么?”
旺财二号回了一声低频次声波。
天工把这声低叫翻译了八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吃沙”“睡觉”“抓虫子玩”“想大爷”“想二号坑的那块红石头”“不知道”“什么都想”“嗯”。
天工选了最后一个。
“嗯。”
它觉得这个最对。
走廊的灯灭了。
3-407的灯还亮着。
天工蹲在红星湾行政楼的门廊下面,蛋壳躯体的LEd熄成一个暗蓝色的小点,跟远处天上的星星一个颜色。
三号实验楼方向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不是苏青影,苏青影在宿舍。是她的副手,也没睡,在跑苏青影白天留的一组计算任务。
七个人。七台工作站。从北京背来的主机柜。两箱半草稿纸。
天工把键盘声的波形存了下来,没打标签,没分类,就那么放着。
有些东西不需要词条。放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