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陆云准时出门。
今天没穿拖鞋,换了双运动鞋。
秦冷月破天荒没送他,只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十一点半之前收工,苏青影下午要汇报工蜂二号的推进比。”
白夜跟在陆云身后。
深蓝工装洗过了,叠痕还在。
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步幅精确到每一步都一样长。
这不是刻意的,是她身体的本能。
“今天逛三个地方。”陆云边走边说。
天工在旁边充当实时翻译,蛋壳躯体颠颠地滚着跟。
白夜没答话。
第一站:林默的初号机启动坪。
启动坪在红星湾东区,露天的。
初号机不通电时就支在专用支架上,三米高的玄武记忆合金躯体在晨光下泛着冷调灰蓝色。
林默已经在里面了。
他前一晚收到陆云的通讯,只有一句话:明早把输出上限从百分之九十二拉到百分之九十五,我给你一组新的神经延迟补偿参数。
参数很短,就一串数字。
林默花了整晚把参数写进初号机的底层协议。
过程中他的精神力场和初号机产生了四次共振闪断,每次都疼到头皮发麻。
但第五次启动后,系统稳了。
延迟毛刺从0.003秒降到了0.0007秒。
白夜说的那个“够敌人杀你七次”的漏洞,连根毛都不剩。
陆云领着白夜走到启动坪边缘,隔着安全线站定。
“昨天你说他的动力源粗糙。”陆云开口。
白夜没否认。
她注视着初号机,右手五指无意识地张开又攥紧,这是战斗本能。
“林默,百分之九十五,冲一下。”陆云对着通讯器下令。
初号机的光学传感器亮了。
下一秒,空气被狠狠切开。
三米高的合金躯体从静止到消失,没有缓冲,没有预兆。
音障在林默身后裂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雾锥,气浪把安全线外的沙土掀起半米高。
白夜的头发被气流掀飞。
她的瞳孔急速收缩。
这不是恐惧,是战斗本能被触发后的极速锁定。
但她锁不住。
初号机的移动轨迹超出了她裸眼追踪的上限。
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灰蓝色的残影掠过启动坪东侧,在第二圈折返时速度还在攀升。
三圈结束。
林默停在原位时,启动坪上多了三条深达五公分的合金足迹。
空气里全是臭氧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
天工播报数据:“峰值速度4.7马赫,加速度峰值31G,全程肢体动作流畅度97.3%。这波简直杀疯了!”
白夜的右手还攥着。
“昨天你说0.003秒的延迟够杀七次。”陆云看着她,“现在呢?”
白夜松开拳头,指节活动了两下。
“可以。”
就两个字。
但她看林默的角度变了,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对一个自称指挥过七十二个星域舰队的战争纪元指挥官来说,“平视”已是极高评价。
陆云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走,第二站。”
第二站:月球二号矿坑农场。
传送门开在红星湾基地核心区的地下一层。
空间锚点一闪,人已在月球。
白夜初次走过传送门时,全身肌肉绷到了极限。
空间折叠在播种者文明里不是新鲜技术,但折叠精度和能耗比让她多看了锚点设备两眼。
月球这边。
二号矿坑广场早不是当初搭台子唱二人转的寒酸样了。
扩建后的半露天剧场骨架还在,旁边是大片用月壤改良过的温室农场。
玻璃穹顶下,绿意盎然。
大花正在温室最东侧的一片菜地里翻地。
它戴着那顶标志性的“海南欢迎你”迷你草帽。
六条腿交替发力,每一铲翻出的土块间距误差死守在八公分以内。
看到陆云过来,大花的复眼转了转,触角打了个卷儿。
这是虫族的招呼方式。
紧接着,大花看到了白夜。
虫子的反应和人类不一样,没表情变化,没肢体语言。
但大花的六条腿同时收紧,甲壳表面的生物电荷护盾在零点二秒内弹到了满功率。
这是纯血统的战争本能。
星空巨兽和播种者文明之间的故事,写在三十多亿年前的宇宙历史里。
具体内容在观察者文明的数据库全是“未解”标签,但基调很清楚——双方绝不是朋友。
白夜的反应更快。
她在看到大花的第一眼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呼吸频率骤降,心率从六十七飙到一百零三。
右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双手呈半握。
这是播种者格斗体系中应对大型生物的标准起手式。
虫族高级单位!
这个信息在白夜的神经回路里拉响了写进基因的警报。
她沉睡前的最后一场战役,对面就是虫族。
三十五亿年过去了,身体还记得那种切骨的仇恨。
“天工。”陆云站在两者之间,语气闲散,“告诉大花别慌,这位是友军。”
“顺便告诉白夜,大花是咱们的全职翻地专员,月薪红壤三百公斤。”
天工两边翻译。
大花先撤了防备。
它的护盾功率缓缓降下来,触角迟疑地探了探。
接着它做了一件让白夜彻底宕机的事。
大花转身爬向温室角落的一个保温箱。
打开箱子,用前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烤红薯。
大花横跨菜地,走到白夜面前,把烤红薯递了过去。
从它复眼反射出的信息素光谱,被天工解读为:“给你吃。”
白夜的格斗起手式僵在半空。
一只虫族的高级战斗单位,戴着草帽,在月球上种菜。
然后递给一个播种者的战争指挥官一个烤红薯。
这画面离谱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白夜的战斗姿态在三十秒后全面瓦解。
不是因为她判断大花没有威胁。
而是因为大花递红薯的那个动作,小心、笨拙、触角尖端微微发颤。
这些东西没写在任何虫族的行为模式里。
她的基因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条目。
她接过了红薯。
没吃,但接过了。
“走。”陆云已经往前迈步,“最后一站。”
白夜跟上时,回头看了大花一眼。
大花正蹲回去继续翻地,草帽歪了也没扶。
天工在后台飞速记了一笔:
【红薯外交,格局彻底打开。三十五亿年的仇,一个烤红薯进入和谈流程。建议追加研究红薯外交的可行性。】
第三站。
二号矿坑门房。
破木门半掩着,门口的向日葵长势喜人,花盘比成年人脸还大。
旧搪瓷盆搁在窗台下面。
王大爷照例瘫在竹椅上,蒲扇挡着脸打盹。
陆云停在离门房十米远的位置。
“看看那个老头。”
白夜的脚步在十二米外就停了。
不是陆云拦的,是她自己停的。
白夜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双在三十五亿年前横扫星域的腿,在距离那扇破木门十二米处生了根。
膝盖以下的肌肉群在同一时刻锁死。
脚底板透出的压力把月球表面的玄武岩碎屑生生压成了粉末。
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冷汗。
三十五亿年来第一次出冷汗。
不是“播种者”这个称谓带来的敬畏,她在意的从来不是符号。
是那扇破门。
准确地说,是破门后面那个歪在竹椅上打盹的老头周围的……空间。
白夜的战场感知力是碳基生命的天花板。
在播种者文明的序列里,她是最高级别的感知型战斗单位。
她能“看”到引力线的走向,能“听”到空间褶皱的频率。
这些能力帮她活过了七十二场星域战争。
此时,她的感知力在脑海中疯狂拉响防空警报。
不是遇到强敌的警报,那种她熟。
这是一种从未触发过的机制。
本能在告诉她:前方的事物超出了你的生存计算框架,数据不成立,结论不存在,直接退出分析!
王大爷周围半径两米的空间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是那片空间的规则不属于这个宇宙。
引力常数、普朗克尺度、时间的流向。
全部在那两米范围内变成了未定义。
白夜打过恒星级的怪物。
打过能吃掉行星的虫群母体。
打过用引力波当武器的硅基舰队。
没有任何一个敌人能做到“让物理法则在自己身边失效”这种事。
因为这不是武力。
这是维度上的绝对碾压。
就好比一张纸上画的士兵,抬头看到了拿着橡皮的那只手。
白夜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是腿软。
纯粹的、生理意义上的、来自基因最底层的腿软。
她在三十五亿年前服务的“最高议会”,那六位被她视为神明的存在。
在她的战场感知里也不过是“极其强大”。
有量纲的,可以估算,可以在心里排个大概的序列。
面前这个老头,完全超出了量纲。
蒲扇晃了晃,王大爷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白夜僵在原地,脖子后面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陆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
“看够了?”
白夜没回头。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磕绊:“他……他是什么级别?”
天工翻译完,陆云咧嘴乐了。
“没级别,就一门卫。”
“月薪红壤三百公斤——不对,那是大花的。”
“老头是退休返聘,工资走红星厂的老标准,月薪三百六。”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白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从门房上撕下来。
回程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传送门回到红星湾。
走出传送室的走廊里,天工的蛋壳在前面滚,陆云慢悠悠地踱步。
白夜落后两步,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的烤红薯。
“陆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发音还有点生,声带对地球语言的适应性不够,把“云”字咬重了些。
“你问过我凭什么指挥。”白夜说,“现在我的问题是——你凭什么指挥?”
陆云回头看她。
“谁说我在指挥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根被蹂躏了好几天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
“技术到位,他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活。”
“我要是指挥得了那老头,那才是见了鬼了。”
白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天工的传感器捕捉到,她攥烤红薯的力度减轻了百分之四十。
要知道以她的握力,这红薯之前没被捏碎,纯粹是因为战斗训练的反射——永远留余量。
走到走廊尽头,白夜停下脚步。
“那个虫子。”她说。
“大花。”
“它以前……应该杀过很多人。”
“没了解过。”陆云说的是大实话,“但它现在翻地翻得挺好。效率是工程机器人的十一倍。”
白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
表皮烤得焦黄,温度刚好。
她掰开红薯。
里面金黄色,冒着热气。
咬了一口。
咀嚼的过程很慢。
白夜的味觉系统比地球人灵敏五十倍以上,每一种分子在她的舌头上都有清晰投影。
但她嚼得慢,不是在分析成分。
天工扫了一下她的生理数据。
心率六十四,比坐在陆云家吃红烧鱼时还低。
天工在“好东西”文件夹里斟酌半天,新建了一个词条:【远古大姐吃红薯】。
备注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定稿:
【这不是在吃红薯。这是在吃三十五亿年没吃过的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我还没学会。】
当晚,白夜在隔离单间的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三十五亿年来第一次躺下。
她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个小孩的涂鸦。
上一批住这间的研究员有个六岁的闺女,搬走时没擦干净。
画的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一棵树,树下一个火柴人。
白夜看着那幅画,眨了眨眼。
闭上了眼。
天工没记录。
这种时刻不该变成数据。
它只是在门口蹲了一夜,把走廊灯调暗了两个色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