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出发前一天。
红星湾地下三层特级实验室,十二道安全门全开。
工程机器人正沿着走廊搬运检测设备残骸,上一轮针对休眠舱的物理拆解分析正式收工。
空休眠舱被推到实验室最角落。
四米长、一米五宽的未知合金棺材,内壁刮痕极其惹眼,那是白夜醒来时暴力撕扯留下的痕迹。
舱盖内侧三个等边三角形凹点保持开启姿态,冷光灯打在暗金属表面,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哑光。
陆云踩着拖鞋晃进门,手里端了碗王大妈刚做好的阳春面,热气腾腾。
他这趟过来就为了一件事:拿苏青影落在实验室的计算草稿。
苏总师昨晚接到白夜战甲适配的最终反馈,激动过头,把三张写满公式的A4纸落在了七号工作台。
草稿纸就搁在休眠舱旁边。
陆云弯腰捡纸,空着的左手顺势撑在舱壁上。纯粹图个省劲。
脑海里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工业遗产:第一纪元远古人类基因方舟·编号dhF-Ω-001(残躯)】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史诗级奖励】
【一、曲率引擎基础手稿(理论层·完整版)】
【二、生命跃迁稳定剂x3】
系统面板弹出,陆云端着面碗的手顿了顿。
筷子夹着的面条滑落回碗里,两滴汤汁溅在工装袖口。
他站在原地没动,信息灌顶来了。
与以往知识直灌大脑的快餐式下载不同,这次的灌顶慢得出奇。
画面、文字、方程式、三维结构图,一帧接一帧地往脑海里塞,分量极重。
第一组信息:方舟的真正用途。
休眠舱在第一纪元的档案编码体系中,官方名称叫“基因方舟”。
它的用途并非睡觉,而是在文明覆灭前夜,将最优质的基因样本连同宿主一起封存,抛入深空或行星地质层。
说白了,就是个漂流瓶。
往宇宙里扔个人形漂流瓶,纯粹赌一把运气,赌后来的文明能捡到。
白夜就是那个被硬塞进瓶子里的人。
第二组信息更加要命。
灌顶画面跳转,展现出一段极度压缩的时间线,画质粗糙得堪比老式dV。
一个横跨数十个星系的庞大文明集群,正遭遇系统性毁灭。
攻击源并非敌对文明,也非虫族,而是某种来自宇宙深层结构的坍缩。
画面模糊不清,陆云只捕捉到几个关键帧:整片星域的恒星在短时间内同步衰老,行星轨道崩解,空间本身开始折叠。
这根本不是战争,而是宇宙局部“死了”。
第一纪元的所有文明,包括播种者,被迫全面溃退。
白夜作为战争纪元顶尖战斗单位,最后阶段被改编为“方舟护送官”,任务从杀敌变成护送基因样本逃亡。
结果她自己也成了样本。
最高议会在最后关头拍板决定:把指挥官也塞进方舟。
“你们太宝贵,不能白白浪费在绝望的战场上。”
灌顶画面到此中断。
后续内容全是曲率引擎的技术手稿。
陆云端着面碗站了四分多钟,面汤彻底凉透。
他把面碗搁在工作台上。
曲率引擎基础手稿并非完整的成品图纸。
系统标注得明明白白:“理论层·完整版”。
这意味着核心数学框架齐备,但工程实现方案得自己动手填补。
这就好比给了考试的标准答案,中间的解题步骤得自己硬写。
好消息是,手稿的理论精度远超地球现有的广义相对论延伸框架。
苏青影的餐巾纸理论走的是“维度折叠”路线,与曲率引擎属于两条技术路径,但底层数学存在交叉。
两条路线合并推演,真有机会搞出实打实的超光速。
坏消息是,曲率引擎对能源的需求量级,比空间折叠舱高出整整四个数量级。
木星反应堆还没点火,新的吞金兽就已经排号等位了。
第二项奖励:生命跃迁稳定剂。
系统描述极简:用于稳定碳基生命在曲率跃迁过程中的身体结构,防止细胞在超光速状态下发生量子退相干,单剂药效约七十二小时。
这东西的价值不在药效本身。
它铁板钉钉地证实了一件事:第一纪元文明确实掌握了超光速航行技术。
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推演,而是实际应用,连配套防护药剂都实现了量产。
陆云给天工发去一条加密讯息。
“地下三层,带封存设备过来一趟。”
天工滚得飞快,不到三分钟就赶到了。
蛋壳躯体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独轮底盘在光滑地面上打了个滑溜的转。
“厂长,找我啥事?面凉了要我端去热一下不?”
“面先放着。”陆云指了指休眠舱,“这铁疙瘩,签到了。”
天工的顶灯快闪两下。
“出啥神仙奖励了?”
“曲率引擎理论手稿,外加三管稳定剂。”
顶灯闪烁频率猛地加快,天工的核心运算负载在极短时间内飙升了百分之十七。
“曲率?超光速那个曲率?这波属实是王炸啊!”
“对。”
“真家伙?不是画饼的理论模型?”
“理论层完整版,工程实现还得咱们自己搓。”
天工在原地急转两圈,蛋壳底部的独轮轧过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轮胎印。
“厂长,这情况我必须得讲两句。”
“讲。”
“苏总师要是知道这事,绝壁得当场发疯。”
“所以先瞒着她。”
陆云从工装口袋摸出三管透明注射剂。
管壁极薄,仅指甲盖长短,无色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淡蓝色光晕。
“先把这三管封存,列为A级机密,知情权限仅限我和秦冷月。”
天工探出机械臂接过注射剂,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系统登记啥名称?”
“就叫‘跃迁险’。”
“这名字听着咋这么像卖保险的?”
“一个意思,坐火箭前先买份人身意外险。”
天工把注射剂塞进微型封存盒,外壳“咔哒”一声紧紧锁死。
陆云坐在工作台边沿。
面条坨成硬邦邦的一团,他拿筷子随意拨弄两下,彻底放弃进食。
“天工。”
“在呢。”
“刚才的灌顶里带了一段历史影像,揭示了第一纪元灭亡的真相。”
天工停下动作等着下文。
“不是战争打没的,也不是虫族啃没的,是宇宙本身出了大岔子。”
“某片星域的物理常数集体失效,恒星极速衰老,空间大面积折叠,规则直接清零。那片区域当场就死透了。”
天工宕机了两秒,这两秒足够它跑完一百八十亿次浮点运算。
“厂长,照这么说,柯伊伯带外缘那个引力异常区……”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引力偏差从千分之三飙升到千分之五,增速呈指数型,物理常数已经开始漂移。
这跟灌顶影像里的灾难前兆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在于规模,第一纪元没的是整个星域,太阳系边缘这次的波及范围还不好断言。
“但如果那块异常区真是王大爷种的‘田’……”陆云盯着空荡荡的休眠舱。
“那就根本不是什么物理常数失效,而是田里的庄稼开始拱土了。”
天工的顶灯换了颜色,从蓝白切成了暖黄色。
“大爷种的庄稼,跟第一纪元的覆灭,这两者到底有啥关联?”
“目前还说不准,但手里有个线索。”
陆云抬手在半空虚划一笔,天工立马投射出全息屏幕。
“把灌顶影像的最后三帧调出来。”
三帧画面依次弹出,画质虽然拉胯,但核心内容还算能辨认。
第一帧:一片正在坍缩的星域全景。
恒星在画面中开启加速老化模式,从蓝白转为橙红再到暗淡,全程不过短短几秒。
第二帧:一个庞大的环形结构漂浮在坍缩区域边缘。
这环形结构的材质和表面纹路,跟眼前的休眠舱外壳一模一样,其直径目测比一颗行星还要夸张。
第三帧:环形结构内部,一道极亮的光带横贯整个直径。
针对光带的频谱特征,天工快速扫描了零点七秒。
“厂长。”天工的合成音调变了。
“讲。”
“第三帧那道光带的频谱谐波结构,跟‘播种者谐波’第七泛音的重叠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陆云并未搭腔,安静了十来秒才开口。
“严禁存档,严禁上报。这三帧画面直接加密丢进‘大事情’文件夹,访问权限拉到最高。”
“收到。”
“还有个事。”陆云站起身,顺手拎起那碗坨掉的面条。
“曲率引擎手稿下午派送到苏青影工位,只给理论内容,稳定剂的信息全部抹除。”
“就跟她说,这是新搞来的物理框架。”
“厂长,你确定苏总师那小身板扛得住?上次一张餐巾纸就让她爆肝十四个小时,这次给一整本手稿,她怕不是得连熬十四天。”
“所以在送货前,先跟秦冷月打个招呼,让她安排食堂准点给苏青影投喂饭菜。”
“人类真是有够麻烦的。”天工吐槽。
“往好处想,她们至少不用到处找插座充电。”
陆云端着面碗往外走,行至走廊拐角处停下脚步。
“天工。”
“我在。”
“白夜的方舟编号是Ω-001。Ω代表末尾,001代表首位,合起来就是末章第一号。”
“这有啥讲究?”
“这就意味着,第一纪元往外抛的方舟,绝对不止这一个。”
陆云低头看了眼手里凉透的面条,“白夜,只不过是第一个被咱们捞上来的盲盒。”
这句话没有被录入任何系统,天工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
但它暗戳戳地在“大事情”文件夹最底部,新建了一个专属子目录。
命名极其直白:【这盲盒到底还有几个?】
下午两点一刻。
苏青影签收了天工送来的一大摞打印资料。
页眉无标题,无作者署名,仅在右上角盖了个鲜红的“绝密”戳。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她见所未见的度规张量表达式。
苏青影扫完第一行,花了三秒钟。
看完第二行,耗时十秒。
等看到第三行时,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一把将资料翻到最末尾,整整一百一十七页。
接着返回第一页从头再看。
看到第七行,她直接从办公椅上弹了起来。
看到第十二行,她大步走过去反锁了实验室的大门。
读到第二十三行时,她果断拨通副手的电话:“通知下去,所有人今晚通宵修仙。”
副手在那头一脸懵逼地问为什么。
苏青影的回答干脆利落:“来了包你们大开眼界。”
挂断电话,她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脑袋深深埋进资料堆里。
呼吸急促,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这并非恐惧。
而是极度的饥饿,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猛然瞧见满汉全席时,身体作出的最真实反应。
爱因斯坦的场方程被折叠舱参数降维成退化特例,这就已经够炸裂了。
可眼下这份手稿,更是直白地告诉她:空间本身,居然是可以被“驾驶”的。
并非弯曲空间来让飞船移动,而是让飞船周遭的空间自己跑起来。
飞船自身根本不需要任何速度。
真正的零速度。
但你的物理位置,却实打实地改变了。
苏青影足足花了四十分钟才将狂飙的心率稳住。
随后她抄起笔,从第一页第一个符号开啃,逐字逐句地消化这顿硬核大餐。
三号实验楼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
晚上十点半,秦冷月签发了当天的第二份内部指令:
食堂王大妈每隔三小时给三号实验楼配送一次餐食,要求不放葱,单顿热量不低于八百千卡。
餐盒上还贴了一张手写便签,字迹娟秀:记得按时干饭。
天工则雷打不动地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往3-407宿舍门口放了一杯五十五度的温开水。
压在杯底的纸条换了新词:“新玩具好玩不?”
四十分钟后,水杯被人端走。
纸条背面多了一行潦草的铅笔字:“你管这叫玩具?这波直接就是人类文明的分水岭!”
天工顺手把纸条拍照,归档进“好东西”文件夹。
词条命名为:【苏总师的分水岭】。
并在下方备注:嘴上喊着分水岭,端水回屋的时候明明笑得合不拢嘴。
与此同时,月球二号矿坑门房。
王大爷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里,茶水早就凉透了。
窗外的菜地边,大花顶着那顶标志性的小草帽安静地蹲着。
六条腿乖巧地收在肚皮底下,复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房里透出的灯光。
灯灭了。
大花在原地杵了三分钟,确认屋里的老头已经熟睡,这才慢吞吞地转身爬回自己的坑里。
天工在后台日志里记下这么一笔:大花今日在门房值班至凌晨一点零二分,一切正常。
备注栏里,还特意添上了王大爷白天随口念叨的一句话:
“那大虫子傻是傻了点,但心眼儿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