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刘文浩的声音很平,“有点麻烦,得借你的人用用。”
“你说。”
那边的语气立刻紧了。
“青竹帮在找事,打的是洪义社的旗号。
我这边……家里人不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字句,“需要几双眼睛,替我看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几乎算得上急促的回应:“浩哥,你这话见外了。
进了洪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要多少人?怎么布置?”
“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刘文浩说,“尤其是和我这边有牵扯的动向。”
“行,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
刘文浩把听筒放回去,金属底座碰在木桌上,发出“咔”
的一声轻响。
“现在去哪儿?”
黄毛问。
“见个人。”
刘文浩站起身,睡袍下摆拂过椅腿。
“不去总部?见谁啊这么要紧?”
“一个……”
刘文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一个能告诉我们,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的人。”
三十分钟后,车子拐进西环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街道,停在一家酒店侧门。
黄毛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箱角有些磨损。
刘文浩下车,凌晨的风卷着海腥味扑过来。
他们走进酒店,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黄毛上前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闷而沉。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不高,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进。”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床边坐着个女人,很漂亮,但眼神完全粘在彩页上,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门轴转动带起细微的摩擦声,一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年轻人侧身让开,刘文浩跨过门槛。
屋里坐着的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在来人身上停了片刻。
他搁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某种直觉让他后颈的皮肤微微绷紧。
“刘文浩?”
男人眯起眼睛,视线像刷子一样扫过对方的肩线、站姿,乃至呼吸的节奏。
“是。”
“林海山,管着青竹帮这一片。”
他报上名字,身子向后靠进椅背。
刘文浩伸出手,两人短暂地握了握。
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坐。”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林海山截断了话题。”直说吧,绕这么大圈子找来,图什么?”
“来向林先生借样东西。”
“借?”
林海山眉梢动了动,鼻腔里逸出一丝短促的气音,“借什么?”
“钱。”
刘文浩答得干脆。
“钱?”
林海山笑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要是只为这个,你恐怕走不进这扇门。”
“林先生明白人。
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也不遮掩——两万块。”
“两万?”
敲击声停了。
林海山向前倾身,目光像钩子,“你知道这笔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刘文浩的声音很平,“意味着我可能没法活着走出这儿。
或者……你会让我消失。”
“哈!”
林海山靠回去,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脑子转得快。
不错,我确实想过。
可除了让你彻底闭嘴,我一时找不出更稳妥的法子。”
刘文浩摇了摇头。”这事我本不想沾。
道上归道上,恩怨归恩怨,祸不及寻常人。
我不愿牵连无辜,所以只带了黄毛来。”
这番话落下,屋里静了几秒。
林海山别开视线,盯着桌上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摇头,倒显得不讲究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丑话说前头:东西我能给,但你出了这门是死是活,我保不了。
就这条件。”
“足够了,谢林先生。”
刘文浩起身,朝门边的黄毛递了个眼神。
黄毛从挎包里摸出个折好的纸片,快步递过来。
“浩哥,地址和里头扎手的人物都在上头,青竹帮的底细也列全了。”
他压着嗓子,语速很快。
刘文浩接过,没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林海山展开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半晌,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这架势……不比洪门软。”
隔壁套间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沉。
王振邦和宋涛几个都在,屋里弥漫着烟味。
“刘少,刚传来的信儿。”
宋涛掐灭烟头,“青竹帮昨晚在鸿泰街折了二十多个好手。”
刘文浩点点头。”办得利落。
准备一下,陪我走一趟。”
“成。”
“浩哥,去哪儿?”
“青竹帮。”
一行人很快下楼。
车子驶出酒店,穿过闹市,往港岛南郊去。
车停稳时,眼前是栋灰白色的建筑。
刘文浩推门下车,抬眼望去,脚步顿了一下。
“浩哥,这楼……不对劲?”
宋涛凑近问。
刘文浩没答话,目光缓缓掠过建筑的轮廓,最后落在大厅入口处。
四根石柱立在门前,扇形排开。
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东西——那是骷髅的图案,深深凿进石料里,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凹陷处积着浓重的阴影。
刘文浩低声骂了句什么,目光扫过那些石柱时眉头拧得更紧。
青竹帮和血玫瑰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在他心里绕成了疙瘩。
“等等。”
宋涛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讶异。
“发现什么了?”
刘文浩侧过脸。
宋涛抬手指向前方。
四根石柱立在阴影里,每个顶端都嵌着颅骨。
那些空洞的眼窝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些骨头……恐怕有些年头了。”
宋涛凑近了些。
刘文浩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是真的。”
他语气平淡,脚步没停,径直往建筑深处走。
跟在后面的黄毛倒吸一口凉气。”真货?那得值多少钱?”
他盯着那些泛黄的骨骼,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青竹帮能在港岛站稳脚跟,果然不是没道理的。
一声嗤笑从廊柱后传来。
黑衣裹着的身影踩着高跟鞋走出来,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雪舞拨了拨垂到肩头的卷发,眼尾扫过呆立的几人。
“雪舞姐?”
刘文浩脚步顿住。
“不乐意看见我?”
她唇角弯起,却没多少笑意。
刘文浩摇头,朝里摆了摆手。”都别站着了,进去看看。”
大堂里早已聚满了人。
青竹帮的人围成半圆,手里攥着家伙,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黄毛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扯开:“管事儿的死哪儿去了?”
人堆里挤出个光头,膀大腰圆,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哪来的杂碎,敢在这儿撒野?”
“你算哪根葱?”
黄毛歪着头。
光头胸膛一挺。”龙彪!龙三爷是我亲哥!”
“哦。”
黄毛拖长了音,“我跟你有什么过节吗?”
“你动了我的人,这笔账不该算?”
龙彪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黄毛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笑声还没落,他手掌已经劈了出去。
那一掌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腹部。
龙彪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血沫从齿缝里喷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脚踹中心窝,壮硕的身躯凌空飞起,撞上墙壁后软软滑落,再没动静。
死寂。
剩下的人全僵在原地,手里的棍棒微微发颤。
他们横行惯了,从没见过这样干脆利索的杀伐。
黄毛甩了甩手腕。”叫你们当家的滚出来。
不然——”
他脚尖碾了碾地砖,“我把这儿踏平。”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爆出一声怪叫。”宰了他们!”
棍棒举起的瞬间,惨嚎已经炸开。
血珠溅上墙壁,人体倒地的闷响接连不断。
不到半分钟,还能站着的已经没几个。
宋涛压低嗓音凑近了些:“前面那些人,连抵抗的意思都没有,估计就是临时凑数的。”
刘文浩没出声,只轻轻颔首。
“咱们直接冲进去?”
宋涛又试探了一句。
“再等片刻。”
话音落下,刘文浩已经朝建筑物深处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阴影堆积的廊道,忽然捕捉到左侧转角处有两道轮廓正缩着身子往里挪。
他眼神一凛,脚步放得更轻,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拐过弯,男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头儿,青竹帮那头……会不会把咱们供出去?”
“谁知道。
反正事情办砸了,现在只能看运气了。”
“这趟能拿多少?”
“够换辆好车的——老大亲口说的。”
“真想亲眼瞧瞧好车什么样子……”
声音逐渐远去。
刘文浩眉心渐渐拧紧。
原来是来取青竹帮首领性命的。
倒省事了。
但这样一来,那位首领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他静立片刻,转身折返。
宋涛和染了金发的年轻人立刻围了上来。
“有收获吗?”
金发青年急切地问。
“他们是来行刺的。”
“那咱们赶紧撤吧?这儿不安全。”
宋涛接话道。
“不用。”
刘文浩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人已经让我放走了,这会儿应该快到香城了。”
“跑了?”
宋涛怔住,“那我们还留在这儿?”
“怕什么。”
刘文浩的笑意深了些,“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宋涛没完全明白,但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大厅里早已空荡,只剩龙彪的躯体横在地面,一动不动。
“今晚你们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