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去的时候,龙吟风已经走到了云山脚下。他没停步,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衣角翻动。诸葛雄跟在他身后,肩上的机关鸟收着翅膀,一动不动。
他们来见云岫。
药庐在半山腰,背靠断崖,门前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叶子泛青,边缘带刺。门没关,推开就能进去。
云岫坐在屋内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灯下翻转。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龙吟风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半块令牌,放在桌上。金属表面有裂痕,边缘不齐。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云岫。
云岫放下银针,伸手拿起令牌。他翻看了一会儿,又凑近灯下细看。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架子前,取下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些淡灰色粉末,轻轻撒在令牌断裂处。
粉末落在金属上,开始冒起细微的白烟。几息之后,两个字缓缓浮现出来——“运天”。
云岫看着那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他把令牌放回桌上,重新坐下。“二十年前,有个教派叫运天宗。他们说天要降灾,百姓必须听命于他们,否则活不过三年。先帝派人查过,发现他们在各地烧粮仓、断水渠,制造饥荒,再说是朝廷失德,惹怒上天。后来被剿了,头领处死,余党四散。”
龙吟风听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令牌,手指在“运”字上划了一下。
诸葛雄这时从包袱里拿出一本旧书,封皮残破,写着《南疆异闻录》。他翻开其中一页,念道:“运天宗设坛祭火,焚符召众,言‘帝王无道,天命将改’。凡信者,可入净土;不信者,灾祸临门。”他合上书,“现在外面贴的告示,说三大王勾结北狄,落款是‘运天昭义’。手法一样,都是用事端搅乱人心。”
云岫点头。“他们不是单纯造谣。是要让所有人觉得,天下已经乱了,皇帝压不住局面。等朝堂动摇,他们再推一个人出来,打着清君侧或者救万民的旗号,顺势而起。”
龙吟风终于开口:“所以这次的谣言,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按老路子走。”
“而且走得熟练。”诸葛雄接话,“能在一夜之间让这么多地方同时出现相同文书,背后一定有组织。传话的人、印告示的人、收买眼线的人,早就安排好了。”
屋里安静下来。
龙吟风把令牌收回怀里。他抬头看向云岫:“你见过这种药粉显字的方法?以前用过吗?”
云岫摇头。“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方子,专用来验古物真伪。这还是第一次试在令牌上。能显出来,说明这东西做过处理,原本就藏着记号,只是平时看不见。”
“是谁做的处理?”龙吟风问。
“可能是当年运天宗的人,也可能是后来拿到它的人。”云岫说着,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块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片,形状和龙吟风带来的令牌很像,只是更完整。
“这是五年前我在一个死人身上找到的。那人倒在山道边,胸口插着刀,手里还攥着这个。我取回来后一直没看出名堂,直到刚才用药粉一试,才发现背面也有字。”
他把铜片翻过来。同样位置,也显出了“运天”二字。
龙吟风走过去,仔细看那铜片。它的边缘比自己手中的完整,缺口位置不同。“这不是同一块。”
“不是。”云岫说,“但出自同一批。”
诸葛雄立刻反应过来:“如果有多块这样的令牌,那就说明运天宗不止一个据点。每块令牌代表一个分支,或者一个负责人。”
“有人在重新集结。”龙吟风声音低了下来。
云岫看着他:“你现在手里这块是从哪来的?”
“边境驿站。”龙吟风答,“三个黑衣人密会,提到‘三日后火起东宫’。我杀了两个,第三个逃了,留下这半块。”
“他们说的是东宫?”诸葛雄皱眉,“那是太子住的地方。”
“对。”龙吟风盯着他,“高盛正在拉拢朝臣,聂影在幕后布局。现在又冒出运天宗的牌子,到处散布叛国谣言。如果东宫真的起火,再加上这些文书佐证,别人只会相信——太子早与外敌勾结,如今要动手夺位。”
诸葛雄脸色变了。“那不是逼皇帝废太子,就是逼朝廷大乱。”
“谁能让太子陷入这种境地?”龙吟风问。
屋里没人回答。
云岫忽然说:“你还记得那个灰袍人吗?码头交出布包的那个。”
“记得。”龙吟风点头,“他袖口有狼头刺青,是北狄细作。”
“但他做的事,不只是传递消息。”云岫提醒,“他在分发文书。而且是统一格式、统一印章。这种东西不可能临时做出来。需要刻板、油墨、纸张、人力。没有据点支撑,做不到。”
诸葛雄立刻翻出随身带的纸页,摊开在地上。那是他之前记录的线索:
- 高盛收买大臣,使用隆通钱庄银票
- 聂影现身权臣府邸,提及“三日后天灾奏章”
- 边境出现运天宗令牌
- 全城张贴“三大王通敌”告示,盖“运天昭义”红章
他指着最后一条:“如果这些告示是从同一个地方印出来的,那就一定有个隐藏的作坊。可能就在城内,也可能在城外不远。”
“而且需要稳定供应纸墨、人工誊写、多人分送。”龙吟风补充,“这么大的动作,不会没人察觉。除非……有人在官府内部配合。”
诸葛雄抬头:“钱庄。”
“什么?”
“隆通钱庄。”诸葛雄说,“高盛用这家钱庄的银票收买大臣。如果这家钱庄也参与印制告示呢?纸张来源、资金流动、人员往来,都可以通过钱庄掩护。”
龙吟风眼神一冷。“你是说,钱庄不只是行贿工具,还是运天宗的据点?”
“不一定整个钱庄都是。”诸葛雄冷静分析,“但至少有一部分账目、一间库房、几个伙计,被他们控制了。银票和告示用的是同一家钱庄的名字,这不是巧合。”
云岫这时低声说:“还有一个可能。”
两人看向他。
“运天宗当年被剿时,有一批人逃进了南疆。他们在那里藏了十几年。如果现在有人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带回中原,那就不需要从头开始建网络。只要激活旧部,就能迅速铺开行动。”
“谁能把这些人召回来?”龙吟风问。
“知道他们藏身地的人。”云岫看着他,“或者是……当年放过他们的人。”
屋里再次安静。
龙吟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伤,是之前追击黑衣人时留下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我们得进一趟隆通钱庄。”他说。
诸葛雄点头。“但我不能以原貌进去。高盛的人认得我。”
“我可以扮成账房先生。”云岫忽然说,“我懂医,也懂药价核算。钱庄常有药材商往来结算,我去应差,不会奇怪。”
龙吟风看他一眼。“你能拿到内部账本?”
“如果他们用纸质记账,我能想办法翻看。”云岫说,“尤其是进出款项异常的部分。比如突然多出一笔墨料采购,或者夜间有陌生伙计出入。”
诸葛雄思索片刻:“我可以让你带一只机关鸟进去。它很小,藏在笔管里就行。能拍下账页内容,也能监听谈话。”
云岫没反对。
龙吟风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你去钱庄应差,我们在外接应。一旦发现线索,立刻动手。”
云岫点头。他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光滑,看不出异样。
他把笔递给诸葛雄。“你改装一下。别让它飞太久,钱庄里有铁网,容易卡住。”
诸葛雄接过笔,拧开笔帽检查内部结构。
龙吟风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框,他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个灰袍人上了船,但没走远。真正的情报,往往不在第一站。”
诸葛雄抬头:“你是说,他会换人传递?”
“嗯。”龙吟风回头,“码头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拿了布包就走。但他不知道里面是假文书。真信被藏起来了。我们要找的,是那个收到真信的人。”
“怎么找?”
“盯住钱庄。”龙吟风说,“所有异常进出的人,都要记下来。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穿粗布衣服的、走路低着头的。他们才是真正的信使。”
诸葛雄把改装好的笔放进袖中。“明天一早,云岫去钱庄。我带机关鸟跟进。”
龙吟风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铜片,转身出门。
山风还在吹。
他走在前面,脚步平稳。身后树叶沙响,诸葛雄跟了上来。
药庐里,云岫站在窗前,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他左手慢慢伸进袖子,摸到了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